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偷面的北国饥民,叫卓亚弥。
他被林选稼同意留下,就得按照约定,从早到晚在这家农户的田地干活。
再有,如果灶头的事儿,李明玥忙不过来,他也得随叫随到,不能怠惰。
卓亚弥年轻,体力丰沛。他只用了五天就解决了院里那堆麦穗,其他农事也因有他,都得以跟上节奏。不过,他饱受了饥荒,饭桌上的吃相不怎么好。而且每顿饭食量大,甚至他一个人吃的,比其余三人加起来还多。
“他也太能吃了!”
这日,李明玥和林选稼说起此事。
李明玥除了感慨卓亚弥的食量,也对他干活的速度感到惊叹,“如果他不勤快,我早就忍不了他,将他赶走了。”
林选稼心思更细些。他见卓亚弥愿意以劳代偿,也只打消了对卓亚弥的第一层戒备。
他提醒李明玥,“卓亚弥是北国人,跑到咱们南朝来,也许另有目的。”
李明玥微怔,“确实可疑……他是饥民,又怎会那般壮实?”
疑心一旦产生,就会无时不刻表现出来。
午饭时,李明玥总在打量卓亚弥。
后来张伯拉她到屋外,问她,“你也怀疑有诈?”
正聊着,见林选稼也出来了。
李明玥说,“你也来,那卓亚弥会警觉到的!”
林选稼摇摇头,“他从后门去地里了,我看着他走远才过来,放心。”
李明玥松了口气,对张伯说,“总之,这人来历不明,咱们小心为上。”
别看她已经逃出来四年,但戒心不能少,万一有个闪失,消息传回洛阳的成银孜那边,她就又生死未卜了。
任何靠近的陌生人都值得被怀疑。
入夜,卓亚弥从地里回来,临睡前,来敲林选稼的门。
秋夜渐冷,林选稼开门见是卓亚弥,以为他想要些被褥,便让他进来再说。
可谁知,卓亚弥进屋就要跪下。
林选稼措手不及,拦住了他,“不必,不必。”
这个世界有许多现代人接受不了的俗礼。
林选稼说,“咱们是朋友,你有话起来说吧。”
卓亚弥被按着坐下,油灯的昏光映在他眼底,他泪意涌动,却欲言又止。
林选稼笑道,“若你觉得为难,不说也可。但我还想听你一句真心话,不知能不能听到?”
“您想知道什么?”
“这个……你只是饥民,不是北国的探子?”
卓亚弥狠狠一噎,隔片刻才说,“我听姑娘和张伯称您二公子,我也称您二公子,好么?”
留居数日,他已学会不少汉话,能更好地表达自己了。
林选稼越是惊叹他的能力,越是怀疑他的来历,
不觉间,身子回撤,安静地端详他。
卓亚弥蹙眉,“二公子是否好奇我?”
“……算了,”林选稼没再说话。
卓亚弥似乎读懂了这份犹豫,便低头道,“看来我已被您看破。也对,您那般聪明,我不可能瞒过您的。但您放心,您和姑娘愿意收留我,我肯定不会恩将仇报。”
林选稼仍旧无言,静静看他。
卓亚弥继续道,“二公子怀疑我,是对的,而我也不便透露身份。等时机成熟,我自会和盘托出。”
话说到这份上,林选稼才微微一笑,坐正了身子,“你让我放心,我便放心,也不深究细节。希望你信守承诺,千万不可将李明玥供出去。”
卓亚弥顿时站起了身,左手反压胸前,躬身起誓,“苍鹰在上,卓亚弥若违承诺,愿代代为奴,世世挨饿!”
怎会有人用“为奴”来发誓?
莫非此人是北国贵族……
正想着,林选稼猛地一怔。
四年前,谢友杉为了稳住北国,设计了“假公主和亲”。难道说,计划被北国识破,他们派出卓亚弥,混入凉州,打探真正的“玉成公主”?
疑惑一层盖过一层。
在林选稼的追问下,卓亚弥终于揭晓了答案。
当年北国接到“和亲公主”,确实有疑,他们的理由有二:成亲之夜,发现公主生过孩子;公主说话中暴露了年纪,比南朝和亲文书上记载的年纪大了十岁。
出于这两方面理由,北国大皇子计划于三年后,借去洛阳的机会,向南朝寻求解释。届时,“假公主”也一起去当面对峙。若是误会了,说开就好。若没误会,北国大皇子想要一个说法。若南朝给不了说法,无视了北国的诚意,那只能再回到“战场”。
总之,后果不敢想。
林选稼听完卓亚弥的坦白,脑中立刻有了画面。
原著小说里,“玉成公主”遇害,由此催生一场大战,导致血流成河,民不聊生。
沉默中,卓亚弥问,“所以,里面没误会,对吗?”
