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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他只是来看过你

小说:

最后一只人类被怪物们养大了

作者:

照野之外

分类:

现代言情

林弥第二天又去了旧气象观测站。

这回她没提前通过北边传话。坐标已经有了,闻朔也说过以后可以来,没必要每见一次面都绕大半个大陆问一句“在不在”。运输平台落到山坡下面时,闻朔正蹲在门口拆那只漏水壶,昨天已经修好的壶今天又漏了,水顺着壶底滴在鞋边,他像完全没发现。

林弥走过去,先看壶:“这就是夏乔的?”

闻朔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她联系你了?”

“嗯。”

“看来还活着。”

“你不是早知道?”

“北边只告诉我她三年前离开,后来没联系过。”

闻朔把水壶翻过来,拧掉底部一颗生锈的螺丝,又抬头看了一眼跟在林弥后面的岑昼,“今天还是两个人。”

岑昼说:“嗯。”

闻朔点点头,像只是确认今天不用多烧一壶水。

林弥在他旁边坐下:“她让我问你,十六年前你来看我的时候,为什么林知衡也在那里。”

闻朔这次没装没听见。

他把螺丝刀放到膝盖上,沉默了很久,才问:“她还说什么了?”

“没了。”

“她记性倒好。”

“所以是真的?”

“真的。”

“他人呢?”

“这个我不知道。”

林弥皱眉:“你昨天可没提。”

“你昨天没问。”

“我怎么知道要问?”

“所以没提。”

林弥盯着他。闻朔也看着她,神情很坦然,坦然得让人想拿那只漏水壶敲他一下。她最后还是忍住了:“你们这些旧人类是不是都喜欢把话拆成一小块一小块,别人问一句给一句?”

闻朔想了想:“以前做项目留下的毛病。”

“很烦。”

“知道。”

“知道还不改?”

“在改。”

“没看出来。”

岑昼在旁边说:“比东塔好一点。”

闻朔看他:“谢谢。”

林弥转头:“你别鼓励他。”

闻朔终于笑了笑,把壶放到脚边:“十六年前,我去温室城附近不是为了找你,是去见林知衡。”

这件事要从更早说起。

黑雪之后,闻朔用了很长时间才彻底摆脱东塔身份系统。他注销自己的有效身份,从M-03监护序列里脱身,先到R-0,后来又沿着旧物流线去了北边。那时候北边还没有现在这样的规则,那里只有一批不愿回原机构、又不知道还能去哪的人。有人保留原名,有人干脆把证件烧了,更多的人只是不想再被找到。

林知衡比他晚到。

“他也去过北边?”林弥问。

“去过,没住多久。”

“什么时候?”

“黑雪后第十四年。”

林弥算了一下:“也就是你来看我的两年前。”

“嗯。”

“他去干什么?”

“送东西。”

“什么东西?”

“东塔外围人口索引的一部分,还有几套旧协议的原始版本。”

林弥立刻想到了纪遥后来交给她的那份原始人口索引。那份资料能查远港的真实进入记录,也正是靠它,他们才发现一千五百零六个曾独立进入远港社会系统的人。

“跟纪遥那份一样?”

“来源一样,内容不完全一样。”闻朔说,“他不把完整资料放在一个地方。北边一份,远港一份,还有没有别的,我不知道。”

“为什么?”

“他说只留一份,谁拿到谁就又有资格当新的东塔。”

这句话很像林知衡。

林弥没见过他本人,却已经从太多记录里认识了这个人。他反对H系列,又参与过早期灾害模型;帮周既明做假死亡记录,也承认自己给共同意志模型开过口子;他留下资料,又不断在资料上写“别让林弥继承”。做过错事,知道自己做过,后来拆得很用力,却从没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提前看透一切的好人。

“他在北边待了多久?”

“不到两个月。”

“然后呢?”

“走了。”

“去哪?”

“没说。”

林弥忍不住:“你们当年到底怎么交朋友的?”

闻朔说:“没交朋友。”

“那夏乔为什么知道你们俩?”

“她后来在北边看过旧路记录。”

“你跟林知衡见面也记?”

“北边早期会记谁带了什么来,不记人去了哪里。”

这倒符合他们现在的做法。

林弥把问题拉回来:“两年以后,他为什么又找你?”

闻朔没有马上答。他重新拿起水壶,拧开内胆下面的一圈金属片,从里面抽出一根已经发黑的旧密封条。林弥看着他的动作,怀疑这人是故意找点事做,免得说话的时候一直被人盯着。

“他先问我M-03还在不在。”

“你说呢?”

“我说早没了。”

“然后?”

“他说那正好。”

“正好什么?”

“去看一个人。”

林弥已经猜到了。

“我?”

“嗯。”

“他自己为什么不去?”

“他去了。”

“……”

闻朔把新密封条压进去:“只是需要我一起。”

十六年前的温室城还没有现在这么大。外围的蘑菇林刚恢复一部分,机械鸟的巡逻路线也很乱,三尾兽经常把人类留下来的东西拖得到处都是。林知衡没有进入温室城,只在西北侧的一处旧蓄水坡停了大半天。

闻朔到的时候,他正在用望远镜看山谷。

“像坏人。”林弥评价。

“我当时也这么说。”

“他怎么回?”

“让我闭嘴。”

林弥一下笑了。

闻朔说,当时林知衡已经很瘦,右腿似乎受过伤,走路有一点跛。他没有解释这些年去了哪里,也没有告诉闻朔自己为什么突然回来,只递给他一份纸质文件。

那份文件只有两页。

第一页是M-03监护权限的最终失效确认。

第二页是林弥当时的状态。

【目标主体:存活。】

【自主姓名:林弥。】

【稳定照料关系:存在。】

【非人类照料主体:多类。】

【强制回收条件:不成立。】

【必要监护序列:建议永久终止。】

“谁写的?”林弥问。

“林知衡。”

“他还有权限写?”

