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北境,攸县。
倒春寒的天,又干又冷。
油灯下,林选稼坐在床边,衣裳、头发都湿了,他抱紧手臂,总觉得这屋里透风厉害。
四下环视,窗户和门关得很紧,甚至让他产生了微微的窒息。
喘不上气。
刚才他被摁在锦鲤鱼缸里,就差点憋死过去……
“嘎吱。”
门被推开。
从外进来的老伯头发雪白,腿脚有些跛。
“二公子醒了。”
这人是院子里唯一的仆人,姓张,他和林选稼一起住在林家偏院。
张伯端着一盆热水,晃晃悠悠过来。
“快躺着,千万别冻病了。”
“我没事,倒是您这水,重不重?”
林选稼说着,下床要接水盆,却不想膝盖骨一撇,猛地一踉跄,眼看着往地上摔。
张伯连忙扶住他,摁他回床边,“腿上也有伤?”
话音未落,林选稼的裤管被拉高,膝盖上果然有一条手掌宽的刮伤,正往外渗血丝。
“疼不疼?”张伯皱起眉。
林选稼摇头,不知还能说什么。
算他倒霉吧。
谁能料到,一觉醒来,他就发现自己被摁在水里。
那个掐他脖子的人,只有十来岁,长着稚气的脸,却恶狠狠地要憋死他!
没人想被害死,林选稼也不例外,他拼命挣扎,灌水的耳朵里依稀听见下死手的少年问他——
“玉簪呢!藏哪儿了?快给我!给我!”
玉簪?!
什么玉簪。
林选稼这会儿越想,脑子越乱。
头疼,喉涩,喘不过气,好像又快死了。
不行。
他好端端的活人,来这儿还没活过一天,就要死吗?
他被摁在鱼缸时,就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必须活下去。
他死命挣扎,终是薅住一片衣角不松手。也正因他没放弃,现在才能坐在这屋子里,像活人一样地呼气、吸气。
任何时候活着才最重要。
“二公子在想什么?冻坏了吧?来,泡泡脚。”
林选稼回过神。
就见张伯脱了他袜子,握起他冰凉的脚,轻放在热水里。
温热浸过脚踝,暖意回到林选稼的身体里。
他舒服地松开眉头,喝了一口张伯准备的姜茶,“谢谢。”
这话把张伯听笑了,“客气什么……”
张伯拿来一身干净衣裤,放在林选稼手边,“前院丫鬟来传话,说林大人今晚回家吃饭,夫人让您也一起用饭。”
“好。”
林选稼答应下来。
这个夫人,便是府上女主人,也是林选稼的嫡母苏氏。
林选稼这具身体的原身一直住在林家偏院。
而苏氏从不主动关心他,今晚让他去前院,仅仅是顾及原身父亲的情面。一会儿开席,原身父亲在场,苏氏肯定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
所以这顿饭是安全的。
再说,就算苏氏要找茬,林选稼躲不过索性就不躲。
这初来乍到,他今晚正好熟悉一下府上恶毒嫡母的脾性。
“唉——”
张伯忽然叹了一声。
不知这老人想起什么,眼底竟有泪光闪动。
“您再躺会儿,我再来叫您。唉!可怜的孩子。”
张伯说完,跛着脚出去了。
门关上,重新安静。
林选稼没多想,喝了姜茶身体暖了,打个哈欠就犯困。
别是真病了……
生病更麻烦。
林选稼钻进被子,即使睡不着,也闭眼躺着。
今天的一切都太突然,他要花些时间整理一下现在的情况。
按他的理解,他误入了一本最近看的科举小说。
这本小说的主角叫刘尚宜,是世家子弟,桀骜、纨绔、不读书,直到七岁时他母亲被家中姨娘下毒害死,才一夜成长,从此发奋图志,刻苦努力,登上青云路,最终与他父亲并肩成为国之柱石。
故事主线就是这样。
更简单一点来说,书的整体剧情中规中矩,没什么大爆点。
非要说有什么是让读者印象深刻的,反而是小说反派boss。
权倾朝野的尚书令大人,成银孜。
小说作者用了大量笔墨刻画成银孜的残暴,使得成银孜的人气超过小说主角刘尚宜,读者都更喜欢成银孜,而在故事结尾,成银孜死在刘尚宜的剑下,成了读者的意难平。
小说刚完结那一段,短视频平台每天能刷到读者po读后感,大家普遍希望成银孜能活下来。
然而……
林选稼平躺在床上,继续回忆剧情,这小说里有没有哪个人物,和自己同名同姓?