林选稼被拉回思绪,看向卓亚弥。此人脸上满是疑惑,可林选稼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无法解释为什么和亲公主身份不对,为什么真的和亲公主就是李明玥……
事关李明玥的生死。
林选稼什么都不能说,也没资格插嘴,只叹息道,“你要的答案,我给不了。不过,无论是南朝,抑或百姓,都不希望打仗。”
卓亚弥听言,脸颊涨红道,“可你们北国有人在蓄意加深两国敌意!”
对此,林选稼否认不了,“人吃饱了饭,不就喜欢权争?不妨回想,你们北国皇族肯定也有类似人物吧?”
“……”
卓亚弥陷入沉默,终是闭了嘴。
话头就此打住。
夜已深,林选稼还是抱了一床褥子给卓亚弥,“早些休息,明天还要干活。”
卓亚弥只好离开。
屋门关上,林选稼坐回桌前,想到卓亚弥提及的北国近况,不觉肩上压力巨大。
三年后北国事发,消息传到洛阳,纸包不住火,李明玥必将危险。
还有李明玥在洛阳的父母、亲人、有婚约的未婚夫、朋友们,他们会不会被北国报复,被南朝天子惩治?
时间紧迫,像悬在头顶的刀,催促林选稼快一点,再快一点。
仅靠他的实力,三年内爬上青云,实现阶级跃升,并在洛阳站稳,可为李明玥提供庇佑,这一切,谈何容易。
彻夜不眠,已是林选稼的家常便饭。
该庆幸他这副身体还年轻,经得住熬,哪怕白日犯困,趴着睡一会就恢复过来。
张伯来敲门,说家中米面告罄。
林选稼去地里叫来卓亚弥,让他乔装打扮,跟着张伯上街采买。
没曾想,回来时带了一个口信给林选稼。
“二公子,明大人约你在这里见面。”
纸上的地址是一家酒馆。
林选稼担心攸县家中出事,等见面才知他爹一切安好,而明澈找他,是想关心他好不好。
林选稼说,“我没事,也不在意这些。”
明澈坚持道,“你不在意,还要考虑张伯和玉儿姐姐。收下这五十两,算我资助你科举。”
言尽于此,林选稼没再拒绝。
自从收留了卓亚弥,食住费用就多了许多,若有明澈这五十两,就能再撑一段时间。
“多谢哥哥。”
林选稼收下明澈的善意。
说来也怪。
这个世界险恶重重,却总有几个人,在不同时段温暖林选稼的心。
比如张伯,又比如赵成礼,还有眼前的明澈。
明澈得知他还没吃朝食,点了两份凉州羊肉面皮,再加两只火晶柿子,看着林选稼吃完,才让他离开。
“对了,听说你大哥……病了。”
明澈最后才告诉林选稼这件事。
生病很寻常,不用大惊小怪。
眼下就快入冬了,很容易染风寒。
林选稼问,“严重吗?”
明澈挑眉,有点惊讶,“还以为你和林选熔水火不容,看来是我狭隘了。那个,我也是听说,你关心的话,自己去看望一下。”
林选稼显得犹豫,“我没空,再说。”
兄弟一场,抛开私人恩怨,林选稼扪心自问,若有一天林选熔有求于他,他在有能力的情况下,似乎也不可能不管。
离开酒馆,林选稼绕了远路,去大哥的客栈。
大哥换了一家客栈。
之前那家被查封,大哥搬到另一家大客栈,不仅装潢豪气,进出的人也相当豪横,随便喝壶酒,就花了十两。
林选稼进了客栈,向柜台伙计打听。
伙计说,“就是染了风寒!”
林选稼安了心,一时没再说话。
可伙计打量他,客气道,“公子也是林家人?”
林选稼点头,“他是我大哥。”
“是兄弟啊!”伙计顿生信任,透露了更多林选熔的病况,“自搬来就病倒了,白日还好,夜里连续咳嗽,哪里禁得住?”
