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弥第二天又去了旧气象观测站。
这回她没提前通过北边传话。坐标已经有了,闻朔也说过以后可以来,没必要每见一次面都绕大半个大陆问一句“在不在”。运输平台落到山坡下面时,闻朔正蹲在门口拆那只漏水壶,昨天已经修好的壶今天又漏了,水顺着壶底滴在鞋边,他像完全没发现。
林弥走过去,先看壶:“这就是夏乔的?”
闻朔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她联系你了?”
“嗯。”
“看来还活着。”
“你不是早知道?”
“北边只告诉我她三年前离开,后来没联系过。”
闻朔把水壶翻过来,拧掉底部一颗生锈的螺丝,又抬头看了一眼跟在林弥后面的岑昼,“今天还是两个人。”
岑昼说:“嗯。”
闻朔点点头,像只是确认今天不用多烧一壶水。
林弥在他旁边坐下:“她让我问你,十六年前你来看我的时候,为什么林知衡也在那里。”
闻朔这次没装没听见。
他把螺丝刀放到膝盖上,沉默了很久,才问:“她还说什么了?”
“没了。”
“她记性倒好。”
“所以是真的?”
“真的。”
“他人呢?”
“这个我不知道。”
林弥皱眉:“你昨天可没提。”
“你昨天没问。”
“我怎么知道要问?”
“所以没提。”
林弥盯着他。闻朔也看着她,神情很坦然,坦然得让人想拿那只漏水壶敲他一下。她最后还是忍住了:“你们这些旧人类是不是都喜欢把话拆成一小块一小块,别人问一句给一句?”
闻朔想了想:“以前做项目留下的毛病。”
“很烦。”
“知道。”
“知道还不改?”
“在改。”
“没看出来。”
岑昼在旁边说:“比东塔好一点。”
闻朔看他:“谢谢。”
林弥转头:“你别鼓励他。”
闻朔终于笑了笑,把壶放到脚边:“十六年前,我去温室城附近不是为了找你,是去见林知衡。”
这件事要从更早说起。
黑雪之后,闻朔用了很长时间才彻底摆脱东塔身份系统。他注销自己的有效身份,从M-03监护序列里脱身,先到R-0,后来又沿着旧物流线去了北边。那时候北边还没有现在这样的规则,那里只有一批不愿回原机构、又不知道还能去哪的人。有人保留原名,有人干脆把证件烧了,更多的人只是不想再被找到。
林知衡比他晚到。
“他也去过北边?”林弥问。
“去过,没住多久。”
“什么时候?”
“黑雪后第十四年。”
林弥算了一下:“也就是你来看我的两年前。”
“嗯。”
“他去干什么?”
“送东西。”
“什么东西?”
“东塔外围人口索引的一部分,还有几套旧协议的原始版本。”
林弥立刻想到了纪遥后来交给她的那份原始人口索引。那份资料能查远港的真实进入记录,也正是靠它,他们才发现一千五百零六个曾独立进入远港社会系统的人。
“跟纪遥那份一样?”
“来源一样,内容不完全一样。”闻朔说,“他不把完整资料放在一个地方。北边一份,远港一份,还有没有别的,我不知道。”
“为什么?”
“他说只留一份,谁拿到谁就又有资格当新的东塔。”
这句话很像林知衡。
林弥没见过他本人,却已经从太多记录里认识了这个人。他反对H系列,又参与过早期灾害模型;帮周既明做假死亡记录,也承认自己给共同意志模型开过口子;他留下资料,又不断在资料上写“别让林弥继承”。做过错事,知道自己做过,后来拆得很用力,却从没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提前看透一切的好人。
“他在北边待了多久?”
“不到两个月。”
“然后呢?”
“走了。”
“去哪?”
“没说。”
林弥忍不住:“你们当年到底怎么交朋友的?”
闻朔说:“没交朋友。”
“那夏乔为什么知道你们俩?”
“她后来在北边看过旧路记录。”
“你跟林知衡见面也记?”