想不出来。
这本小说的中后段故事背景,确实就在他今天所在的北境地区,但小说作者完全没提到“林选稼”这个人物角色。
也可能,原身“林选稼”是小说中连名字都不配有的“炮灰路人”吧。
想着想着,不知何时睡着了。
再醒来,窗外已黑定。
桌上那盏油灯扑闪着,林选稼怕误了前院的晚饭,忙换了干净衣服,推开屋门,来到院里。
院中墙边,有火光跳动。
“咳咳——”张伯跪在灶台边,握着一把蒲扇用力扇风,被烟灰呛得连咳几声。
林选稼上前,拍拍张伯的背,十分好奇,“母亲不是让我去前院吃饭吗?您还生火做什么?”
张伯咳得脸涨红,依靠着灶台,“哦,忘了告诉您……方才丫鬟又带了话,说大人今晚不回了,所以您不用过去了。”
变来变去,没个准信。
看来,这家里真正厉害的是原身的父亲,嫡母苏氏只会窝里横,遇到事儿还要看原身父亲的脸色。
林选稼觉得顺从剧情走向,不去前院更好,也免得看见苏氏那张脸让自己消化不良。
不过原身连吃饭也要受人指使,是不是过得太惨了点?
说起来,原身虽是这北境攸县县令的次子,却是不得宠的庶子,不过他能有一间破院遮风挡雨,饿了有饭、渴了有茶,就已经比很多穷人家的孩子过得舒服。
自己得知足。
至于这家中的恶毒嫡母和恶毒大哥。
林选稼心想,他俩要再像今天这样,对自己下杀手,自己绝不像原身一样,绝不吃哑巴亏。
可是那对母子要找的玉簪,究竟是什么?
林选稼回屋,按原身记忆翻出那支玉簪,拿在手里,重新来到灶台。
张伯抓了一把细柴,塞进灶口,奄奄一息的火苗顿时涨高。
“伯,您见过这根玉簪吗?”
“见过的,”张伯起身让出竹椅。
林选稼轻压张伯的肩,摇了摇头,“您坐。”
他蹲在张伯的脚边,仰头看张伯接过玉簪。
火光下,老人的眼眶又湿了,嗓音轻颤,道:“十年前,二公子您才两岁。您母亲生下您,身子一直欠安,就靠汤药续命,后来,病弱到连床都下不了……”
林选稼蹲在地上,安静地听。
随着张伯的讲述,他的脑中涌上一段段模糊的画面,这些应该都是原身的记忆。
片刻后,林选稼已了解原身母亲的经历。
在他生活的这个林家,嫡母苏氏是个厉害妇人。外面人都称苏氏是“母老虎”,而苏氏的儿子林选熔,完全继承了苏氏的泼辣,常年在外惹事不说,县中百姓对他都是当面怕、背地骂。
原身父亲名叫林予昌,一直不喜苏氏母子,但碍于苏氏娘家在本地的势力,不好直接下堂苏氏。
后来有一天,一个精明的下属得了林予昌的暗示,给林家送来个外貌出众的温柔女子……做妾。
这个被送来的“妾”,就是原身生母,李氏。
李氏进林家,是没有婚典仪式的。
因为她是妾,也因为中间人告诉林予昌:李氏一介孤妇,能进县令大人的门做妾,都是她三辈子的福气,她不该不满意,更不该奢望更多。
那之后,李氏成了林家二姨娘,她性子软,被正妻苏氏处处挑刺,处处苛待,也不敢有半点反抗。
郎君林予昌是一县之主,公务繁杂,顾不上过问家中杂事,有时回家见李氏有伤,林予昌才问一问缘由。可苏氏和丫鬟们说,李氏不守本分,屡教不改,苏氏为了维护家风,不得已才教训了李氏。
扇耳光、抽鞭子,各种惩罚,轮番上阵。
李氏浑浑噩噩地在林家过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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