林选稼听出这话的深意,“怎么?我大哥不肯看病?”
“就是!不知他和谁怄气,非要硬扛!公子一定劝劝他,病不宜拖。”
“我想想办法。”
林选稼没拒绝,也没同意。
他感觉,这事儿有点棘手,既要顾林选熔的面子,还要劝服林选熔看病吃药。
回到农户家里。
林选稼站在门外,见卓亚弥在卖力劈柴,而李明玥和张伯在各忙各的,都没闲着。
他一进院,三人便抬头看着他。
李明玥最先走上来,她和林选稼关系近,问也问得直接,“你脸色好差!明澈说了什么?难道北国有异?”
林选稼抿唇一笑,“想象力丰富……别担心,暂时没事。”
说着,他瞥向一旁的卓亚弥,见卓亚弥面无波澜,似乎达成一致先瞒着。
“看来,谢友杉办事还算靠谱!”
李明玥说完,讪讪转身。
今日阳光好,她把大家的被褥都拿出来晒一晒。
林选稼来到张伯身边,小声问,“您有没有什么偏方,能治热症?”
张伯想了会,“有是有。”
又拉住林选稼,前后上下检查,“你不像生病……是明大人的家人生病了?”
“也不是,”林选稼别扭道,“是我大哥林选熔。他因为刘凤的死,自己较真,染了风寒却不吃药,不看病!”
张伯愣住,冷笑道,“不正好让老天收了他?你还替他难过?我这就上街买羊肉,炖一大锅庆祝!”
“……”
林选稼盯着张伯的假笑。
张伯叹了一声,“我懂!你们是兄弟,你不能看着他等死嘛!那,交给我吧。”
与此同时。
林选熔的客栈屋门被敲响。
林选熔起了床,摇摇晃晃去开门。
光线太暗,他隐约看见了母亲苏氏的脸,以为是幻觉,正要关门,耳边响起妇人的喊声。
“选熔——”
脚步顿住,他转头又看一眼。
妇人扑到他肩上,一把抱紧,哭喊起来,“娘来迟了,我的选熔受苦了!”
“娘?”
林选熔不信,患癔症的苏氏居然来凉州找他,“您不是在庙里么?这是……逃出来了?”
苏氏只顾着哭,便没回答他的问题。
母子重逢,泪水汹涌。
苏氏搂着林选熔不松,在反复追问下,才说她得了寺庙住持的开化,身上怨气已经散了。她恢复了神志,想起了许多事,最挂念的就是离乡背井、赶考的儿子林选熔。
“娘听说你病了,”苏氏捧住林选熔消瘦的脸,“林选稼怎么没来看顾你?亲兄弟,平时不用他,这时候了,他还不露面?”
林选熔说,“和他没关系,是我不想看病。真说起来,林选稼还不知我病了。”
苏氏眨巴眼睛,“他不知道?刚在楼下碰见伙计,人家亲口说的,林选稼来问了你的病,却没上楼看你。所以他没安好心,盼着你死呢!”
这话叫林选熔愣住了。
真是这样?
林选熔想到二人的龃龉,还真不好说是不是这样。
苏氏安顿在了隔壁,林选熔不得不下楼找伙计,请他帮忙请大夫。
伙计高兴极了,“去,立刻就去,我给公子请最好的大夫!”
不多时,大夫到了客栈。
其实林选熔的病不难治,伙计拿了药,赶紧熬好端给林选熔,亲眼看他喝完才放心。
可谁知,喝了药的第二天,林选熔咳得更厉害了。
苏氏当即找来熬药的伙计,劈手给他一巴掌,“说!是不是林选稼花钱买通你,让你谋害我的选熔?”
伙计委屈苦笑。
好心给林选熔熬药,被苏氏曲解成了“收钱谋害”。
伙计叹气道,“夫人,药方是大夫开的,药是大夫抓的。我如果要害公子,不给熬药,岂不更方便?”
争执之下,客栈的客人都对着苏氏指指点点,认为她错怪好人。
苏氏左右瞧着,在林家惯常是她指点别人,没人敢指点她,所以此刻,她冷静如常,“在场有一个算一个,你们敢说情,就跟我去见官!你们全是林选稼下毒的帮凶!”
众人看戏,哪想把火引到自己身上,立刻都散了。
原地剩下那个熬药的伙计,苦着脸道,“夫人要送我见官吗?”
苏氏哼了一声,“这会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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