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今儿要不是你,我这谷子怕是要糟蹋不少。”
酒烧好了,炉子里发出噜噜的叫声。
张大娘倒了一大碗递给谭柳真,这酒的度数不是很高,谭柳真一嘴下肚,身上暖暖的。
“这季稻子要是淋坏了,我这个老婆子冬天就难熬了。”说着说着,她叹了口气:
“要是巧云在我跟前就好了,可是这世道,不出去帮工,又养不活我这把老骨头……”
谭柳真颇有耳闻,张大娘有一儿一女,大儿子从军戍边,好歹女儿懂事,平日靠着长子捎回的贴补,母女俩还能做个伴。
但是如今……
她正欲出言安慰,就听张大娘继续道: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分离聚和本是常事。就算是那锦衣玉食的皇帝不也一样,公主尚且出走呢……我也该知足了——”
谭柳真心里咯噔了一下,这种穷乡僻壤里关于宫闱的诡奇传闻从来不少。
但时隔九年,她已经练成了一份豁达的性子,甚至还能笑着打趣道:
“大娘您快别说,我听闻那什么公主早已香消玉殒,化作了专缠未嫁女子的厉鬼!……我一个人住在山上,害怕……”
“哎呦,这皇家还真是水深啊……”
两人围着炉火坐了约莫半个时辰,
张大娘絮絮叨叨地说着最近听来的奇闻琐事。
终于,雨势渐小,慢慢停了。
临走的时候,张大娘起身走进里屋抱出三只陶罐,用麻绳仔细绑在一起。罐口用油纸封着,隐约能闻到果子的甜香。
“这是我去年酿的梅子酒,你带回去,夜里冷了喝一口,暖和。”
谭柳真连忙推辞:“大娘,我不喝酒的……”
“瞎说。”张大娘不由分说地把陶罐塞进她怀里,笑着对她比了一个住嘴的手势。
“山里湿气重,睡前抿一小口,对身体好。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这老婆子。”
话说到这份上,谭柳真只好收下。
陶罐沉甸甸的,抱在怀里能感觉到液体的晃动。
天色依然阴沉,但云层薄了些,透出朦胧的天光。
谭柳真起身告辞,张大娘一直送她到院门口。告别了张大娘,她用自己的湿衣服包着陶罐走上山路。
“滋啾~滋啾……”
雨后的小径泥泞不堪,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有几次脚底打滑,她险些摔倒,全靠及时抓住路旁的树枝才稳住身形。
“这路真该修修了。”她自言自语道。
正想着,右脚突然一沉——鞋子陷进泥里了。她试着拔了拔,泥浆发出“噗嗤”的声响,鞋却纹丝不动。
再用力,鞋帮和鞋底眼看就要分家。
谭柳真气笑了,索性脱了鞋,赤脚踩在泥地里。
冰凉的泥浆从趾缝间溢出,虽然触感怪异,但并不难受。
她提着那只沾满泥的鞋,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前行。
转过一道弯时,余光忽然瞥见路旁有一片杂乱的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泥地上,延伸向坡下的灌木丛。
这山上常有村民采药砍柴,雨后路滑,摔跤是常有的事。
谭柳真几乎没犹豫,丢下手里的鞋和陶罐,赤着右脚就跑了过去。泥浆溅到小腿上,她也顾不上。
拨开湿漉漉的灌木枝条,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身着黑衣的十七八岁少年,正俯卧在泥地里,一动不动
少年脸色惨白,干瘪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长长的睫毛耷拉着。
谭柳真吓了一跳,脚下险些有点没站住。
她跑过去一探鼻息,还好,还有救。谭柳真将人扶起,才发现这人轻得厉害,像是饿了很久。
而且眼窝深邃,鼻子高挺,没有束发,长长的头发披撒在肩上,额头一簇乱糟糟的刘海遮在眼前。
服饰和长相都不像中原人,衣服也是寻常布料。
这少年模样生得真俊,她不由多看了一眼——
稚嫩的脸上似乎还没有长开,圆润的脸庞还带着几分稚气,睫毛又长又密,此刻紧闭着双眼,倒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像是南疆人。
“南疆人怎么会出现在这?”
谭柳真有点左右为难,这时,她发现空气里有一股血腥味。
回头扫过他身下的那块石头时,那里赫然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
谭柳真心中一顿,再扭头看向少年。
果然,侧边的脑袋上有一个血色的窟窿,看样子是被砸出来的。
她顿时心底一沉,现在已经路行了一大半,再下山去已然不现实,干脆先运回家里,等明早再送下山去,如果伤得重,一晚上恐怕还醒不了。
然后匆匆撕下自己的衣服一角,草草包扎了伤口。抱着人快速往自己屋里跑去。
躺在床上,少年全身冻得发抖,体温极速下降。
谭柳真快速地将人扒光,塞进被子里盖好,衣服里面掉出一个香囊。
她赶紧跑到灶台里拿了几枚炭火,刮了一条火柴,炉子里火苗蹿起来,屋子里好歹暖和一点。
在大雨里淋那么久要发烧,她一探额头,果然中招了。
谭柳真先是跑过去给他脑袋上的伤口消毒,拿了凝血的草药敷上,然后又喂了他点退烧用的药。
眼看忙活地差不多了,才想起来要搞点粥给他喝。
少年的嗓子里突然呜咽着什么,
谭柳真被吓了一哆嗦,整个人坐得笔直。她小心翼翼地探头,发现他正突然哗啦啦地留着眼泪,像瀑布一样打湿了盖到嘴巴下面的被子,但是嘴里只有安静的呜咽声。
她不会安慰人,但猜想他应该是梦到了什么。柳真学着小时候自己的奶娘安抚自己的模样,抚了抚他的头。
少年在安抚中渐渐平静下来,只是眼角还挂着泪珠,在昏黄的炉火映照下,像断了线的琉璃。
谭柳真替他掖好被角,她起身想去换一盆凉水,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那手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谭柳真僵在原地,低头看去,少年并未睁眼,只是眉头紧锁,嘴唇翕动:
“别走……别走……”
她轻轻安抚,掰开少年的手指,将自己的手腕抽出来。
触手所及,他手掌非常大,而且满是青筋,掌心有一层薄茧,不似养尊处优之人。
炉火噼啪一声,炸开一点火星。
她兑好温水,拧干布巾,重新覆在他额上。指尖拂过他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这张脸确实与中原人迥异,却也俊秀得令人过目难忘。
“快点好起来吧。”她低声说。
窗外,夜雨敲打着茅屋的檐角,滴滴答答,将这小屋与世隔绝。
等一切终于都结束后,谭柳真终于精疲力尽躺倒在地板上。连丢在外面的鞋和酒都忘记拿回来,就昏昏欲睡。
梦里,她听到外面的雨又下大了……
…………
……
第二日一早。
“啊!我炉子还没熄!”
谭柳真尖叫着醒来,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
好在,炉子里的火仍旧不紧不慢地烧着,没有酿成大错。
“我怎么又睡着了?”
然而奇怪的是,炉子还是在下面,而她,居然出现在了被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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