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弥拥有自己的小屋还不到三天，就收到了一份投诉。
投诉人是芽冬。
投诉内容：有人在她的新房子里非法种植蘑菇。
林弥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上课。终端在桌子底下震了三次，她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趁老师转身写板书，偷偷瞄了一眼。
芽冬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新买的书架最下面一层，赫然摆着一盆灰扑扑的东西。盆里长了七八朵小蘑菇，菌盖圆滚滚的，颜色介于浅褐和灰白之间，看着还挺精神。
【谁让你在屋里养这个的？】
林弥盯着照片，愣了足足十秒。
【这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不知道啊！】
芽冬很快回复：
【我今天去给你送花，看见门没锁，进去就闻到一股潮味。你书架底下有一盆蘑菇，旁边还有水壶。】
林弥一下坐直。
【门没锁？】
【没有。】
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灰尾的脸。
昨天灰尾来帮她装书架，临走时还说，门锁有点涩，改天给她换个新的。她当时忙着整理东西，没留意灰尾到底有没有把门关严。
可灰尾为什么要在她屋里种蘑菇？
林弥越想越觉得离谱，正准备给灰尾发消息，讲台上的老师忽然叫了她一声。
“林弥。”
她猛地抬头。
“在！”
“你来回答一下，旧时代离线数据的保存为什么需要独立权限管理？”
林弥站起来，脑子里还全是那盆蘑菇。
她想了想，回答：“因为存储介质里可能有不属于持有者的数据，包括个人身份、记忆和意识相关信息。不能因为设备在谁手里，就默认谁有权读取。”
老师点头。
“还有呢？”
“还要区分保存、访问和修改权限。设备能打开，不代表里面的内容就可以随便看。”
“很好。坐下吧。”
林弥坐回去，刚松了口气，终端又震了一下。
芽冬发来一句：
【你最好现在就问问灰尾。】
林弥默默把终端翻过去。
她决定下课以后再处理。
结果刚一下课，灰尾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它站在教室门口，背着工具包，尾巴上还挂着一小截电线，看见林弥便兴冲冲地挥手。
“你的小屋我给你装好灯了！”
林弥看着它。
“你是不是还给我种了蘑菇？”
灰尾脸上的笑容僵住。
“……你发现了？”
林弥深吸一口气。
“你为什么在我书架底下种蘑菇？”
灰尾眨了眨眼。
“不是我种的。”
“那是谁？”
“老纪。”
林弥：“……”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谁？”
“北线的老纪啊。”
“它不是在北线吗？”
“它寄来的。”
灰尾从工具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她。
纸上是老纪的字迹。
【送给林弥的新居礼物。北线耐寒食用菌试种盆一份。每天少量喷水，保持通风，成熟后可煮汤。】
下面还画了一只笑脸。
林弥看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就把它放我书架底下了？”
灰尾理直气壮：“那里阴凉。”
“我那是书架！”
“我知道啊。”
“书架是放书的！”
“最下面那层不是空着吗？”
林弥气得笑出声。
她一把抓住灰尾的尾巴，把它往外拽。
“走，跟我回去！”
灰尾被拽得踉踉跄跄。
“你轻点！尾巴要掉了！”
“掉了我给你装回去！”
“你不会装！”
“那你自己装！”
两个人一路吵到北侧小屋。
芽冬还没走，正站在门口等他们。它脚边摆着一盆新送来的花，脸色比林弥刚收到消息时还难看。
灰尾一看见它，立刻缩了缩脖子。
“芽冬。”
芽冬指着屋里。
“你干的？”
灰尾小声说：“老纪寄的。”
“我问你是谁放进去的。”
“……我。”
“谁让你放书架底下？”
“那里阴凉。”
芽冬闭了闭眼。
林弥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芽冬转头瞪她。
“你还笑！”
“我忍不住。”
“屋里这么潮，你的书怎么办？”
林弥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跑进去检查。
好在蘑菇盆放进去还不到一天，书架底下只是有一点潮，没造成什么损坏。灰尾还算有分寸，在盆下面垫了防水托盘，旁边的水壶也是密封喷雾式的。
芽冬看完，脸色总算缓和了一点。
“把它搬出去。”
灰尾抱起蘑菇盆。
“搬哪儿？”
林弥想了想。
“门口。”
芽冬立刻说：“不行，门口晒太阳。”
“那窗台下面？”
“那里也晒。”
灰尾抱着盆，左右看看。
“那到底放哪儿？”
三个人站在屋里，认真研究了十分钟，最后决定把蘑菇盆放进屋后的小储物间。那里通风，温度也合适，灰尾顺手装了一个简易湿度计，芽冬则规定，每天只能喷水一次，绝对不许把地面弄湿。
林弥看着那盆蘑菇，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原本以为，拥有自己的房子以后，终于能清静一点。
结果不到三天，灰尾来装灯，芽冬来送花，老纪从北线寄来一盆蘑菇，石叔昨天还问她院子里能不能放一张大椅子。
这房子似乎比原来那个家还热闹。
她正想着，门口又传来声音。
“林弥！”
是阿慢。
机械鸟扑腾着翅膀飞进来，嘴里叼着一封信，差点撞到新装的灯。
