林间枯枝败叶零落，月归铃缓步前行，脚下碾过残枝，发出嘎吱脆响。
她并未如先前打算一般，在村落走一遭，而是前往了村外连绵的山野。
俗语道一日之计在于晨，晨间天光柔和，日温不燥，村中农户定会尽数下地耕耘，不如待他们收工归途，再寻机会旁敲侧击，稍作打探。
按理而言，想要弄清明黄与戚因的往事，直接寻二人问话最为省事。
只是，明黄并非表面上那般良善，未必肯实话实说，言出的话必定着了伪装，难辨真假；戚因自打第一面起便对她心存戒备，甚至称得上抵触她的到来，更加不会谈及自身过往。
月归铃步履不停，想得深入，并未留意到林间飞快窜过的黑影。
一株苍劲老树的旁侧，几丛浓茂青草丛团团簇拥，一颗小巧的脑袋悄悄探了出来。它生得一副人相，身形却如雀鸟般玲珑娇小，周身散发点点荧光，漂浮半空。原是山间化灵而生的精怪。
它粗短的小手扒着软嫩草叶，肩头垂着两束歪歪扭扭的小辫，一双青绿的眼睛直直看着前边行走的身影，眸中盛满担忧：
“阿兄，这不是昨天在山间打转的姐姐吗？她怎么又进山了，不怕又迷路吗？”
旁侧响起细微动静，一声不屑声传出，一只身形稍大的小精怪从草丛钻了出来，一头墨发只到肩头。
它翩然落在宽厚草叶上，双臂环在身前，哼道：“笨人，辨不清山中岔路，还敢再涉足深山，昨日要不是我俩悄悄引路，她恐怕根本走不出去，人笨极了！”
顿了顿，它又傲气哼道：“要是待会她真迷了方向，我便勉为其难带她寻路好了，谁叫我们是好妖精。”
旁侧扒叶的小女孩脸上浮现点点笑意：“好，阿……”
“喂，有没有听说过在背后议论他人，可别被正主听到，要不然可是会被剥皮抽筋，死得无比惨烈。”
身后忽起声响，小女孩声音吓了调，两只精怪齐齐发出惊恐声：“啊！”
稍大的那个反应迅疾，拉起另一个朝前飞逃。
月归铃早有所料，在它们动作之前一把揪住它俩衣领，拎着衣领将它们转向自己，笑眯了眼：“哎呀，想跑？晚了。”
两只小精怪吓得瑟瑟发抖，疯狂挣扎，大的那只直接朝月归铃轰出一团灵力。
那团灵力还未触到月归铃，便瞬间瓦解，散作点点荧光漂落。
小男孩不可置信，瞪大双眼与嘴巴，竟忘了挣扎，似想起什么，突然大喝道：“坏人，快放开我们，否则一会没你好果子吃！”
月归铃不以为意，伸指点了点它软乎乎的小脸，轻声打趣：“你现下可是我手里的小俘虏，如何给我好果子吃？”
“你、你、你……”那只小精怪未料到她这般戏弄，一时哽住，整张白嫩的脸涨得通红。
“不……不准欺负我阿兄！”又一团莹润灵力疾驰而来。月归铃拎着它俩，余下的那只手抬指，以指背轻挡。灵力落在她指背，宛若水珠坠地般铺延，被她凝成一缕风送还回去。
“唔哇！”
两只小精怪被劲风掀飞，倒腾跌出去，各自摔落在青绿草叶上。
它们挂在叶片上，双双晕头转向，周身萦绕的光点都黯淡了不少，模样憨态十足。月归铃望着这番光景，忍俊不禁，噗呲一笑：“好了，不吓唬你们了。”
“放心，我不会迷路了。”她将它们拎起来，放坐到宽厚的草叶上，伸出指尖分别戳了戳两只精怪的脸，“还有我不笨，笨的可不是我。”
大的那只精怪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但是它头太晕，小小的脑袋转不过弯，实在听不懂她话里的含义。
“以及你们引路，引得一点也不好。”
昨日，月归铃踏入任务地界。四下苍木莽莽，重峦层叠连绵。饶是她有舆图指引，奈何此图绘制简略疏漏，稍不留神，便失却了方位。
这舆图自是宗门所提供的，弟子接取任务后，便会依所传之地灵力分布情况，自动生成舆图，只是生成的舆图大多粗略简陋，仅绘制大致地势。
于这般重林叠嶂的深山之中，对她而言效用寥寥。
正当月归铃在丛林碾转之时，两只小精怪从远处的枝叶间冒出了头。
体型小的那只道：“阿兄，这位姐姐在这转了许久，我们给她引路可好？”
“人果然都是笨蛋。”大的那只双手抱臂，满脸嫌弃，不情不愿道，“既然妹妹开口了，咱们好心帮她一下吧，免得她太笨走不出去。”
尽管它们距月归铃有好长一段距离，加之特意掩去了声音，应当听不见它们说话。
奈何修为不高，说出的话清晰传入月归铃耳边。她神色未变，嘴角却抽了抽，大可不必那么大声，她听得见。
自她踏入密林过半柱香，这两只小精怪便悄然出现在她周围，一路缀在她身后。
它们全程一言不发，只在枝叶间灵巧穿梭，静默跟着她。
月归铃也权当它俩不存在，默默行自己的路。
这世间灵气丰沛，山川大地自会孕育出形形色色的精怪，属凡界偏僻山野间最盛。这类山灵心性纯粹天真，对入它们地界的生人充满好奇，常会悄悄跟在人身后，直至对方彻底离开才肯散去。
刚化形的精怪往往懵懂无知，全然不知自己样貌异于凡人，总莽撞凑上前与人亲近。