“北边早期会记谁带了什么来,不记人去了哪里。”
这倒符合他们现在的做法。
林弥把问题拉回来:“两年以后,他为什么又找你?”
闻朔没有马上答。他重新拿起水壶,拧开内胆下面的一圈金属片,从里面抽出一根已经发黑的旧密封条。林弥看着他的动作,怀疑这人是故意找点事做,免得说话的时候一直被人盯着。
“他先问我M-03还在不在。”
“你说呢?”
“我说早没了。”
“然后?”
“他说那正好。”
“正好什么?”
“去看一个人。”
林弥已经猜到了。
“我?”
“嗯。”
“他自己为什么不去?”
“他去了。”
“……”
闻朔把新密封条压进去:“只是需要我一起。”
十六年前的温室城还没有现在这么大。外围的蘑菇林刚恢复一部分,机械鸟的巡逻路线也很乱,三尾兽经常把人类留下来的东西拖得到处都是。林知衡没有进入温室城,只在西北侧的一处旧蓄水坡停了大半天。
闻朔到的时候,他正在用望远镜看山谷。
“像坏人。”林弥评价。
“我当时也这么说。”
“他怎么回?”
“让我闭嘴。”
林弥一下笑了。
闻朔说,当时林知衡已经很瘦,右腿似乎受过伤,走路有一点跛。他没有解释这些年去了哪里,也没有告诉闻朔自己为什么突然回来,只递给他一份纸质文件。
那份文件只有两页。
第一页是M-03监护权限的最终失效确认。
第二页是林弥当时的状态。
【目标主体:存活。】
【自主姓名:林弥。】
【稳定照料关系:存在。】
【非人类照料主体:多类。】
【强制回收条件:不成立。】
【必要监护序列:建议永久终止。】
“谁写的?”林弥问。
“林知衡。”
“他还有权限写?”
“没有。”
“那写了有什么用?”
“给我看。”
林弥愣了一下。
闻朔说:“他知道我当年为了退出监护序列把自己身份注销了。那份东西不提交系统,也不具备法律效力。他只是想让我知道,H-001已经不需要M-03。”
林弥看着山坡下被风吹得一片一片倒伏的草。
“所以你们来看我。”
“嗯。”
“我那时候在抢果子。”
“你对这件事很在意?”
“那叫拿。”
“行。”
闻朔当时看见的林弥还很小。她蹲在三尾兽旁边,两只手抱着一个果子,三尾兽用尾巴卷住另一头,一人一兽僵持了半天。蘑菇族在旁边围着看热闹,水母族从水渠里探出半个透明脑袋,机械鸟落在树上,岑昼站得稍远一些。
“他看了多久?”林弥问。
“两个多小时。”
“就看我抢……拿果子?”
“后来你吃饭。”
“哦。”
“吃得很多。”
“这个不用说。”
“还挑食。”
“闻朔。”
“嗯。”
“说重点。”
闻朔低头继续修壶。
林知衡那天几乎没说话。直到林弥吃完饭,被小蘑菇拖去看新长出来的一片菌床,他才问闻朔:“你还觉得她需要人类监护人吗?”
闻朔说不需要。
林知衡又问:“如果有一天她知道这件事呢?”
闻朔说,那就让她知道。
“然后他呢?”
“他说,别告诉她我来过。”
林弥安静下来。
“为什么?”
“我问了。”
闻朔记得很清楚。
那天风很大,林知衡坐在废弃蓄水管上,腿疼得一直没怎么动。他看着山谷里那个到处乱跑的小孩,说了一句:“她现在有自己的生活。我过去,她就得先学会我是她舅舅。”
闻朔当时觉得这理由很怪。
亲属关系是事实,早晚都会知道。
林知衡却说:“事实归事实。一个六岁的孩子突然多出个舅舅,她会先想自己该不该喜欢我。”
“你六岁?”岑昼忽然问。
林弥也发现了:“对啊。十六年前?”
闻朔抬头看他们。
空气静了两秒。
“我刚才说十六年前?”