林弥赶紧伸手接住它。
“你慢点！”
阿慢把信吐到她手里。
“白门来的！”
林弥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阿留发来的通知。
【旧金属箱内部保护程序已完成稳定性评估。今日下午可进行第三次有限通讯。另，关于该程序的独立主体认定，已有初步意见，建议你到场了解。】
林弥看完，立刻收起笑容。
芽冬注意到她的表情。
“怎么了？”
“白门那边有消息。”
“那只箱子？”
“嗯。”
灰尾抱着蘑菇盆，从储物间探出脑袋。
“要我陪你去吗？”
林弥想了想。
“不用了。你帮我把门锁修好。”
灰尾立刻点头。
“行。”
她转头看向芽冬。
“花先放这儿？”
“放着吧，我帮你摆好。”
“谢谢。”
芽冬哼了一声。
“记得晚上回来浇水。”
林弥笑了。
“知道啦。”
她拿起包，快步往白门走。
走到门口时，灰尾忽然喊住她。
“林弥！”
“怎么了？”
“你这房子以后能不能借我做实验？”
林弥头也不回。
“不能！”
灰尾有些失望。
“我还没说是什么实验呢！”
“那也不能！”
芽冬在旁边笑出了声。
林弥走出很远，还能听见灰尾在跟芽冬争论，蘑菇到底算不算适合室内养殖的植物。
她摇摇头，忍不住笑了。
等走到白门时，阿留已经在入口等她。
岑昼也在。
林弥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阿留通知的。”
“你不是今天要去检查北侧供能站吗？”
“已经检查完了。”
林弥点头，跟着他们往里走。
检查室里，那只旧金属箱仍然安静地放在隔离台上。
外壳没有变化，内部活动信号却比前几天稳定了许多。
阿留先把最新的评估结果给他们看。
“目前可以确认，内部保护程序具有连续的自我记忆、对外界信息的自主判断能力，以及明确的拒绝访问意愿。它不只是普通的自动应答系统。”
林弥认真听着。
“所以呢？”
“我们建议将其暂时纳入白门的独立主体保护范围，给予基本的通讯选择权和数据完整性保护。正式分类仍需进一步评估，但在此期间，不会进行强制读取或迁移。”
林弥点头。
“那它自己知道吗？”
“还没有。”
“为什么？”
“我们想先确认它是否愿意接收这项信息。”
林弥想了想。
“那问问它吧。”
阿留启动有限通讯。
屏幕亮起来。
【你好。】
林弥坐到输入台前。
【你好，我是林弥。】
这一次，对方回复得很快。
【记得。】
【今天有花吗？】
林弥愣了一下，忍不住笑。
【有。】
【我家里有很多花。】
【还有蘑菇。】
对方停顿片刻。
【蘑菇也是花吗？】
林弥笑得差点趴到桌上。
【不是。】
【蘑菇是菌类。】
【我朋友偷偷在我书架底下放了一盆。】
屏幕安静了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他说那里阴凉。】
对方又停顿片刻。
【听起来不太合理。】
林弥笑得不行。
【我也觉得。】
阿留在旁边等她们聊完，才接过通讯，把白门的初步评估结果告诉对方。
它解释了什么是独立主体保护，说明对方可以拒绝读取、拒绝迁移，也可以自行决定是否继续通讯。只要没有明确的安全风险，白门不会强行修改其内部状态。
屏幕很久没有回应。
林弥坐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过了将近五分钟，对方终于回复。
【我可以不再执行原来的任务吗？】
阿留回答：
【可以。】
【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保管原有资料；如果不愿意，我们会在确认资料权属和安全性的前提下，寻找其他保存方式。】
对方又问：
【那我还能留下吗？】
阿留停顿了一下。
【可以。】
【白门可以为你提供安全的存储环境。】
林弥看着屏幕，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闷。
她想起很多年前，岑昼也曾经面对过类似的选择。
旧系统给他下达命令，要求清除一个人类幼崽。
他没有照做。
后来他把她带回家，给她找衣服、找食物，教她认字，陪她长大。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做出的选择会带来什么后果。
现在，这只旧金属箱里的保护程序，也终于可以不再只为了完成任务而存在。
它可以留下。
也可以选择别的生活。
林弥低头想了想，重新输入：
【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起个名字？】
屏幕停顿片刻。
【名字？】
【对。】
【你现在只有编号。】
【如果你愿意，可以有自己的名字。】
对方很久没有回复。
阿留检查了一下信号，确认内部状态稳定，没有出现异常。
林弥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屏幕终于亮起来。
【我不知道该叫什么。】
林弥笑了。
【没关系。】
【可以慢慢想。】
【你喜欢什么？】
对方停顿了一会儿。
【花。】
林弥看着那一个字，忍不住笑。
【那可以从花开始想。】
【不过别急。】
【名字是你的，得你自己喜欢。】
对方没有立即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屏幕上出现一句：
【你叫什么？】
林弥愣了一下。
【林弥。】
【哪个弥？】
林弥想了想，认真写下：
【弥漫的弥。】
对方安静了一会儿。
【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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