寻常凡人哪见过这种生物，每每吓得失声尖叫，跌跌撞撞仓皇奔逃。
起初它们尚且不解凡人为何惊惧，次数碰得多了，才慢慢通晓其中缘由，往后便不再轻易显露身形，只远远默默相随。
这两只精怪显然早已明白，自己不得贸然现身，故而一路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
也不知它们会以何种方式为她引路。
忽然，远处传来窸窣声响。月归铃脚步一顿，侧耳细听，远处潺潺声不断。
她明白了它们的意思，有水声的地方，必定有河流，循着声响找过去再顺流而下，大概率能走出去。
不过，她瞧了眼手中的舆图，此地压根没有溪流。
“欸欸欸，不对！”大的那只精怪忙去扒拉它的手，急声道，“我们这里根本没有溪流，她顺着声响找过去，没见到河流，却有水声，岂不怪异？吓到脆弱的凡人可怎么办？！”
“糟糕！”小女孩一惊，显然没想的这层缘由，着急忙慌撤回声响。
它颇为懊恼，小声呢喃：“对不起，我只是听阿婶说若是迷路了，可寻溪流声，找到水流顺流而下便可走出去。”
“那也得先有溪流才行。”大的精怪急得上下乱窜，“凭我们的法力根本无法凭空造出一条河流来。”
两只小精怪顿时懊恼得不行。
本是想帮她，没承想反倒弄巧成拙。
月归铃无声叹了口气，指尖轻勾，牵起风吹林响，宛如溪声淅淅沥沥。
她侧耳倾听，霎时面露失望：“原来是风声，心太急竟错听成了水声。”
“……欸？”
闻得此言，身后那两只精怪霎时满血复活。
大的那只道：“这个人果真是个大笨笨。”
月归铃：……
山野精怪本就灵性浅薄，她不与之置气。
两只小家伙还在绞尽脑汁思索引路之法，替她急得不行。
反观月归铃本人却从容闲适，步履不疾不徐，慢悠悠在林中辨认前路。
她相信，日落之前定然能走出这片密林。
她手持舆图，沿途一路留下标记，缓步前行。
行路途中，凡是她走岔了，亦或是有朝深处走的趋势，便会有绿叶适时飘来，时而划过眼前，时而扑在脸上、落于头顶，以此示意她前路有误。
若是她执意要行错的方向，便有五六片绿叶迎风尽数扑向她面门，刮得她脸庞泛起微疼。
月归铃也不恼，一路有它们时时提点，倒是替她省去了大量摸索辨路的麻烦与耗时，终是在暮色垂落时踏出层层木林。
“所以你早发现了我们？”大的那只骤然惊呼，怒道，“那你为何装作没发现？还故意吓我们！”
月归铃眨眨眼，摊开双掌，神色无辜道：“你连我是凡人还是修士都辨不出。从我入林起，你便认定我是凡人，且你们不愿现身，我一介凡胎，又如何察觉得到？”
修为低微者，面对高出自身境界的，难辨对方境界，甚者连对方身上有无灵力都感知不到，径直视作凡人。这两只精怪，显然属于后者。
“你、你、你……”它涨得小脸通红，“你”了半天，竟挤不出半个字来。
她说得没错，它的确自一开始便将她断定为凡人，还不是……
它眼睛骤然一亮，似是抓到了说辞，叉起腰，昂起脑袋，气势十足：
“还不是——”
“还不是没从我身上感应到灵力？”月归铃含笑抢先道破，“对不对？”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随着话语，一下一下落在它头顶，携着几分促狭：“还得好好修炼呀，小妖精。”
大精怪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坏人！”
说罢，怒极转身，欲拉着小妹远离这个忒坏的坏人，可回身一瞧，身旁不见阿妹踪影。它一怔，似有所感，一转眼，便见自家小妹正飘在月归铃头顶。
小精怪凌空悬在月归铃头侧，小手来回摸着她梳得精巧秀美的发鬓，爱不释手道：“姐姐，你的发鬓梳得好生漂亮，这两个发饰也好漂亮。”
“喜欢？”月归铃问。
她今日的发式，肩后乌黑长发披散，头顶挽一对圆润蝶形发髻，两侧各盘出渐次垂落的饱满蓬松垂环，鬓间簪银蝴蝶发饰，缀垂长流苏，两缕发丝顺垂至胸前。
其实她本不擅挽发，若自己动手，只将长发草草束成一束，常日里这般精致漂亮的发式，全靠术法完成。
“喜欢！”小精怪飞到她身前。
它肩前坠着两条歪歪扭扭的发辫，辫上簪着数朵白花点缀。
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辫，发辫的编法是阿婶教于它的。由于它是精怪，个头小巧，阿婶无法亲自上手为它编，便一步步教它怎么编。
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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