“你昨天也这么说。”
闻朔皱起眉,显然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
林弥现在十六岁。
如果林知衡见到的是六岁的她,那应该是十年前。
“北边原话说黑雪后第十六年。”林弥立刻打开终端,把昨晚的记录翻出来,“等等,黑雪后第十六年,不等于十六年前。”
闻朔:“……”
岑昼:“……”
林弥盯着他:“你昨天为什么不纠正我?”
“我以为你知道。”
“我怎么知道?”
“你会算。”
“这跟会不会算有什么关系!”
岑昼在旁边很轻地咳了一声。
林弥转头:“你也没发现?”
岑昼沉默。
“你发现了?”
“后来。”
“后来是什么时候?”
“回去路上。”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当时在想事情。”
林弥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非常确定,这群人确实不能放在一起聊天。
时间重新理顺以后,事情反而更清楚了。
林知衡是在林弥六岁那年见过她。那时候她已经在怪物们身边生活了六年,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习惯,也已经建立了一套与人类旧制度毫无关系的家庭关系。林知衡看到这些以后,决定连“舅舅”这个身份都不主动塞给她。
“他后来还看过我吗?”
“我不知道。”
“你们那次以后还见过?”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第二年。”
“在哪里?”
“R-0。”
闻朔把终于不漏的水壶放到一旁。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林知衡。
林知衡到R-0时身体已经很差。他不是去求救,也不是去北边,只是来取一份东西——早期“连续主体分离试验”的原始操作记录。
林弥立刻坐直:“陆洵那个?”
“同一套协议。”
“他要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
“你没问?”
“问了。”
“他说什么?”
“他说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闻朔看她一眼:“一个人被系统宣布死亡、又切断原身份以后,还能不能在别的地方继续活,而不被原系统认回来。”
林弥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周既明。
他的假死亡记录也是林知衡做的。
还有那些被远港送去R-0的人。
北边不愿登记的人。
甚至林知衡自己。
“他在拿自己试?”
“我当时也这么想。”
“然后呢?”
“他说不是。”
闻朔顿了顿。
“他说,有个人已经被登记成死人很多年了。”
林弥的第一反应是沈砚川。
但很快否定。
她父亲的死亡经过已经确认,东塔第九接口室的事故、意识过载、L-07阻止死后保存,都有相互独立的记录。林知衡也没有理由在十多年后突然验证“假死亡的人能不能继续活”。
“谁?”
“他没告诉我。”
“后来拿到了吗?”
“拿到了。”
“他带走了?”
“没有。”
林弥皱眉。
“他看完以后,只抄了一页。”
“哪一页?”
“身份链断开后的重新识别条件。”
这东西现在还在R-0。
或者准确地说,原件还在。
闻朔记得存放位置。R-0当年关闭强制留置后,大量旧实验文件没有销毁,只把可执行权限拆掉,纸质档案则封进了地下设备间。后来最后一批常住者离开,没人再管。
林弥立刻联系阿留。
R-0那边的机械鸟很快进入旧设备间。上次他们重点查的是夏乔和陆洵的转移记录,没有翻所有技术档案。这次有明确位置,十几分钟就找到了闻朔说的那一册。
纸已经发黄。
中间果然少了一页。
不是撕走。
有人在旁边用旧式复写纸抄过,压痕还留在下面。
阿留把压痕复原。
那页标题是:
【已终止身份主体的再识别条件。】
林弥一行一行往下看。
旧系统认一个人,从来不只靠名字。
生物信息、长期行为模式、亲属网络、医疗史、教育记录、语言习惯、旧关系人的识别反馈,甚至一个人习惯用哪只手拿杯子,都可能重新把断掉的身份链拼回来。
所以R-0后来才会形成那套看起来很奇怪的规则:不追踪去向,不向原机构提供新名字,不主动恢复家庭关系。
他们不是在玩失踪。
是在防止旧系统重新把人“接回去”。
而林知衡抄走的那一页最下面,还有一行人工批注。
【若主体已被原系统登记死亡,重新识别仍可能发生。死亡状态不构成永久脱离。】
林弥看了两遍。
“所以他找的那个人,至少在旧系统里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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