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选稼回到密道,李明玥窝在角落的被子里,喝过药,明显睡得更沉。
他没忍心叫醒李明玥换地方,便坐在她旁边,靠着土壁,将就一晚。
正要合眼,听李明玥喊了声“林二”。
林选稼担心她有哪儿不舒服,弯下腰,“是我。”
李明玥眨眨眼,“知道是你。前院的人走了?”
“嗯。”
“那就好。”
李明玥松了口气。
这几天她问最多就是谁谁谁走了吗。
逃亡的每一天都充斥着紧张和恐惧,她似乎连睡着做梦都不安身,就担心仇人上门。
“他们还会来的,对吗?”李明玥低声说。
林选稼无法否认,“会。他们喜欢找我茬,我倒不怕,但总有一天,父亲会厌烦。”
“所以?”李明玥转过脸,看着他。
他也看向李明玥,“所以苏氏不会纵容大哥胡来,以后会收敛的。”
李明玥嘴角微笑,“没错。”
这时,张伯在密道外喊“二公子”。
林选稼打开入口,张伯进来看见李明玥醒了,面色有点局促。
林选稼问,“什么事?”
张伯没开口,往林选稼耳边凑近。
林选稼说,“都是自己人,用不着避讳。”
张伯点点头,低声道,“恐怕你大哥还没死心。我刚才在大门外发现一个前院的婆子,估摸着,要抓李姑娘的现行!”
说着,他看了看李明玥。
李明玥咬着下唇,压低目光。
林选稼见状,说,“我大哥就这德行,和你没关系,你不要自责。”
又看向张伯,他仔细叮嘱,“外人进不了偏院,只能在外盯守。如果咱们出门被人盯上,大大方方地走。记住,现在是我大哥着急,不是咱们。”
“对。”张伯看看李明玥,“姑娘,快些好起来吧。”
李明玥欲言又止。
这种事也不由人作主。
林选稼说,“病和伤要慢慢养。再就是,出门买药被问,张伯就推我头上,说我要吃药。”
张伯眼眸一亮,“……难怪公子今天找苏氏要看病钱!”
林选稼笑了笑,“我生病,都是林选熔的错。苏氏心虚,不回多问,还会拦住我大哥。”
张伯称是。
越发觉得林选稼的心思深了,也更沉稳了。如果公子生母李氏知道,公子现在能自保还能保护他人,也能含笑九泉。
福祸相倚。
当晚,李明玥的病忽然加重。
林选稼又醒来喝水,探她的额温,才知她浑身烫得吓人。
睡前她喝过药,可能药效没到,也可能有其他的并发症。
林选稼不好检查。
张伯更有经验,端来油灯一看,惊道,“姑娘脖子里冒了红点,出水痘了?”
水痘?
林选稼知道是什么。
现代社会,婴儿出生要接种疫苗,水痘预防也在其中。这水痘是急症,须得尽快请大夫。
林选稼不忍再麻烦张伯,老人家为照顾三人饮食起居,相当操劳。
“我请大夫,您守着姑娘。”
“快去快回。”
马车在偏院门外的巷子口。
张伯送他出门,左右看看有没有前院的人,“公子路上小心,姑娘的命重要,您的命也重要。”
“我会小心,”林选稼明白孰轻孰重。
轻扬马鞭,马车驶出。
三月夜,凉意萧瑟。
林选稼看过张伯赶车,花了些时间适应,很快就能驾驭。
攸县没有严格的宵禁。
巡街的衙役都知他是林县令的次子,也就不为难他。
在医馆见的是上次那个大夫。
大夫得知姑娘生了水痘,热症更严重,忙取来药箱,可要出门时又犹豫。
“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为何?是不是我大哥找过您?”林选稼蹙眉。
大夫点点头,“大公子交代,二公子再来,必须知会他。我如果瞒着,给二公子治病,一切后果自负……”
林选稼见他说话时身子微抖,就能猜到林选熔当时的样子有多可怕。
可林选稼还有点好奇,“您怕我大哥,为什么没直接告发我院子里藏人?”
“这……”
大夫一时哑口。
所谓医者仁心,任何时代都不会变。
林选稼见状,松了口气,“您为人善良,不忍看姑娘痛苦,对不对?我恳求您救一救姑娘。她随时危险,还请您快跟我回家!”
说完,拉上大夫往外走。
上了马车,大夫低头检查药箱,又问了些李明玥的情况。
林选稼说不清楚,所幸,马车很快到了林家偏院的侧巷。
大夫推门进去。
余光里,一道鬼祟的影子晃过。
林选稼停了停,喊来张伯,“您领大夫去看病,我会会那个婆子。”
张伯顺他的目光看,立刻明白地点头,“万事小心。”
听言,林选稼说,“没事。”
家中嫡母苏氏,为人精明又多疑,安排婆子来盯偏院,也在林选稼意料之中。
但冤有头,债有主。
经年旧仇,该由苏氏和林选熔承担,林选稼不会牵连无辜。
他扶着太阳穴,回忆小说原著。
这个婆子是张伯的老乡,家有三儿,而她之所以听命苏氏,图财罢了。
思索间,林选稼已走到巷子转角,他故意咳一声,“婆婆别躲了,出来吧。”
婆子便走了出来。
林选稼打量她,和张伯年纪差不多,却比张伯苍老多了。
不仅身形佝偻,满脸皱纹,下颌还有一块深红色的烫疤。
这疤,是他大哥林选熔做的孽,用烫茶泼伤的。
林选稼不由唏嘘,对说服婆婆更有信心了。
“婆婆替苏氏卖命,不会有好下场。苏氏连我生母都敢害,她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公子……”
“我明白你有苦衷,也可为你指两条生路。”
“您请说。”
“要么,你向苏氏告老,离开林家;要么,你等着看,苏氏得不到情报,怎么收拾你。”
“公子饶命!”
