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歇,夜空如洗,月亮则像被啃了一口的饼,地上的篝火跳动着火焰,给了些许温暖,也让人联想到炙得流油的肉,焦香的肉味在空气中满溢出来,只看了一眼,腹部便骤然一缩。
她拖着酸胀的腿挪过去,装上满满一釜干净的雪,再架到篝火上烧着,往火堆里丢了些枯枝,又蹲下来,伸出手烤火取暖。
沉寂的夜里,篝火圈出一片明亮,视线掠过远方,光急剧减弱,只能依稀辨出漆黑的轮廓,白日里连绵的雪松,一到夜里就变得阴森恐怖起来,仿佛有什么凶兽邪祟蛰伏在那里,当她睁大双眼望向尽头时,那蛰伏在未知深处的东西也在凝视着她。
想到这里,她浑身寒毛都倒竖起来。
恰在此时,耳畔清晰传来一声窸窣的响动,她扭过头来,黑暗里,似乎有影子从地上闪现,一股寒意登时从脚心涌上头顶。
她想张口大叫,却像被一双大手掐住了脖子,发不出一个字节,手脚也僵凝住了,只好跌跌撞撞往回跑。
还没等她登上车辇,又一声诡谲的音调在耳边响起。
她几乎吓得魂不附体,径自扑向那道刚从马车落地的黑色身影,仿佛将他当成浮木一般,攥住他的袍子,牢牢圈住他劲瘦的腰。
穆昂听闻外头传来异响,这才下车查探,却不料还没开口,便见她一脸惊恐地跑来,趔趄着扑入他怀里,清冽的梅香刹那间扑鼻而来,渗透进每一个毛孔里。
他身体蓦然一僵,大脑也空白了一刹,缓顿片刻,才伸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怎么了?”
她浑身都在颤抖,被他一拍,便迅速抬起那张惨白惨白的脸来,眼里氤氲着水汽道:“有……东西在那里。”
穆昂顺着她视线回望,地上似乎还留着一排浅浅的印记,一路蔓延至深不见底的密林深处,他眯起眼,抬脚想过去看个究竟,刚迈开一步,却被她死死攥住了袍角。
“别过去。”
他拧起眉问:“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它的影子是黑色的,像是长了毛……难道是……雪怪?”话音刚落,黑暗的尽头似乎有幽蓝的光乍现,像是夜行兽类的泛光的瞳孔,她只看了一眼,又将他抱得更紧,恨不得化为一根藤蔓,牢牢得缠住他,“它……它它还在那里!”
穆昂被她抱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刚想转头,又被她缠住,只好搦住她的腰肢转过身来,轻轻一扽便将她抱起,一手提上风灯,慢慢往那幽蓝火光的地方走去。
走近细看,才看清那光斑的来源,原来冻岩上似乎含着某种矿物,在月色和雪色的交映下闪烁着幽蓝的光斑,远远望去,就像某种兽类的眼睛。
他轻掐她的腰,“看看。”
皎皎使劲摇头,冰凉的眼泪落在他脖侧,顺着颈线蜿蜒而下,最后没入黑色的衣襟里,泪滴所到之处,勾得他微微发痒,最终也不知淌到了何处,只觉得心口也泛起一点痒意。
“是冰晶幻火而已。”
皎皎凝顿片刻,才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在见到岩石上幽蓝闪动的光斑后,震惊地张大了嘴,“它……它在动。”
“你再仔细看看?”
她又重新缩回怀里,颤巍巍求饶,“弗要囖……”
他咬紧后槽牙瞪了她一眼,冷声道:“第三次了,苏皎皎。下次再敢借机钻我怀里试试。”
“郎主,奴婢真的怕……”她仍闭着眼装作不懂,赖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胆小鬼,”他没奈何,只好单手提溜着她往回走,边走还边揶揄她,“方才是谁说上刀山下火海也甘愿的?”
她斛觫道:“奴婢弗怕上刀山下火海,可奴婢怕那个……青面獠牙的,多可怕呐。”
穆昂轻扯嘴角,走到马车边上将她往车轼一塞,“怕就上去。”
皎皎还没反应过来,他已径自提着风灯踱远了,便只好钻入车室里,闭上车门,还将四周的油毡布紧紧掖了一遍,这才搓了搓冻僵的手坐了下来,只是方才那惊慌失措的神情,已在顷刻间消失殆尽。
她自幼读过不少书,天文地理都略知一些,方才那荧光便是月色照映下细碎冰晶泛出的光芒,远远望去,正如飘荡的亡魂一般,民间多有志怪传说,不是白毛山魈,便是地底下遍地尸骸留下的魂魄。
不过她终究未曾亲眼见识过此景,刚见到那粼粼荧光时还吓了一跳,可当她定睛细瞧,便已发现这些荧光并非生灵,而是一种自然现象。
从他临时起意决定留下她开始,她便觉得他或许并非外表看上去的那般冷,可她仍缺一个试探他底线的契机。
既然老天都在帮她,那她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荒郊野岭中,有人相伴聊以慰藉,这才不至于这般寂寥,所以即便是冷心冷性的穆昂,大抵也不会选在此刻丢下她。
不管怎样,她赢了。
想到此处,她浑身都松懈起来,眼皮也恹恹的,干脆褪了羊皮靴子,抱着双膝靠在引囊上打盹。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门帘传来轻微的响动,她脑中一个激灵,立马警觉地弹了起来。
穆昂端着温水进来,见她没精打采的,便将水搁在矮几上道:“洗漱一下再睡。”
言讫便将对面的椅子隔板展开,便成了一张矮榻,又从箱笼里取出被褥铺好,这才抖正衣袖,在榻沿坐了下来。
皎皎拧了帕子上前来,正踌躇着要如何伺候他擦脸,他却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身体往后仰道:“你不必侍候我,我已经盥洗过了。”
“噢……”她扭过身轻手轻脚洗漱了一番,将脏水倒掉才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对面的他已躺了下来,抬臂挡在眼皮上淡淡开口,“隔板可以展开,大氅留着自用,顺便把灯熄了。”
她怔愣了一下,这才依言拾掇妥当,裹紧大氅躺了下来。
车室虽宽敞,两侧隔板一展开却也显得逼仄,矮几被挪到门边了,中间窄道勉强只能容下一人,这一躺下,一种说不上哪里古怪的异样感便涌上心田。
室内还算暖和,皎皎蜷在狐皮大氅里,倒焐出一身薄汗,没办法,只得将手抽出来散热,然而刚掀开没多久,便感到喉头发痒。
前些日子着了凉,咳疾一直没好全,今日又吹了小半日的风,到了眼下似乎更严重了,她翻过身去,捂紧了嘴闷闷地低咳起来。
好不容易才顺下口气,只好歉声道:“对不起,我……”
他语气有些许烦躁,“闭嘴,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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