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歇时候,学生们多爱聚在一处,品茗的、小憩的、切磋的、清谈的,虽没有高声喧哗和嬉戏打闹,但还是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鲜活。
“阿…淳,”黄光耀还不怎么适应对方的新名,顿了顿,道:“你现在过得适应么?”
何淳回以点头,母亲会为他准备最好的衣物、文房及生活用品,会亲自下厨为他做羹汤,还会在闲时给他讲诗文里的典故,“沈腰潘鬓”“冯唐李广”“铜驼荆棘”,她的声音又轻又柔,深入浅出,饶是让人听出一番乐趣。此外,父亲亲切,兄长温和。
“真好……”
黄光耀听他细说着这些天的经历,尤其是母子相处的情景,双眼微微发亮,心底悄无声息地涌上了一丝羡意。
爹忙着营生,总不能陪在他身旁。幼时的他最喜欢蹲在门前,捡起一根树枝把眼前景色都画在沙地上:天上自由自在的浮云与飞鸟、风中摇曳着的葳蕤草木、水里尾巴摆得欢快的游鱼,还有藏在心底的景色——记忆中娘亲模糊的身影。
他年幼丧母,只囫囵记得她的轮廓,至于长相和性情一概不知。因而沙地上只描出一个简陋的妇人形象,没画五官,发髻、衣物和配饰皆按市井间寻常妇人的来画。
他越画越多、越画越熟,从沙地上到竹纸上,从树枝到真正的画笔。
低垂的落晖把放堂后的两道影子拉得长长的,何淳与黄光耀告别后在车厢里坐定,抬眼便见何泓端坐在软垫上,正眉眼含笑看向他,恰似拂面而来的一股春风。
对方先询问他在书院的学业情况,顿了顿,又关心起他是否适应回府后的生活,最后笑道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一个愿意问,一个乐意答,一来一往聊得很是和谐时,马车停了下来。
刚一下车,便见“仙来居”三字牌匾高悬,黑底金字,浑厚有力,云雷纹铺边,四角饰缠枝葫芦。楼高三层,飞檐翘角,碧瓦映光,朱柱矗立,楼上推开雕花窗格便是人影晃动,酒菜香气尽情飘出。
又见酒楼跑堂迎上前来,未语先笑,利落地将客人引至提前定好的雅座内。
人都到齐了,这场何家为感谢收养之恩而特意在仙来居设下的感谢宴也该开始了。
一张紫檀八仙桌,四个大人分坐左右,而三个孩子则被安排在靠窗的小几上另开一席。
宴已开始,黄溪伸筷夹菜,往日多是自己下厨,如今尝到酒楼大厨做出的菜肴,既觉新鲜也心中称奇,暗道大厨果然手艺不凡。
主菜是八宝葫芦鸭,整鸭被摆成饱满的金葫芦状,油亮亮地卧在盘中,筷子一划,酥皮下便涌出软糯的糯米与八宝馅。
另有一道火腿煨笋干,陈年火腿的咸鲜全熬进汤汁里,笋干吸饱汤汁,嚼着又韧又脆。
一道浸石耳,石耳用麻油浸透,黑亮亮地码在白瓷盘里,对比鲜明,脆嫩中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清香。
一道糟鹌鹑,把陈年酒糟浸满三日的鹌鹑斩作四件,皮泛琥珀色,连带着骨缝里都渗着醇厚的糟香。
一道油焖茭白,秋末的最后一批茭白,虽是家常鲜味,但浓油赤酱焖得莹亮,唇齿间嚼着像是在吃肉。
又上了几味甜品,方才酒肉的腴和腻顷刻消散在一片清甜之中。
一道桂花糖藕,金黄的桂花蜜亮津津地挂满每一片藕,藕片脆爽,咀嚼间渗出甜丝丝的桂花香。
一道蟹黄烧饼,刚出炉的烧饼酥皮上密密缀着芝麻,趁热咬开,里头的蟹黄肉馅油润,汤汁也鲜美。
还有一壶桂花酿,温酒的小泥炉搁在桌边,咕嘟声中透出阵阵桂香,炉子里的酒酿香浮而味浓,清冽动人。
宴至收尾,何为义起身敬酒,嘴里感谢的话语真挚而体面,语罢他豪爽地一饮而尽。
他常年游走在各色人物之间,上至地方官员,下至平民农户,会来事,也好相处。敬过酒后,他十分自然地与李峫开始交谈,同时也没冷落旁边两位女眷。一时间,席间声笑不断,显得十分和谐。
另一边的小几上,那道蟹黄烧饼换成了一道柿饼佐茶。
整柿饼切条,与核桃和松仁同碟,配以热茶。柿饼通体橘红,咬开是红艳艳的流心果肉,是日晒后浓缩的缕缕柿香。再呷一口热茶,茶香把甜味冲淡,只余清润在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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