婆婆跪地,颤声道,“当年李氏曾给过我一块救命的饼,可我不仁不义,听信苏氏的话来坑害公子,我真该死!”
林选稼顿时了然,“你怎么做?”
婆子说,“公子为我着想,我本不该相信苏氏,可苏氏许诺了我。”
“她许了什么?钱?”
“十两银子。”
“原来。”
“只要我帮她拿到您窝藏逃犯的证据,赶走了您,就能拿到银子、几亩良田,还有卖身契,就能安养晚年了。现在一想,苏氏肯定会想法子弄死我!”
婆子的脸色煞白。
夜风阵阵。
林选稼顺势一推,“浑水难趟,您必须离开林家。”
“我愿听公子安排。”
“你办完最后一件事,我便让你离开。”
“好。”
风过,吹散了林选稼的话音。
婆子听懂计划,“公子高招!”
林选稼摆手,“有劳你去醉仙楼,把它交给‘诗儿’,让她明早来林家正门。”
婆子领命而去。
偏院,屋门外。
林选稼听大夫详说李明玥的病症,大夫宽慰,“莫急。这两天过去,姑娘就会退热。之前的药继续吃,我再开几副外用药膏。”
外用,那就需要脱衣、涂抹,会很不方便。
张伯取回药膏,问过林选稼意思,去前院请回一个同乡妹子,名叫青竹。
林选稼知道青竹,她是大哥身边的丫鬟。
张伯领来青竹,除了信任,也有点私心。
“她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能看她跳火坑。林选熔薄情寡义,不值得她把大好年华搭给他。”
“她喜欢我大哥。”
“喜欢很多年。”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林选稼不知说什么。
张伯向青竹介绍了该做什么。
青竹连连点头,没问要照顾谁,只说,“能帮二公子就好。”
说完便拿上药膏进屋。
林选稼和张伯在院中等。
灶上烧着水,给李明玥擦身用。
张伯添了柴,想起那个盯梢的前院婆子,问林选稼如何处置的。
林选稼说,“她会安全离开林家。伯,青竹姐是不是想嫁给我大哥?”
话锋一转,张伯微怔,道,“她早有想法,还说林选熔许诺了她做正妻。怎么可能?”
尾音拔高。
林选稼忙比了个嘘声。
张伯低头叹气,“林选熔真是祸害。”
林选稼惋惜道,“青竹姐不知道吧?大哥在外都有孩子了。女方是青楼头牌,刚有身孕,大哥也许了那女人,让她带孩子嫁进林家。”
“什么?!”
这话本是说给张伯听。
谁知青竹从屋里出来了,哐啷一声,水盆翻了。
张伯起身,面色尴尬。
却见青竹跑过来,望着林选稼说,“公子说的都是真的?”
林选稼说,“没骗姐姐。”
青竹眼底染泪,“我不信。”
嘴上说不信,却止不住落泪。
张伯心疼道,“林选熔就是个骗子!你跟他这么久,还被他骗,是你自欺欺人罢了。”
听言,青竹更伤心,泪水顺着她的指缝滴落。
林选稼也劝道,“姐姐不妨看长远,现在认清他,就能快点遇到真正的良配。”
青竹抬头,对他微微点头,“也对。”
捡起水盆,重新打水,再进屋。
不多时,青竹抹着汗出来,“姑娘的患处洗过,也都涂了药膏,已经睡了。”
“谢谢姐。”
“不客气,我该走了。”
“姐。”
林选稼怕她心结未解太难过,看看转亮的天色,“不急的话,姐陪张伯吃朝食。”
张伯附和,“尝尝我的手艺?”
青竹点头。
东边日升,新的一天到来。
张伯做的烙饼,虽说林选稼吃不惯,但其实味道真不错。
青竹拿着饼,似乎想到什么,问林选稼道,“平日公子就吃这些?”
林选稼没说话。
答案不言而喻。
偏院就是偏院,当然不能和前院比。
何况林选稼是庶子,生母早逝,能顶住苏氏和林选熔的打压,活下来已是不易。
“饱了就行,我不挑食的。”
林选稼面上浮笑,习惯了苦中作乐。
闻言,青竹的眼眶又湿了,“苏氏和林选熔真毒,连孩子都不放过。”
林选稼摇摇头,“不提晦气事!我能吃饱穿暖,比穷人家好多了,姐别为我忧心。”
青竹盯着他,多看了几眼,“你这声姐,怪好听的。我也不让你白叫,今后再有我能帮的,你尽管找我。”
林选稼拱手,“恰了,正好想请姐跟我看一场戏去。”
二人来到偏院的侧巷口。
从这里的转角,能看见林府正门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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