“没有。”

“那写了有什么用?”

“给我看。”

林弥愣了一下。

闻朔说:“他知道我当年为了退出监护序列把自己身份注销了。那份东西不提交系统,也不具备法律效力。他只是想让我知道,H-001已经不需要M-03。”

林弥看着山坡下被风吹得一片一片倒伏的草。

“所以你们来看我。”

“嗯。”

“我那时候在抢果子。”

“你对这件事很在意?”

“那叫拿。”

“行。”

闻朔当时看见的林弥还很小。她蹲在三尾兽旁边,两只手抱着一个果子,三尾兽用尾巴卷住另一头,一人一兽僵持了半天。蘑菇族在旁边围着看热闹,水母族从水渠里探出半个透明脑袋,机械鸟落在树上,岑昼站得稍远一些。

“他看了多久?”林弥问。

“两个多小时。”

“就看我抢……拿果子?”

“后来你吃饭。”

“哦。”

“吃得很多。”

“这个不用说。”

“还挑食。”

“闻朔。”

“嗯。”

“说重点。”

闻朔低头继续修壶。

林知衡那天几乎没说话。直到林弥吃完饭,被小蘑菇拖去看新长出来的一片菌床,他才问闻朔:“你还觉得她需要人类监护人吗?”

闻朔说不需要。

林知衡又问:“如果有一天她知道这件事呢?”

闻朔说,那就让她知道。

“然后他呢?”

“他说,别告诉她我来过。”

林弥安静下来。

“为什么?”

“我问了。”

闻朔记得很清楚。

那天风很大,林知衡坐在废弃蓄水管上,腿疼得一直没怎么动。他看着山谷里那个到处乱跑的小孩,说了一句:“她现在有自己的生活。我过去,她就得先学会我是她舅舅。”

闻朔当时觉得这理由很怪。

亲属关系是事实,早晚都会知道。

林知衡却说:“事实归事实。一个六岁的孩子突然多出个舅舅,她会先想自己该不该喜欢我。”

“你六岁?”岑昼忽然问。

林弥也发现了:“对啊。十六年前?”

闻朔抬头看他们。

空气静了两秒。

“我刚才说十六年前?”

“你昨天也这么说。”

闻朔皱起眉,显然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

林弥现在十六岁。

如果林知衡见到的是六岁的她,那应该是十年前。

“北边原话说黑雪后第十六年。”林弥立刻打开终端,把昨晚的记录翻出来,“等等,黑雪后第十六年,不等于十六年前。”

闻朔:“……”

岑昼:“……”

林弥盯着他:“你昨天为什么不纠正我?”

“我以为你知道。”

“我怎么知道?”

“你会算。”

“这跟会不会算有什么关系!”

岑昼在旁边很轻地咳了一声。

林弥转头:“你也没发现?”

岑昼沉默。

“你发现了?”

“后来。”

“后来是什么时候?”

“回去路上。”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当时在想事情。”

林弥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非常确定,这群人确实不能放在一起聊天。

时间重新理顺以后,事情反而更清楚了。

林知衡是在林弥六岁那年见过她。那时候她已经在怪物们身边生活了六年,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习惯,也已经建立了一套与人类旧制度毫无关系的家庭关系。林知衡看到这些以后,决定连“舅舅”这个身份都不主动塞给她。

“他后来还看过我吗?”

“我不知道。”

“你们那次以后还见过?”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第二年。”

“在哪里?”

“R-0。”

闻朔把终于不漏的水壶放到一旁。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林知衡。

林知衡到R-0时身体已经很差。他不是去求救,也不是去北边,只是来取一份东西——早期“连续主体分离试验”的原始操作记录。

林弥立刻坐直:“陆洵那个?”

“同一套协议。”

“他要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

“你没问?”

“问了。”

“他说什么?”

“他说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闻朔看她一眼:“一个人被系统宣布死亡、又切断原身份以后,还能不能在别的地方继续活,而不被原系统认回来。”

林弥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周既明。

他的假死亡记录也是林知衡做的。

还有那些被远港送去R-0的人。

北边不愿登记的人。

甚至林知衡自己。

“他在拿自己试?”

“我当时也这么想。”

“然后呢?”

“他说不是。”

闻朔顿了顿。

“他说,有个人已经被登记成死人很多年了。”

林弥的第一反应是沈砚川。

但很快否定。

她父亲的死亡经过已经确认,东塔第九接口室的事故、意识过载、L-07阻止死后保存,都有相互独立的记录。林知衡也没有理由在十多年后突然验证“假死亡的人能不能继续活”。

“谁?”

“他没告诉我。”

“后来拿到了吗?”

“拿到了。”

“他带走了?”

“没有。”

林弥皱眉。

“他看完以后,只抄了一页。”

“哪一页?”

“身份链断开后的重新识别条件。”

这东西现在还在R-0。

或者准确地说,原件还在。

闻朔记得存放位置。R-0当年关闭强制留置后,大量旧实验文件没有销毁,只把可执行权限拆掉,纸质档案则封进了地下设备间。后来最后一批常住者离开,没人再管。

林弥立刻联系阿留。

R-0那边的机械鸟很快进入旧设备间。上次他们重点查的是夏乔和陆洵的转移记录,没有翻所有技术档案。这次有明确位置,十几分钟就找到了闻朔说的那一册。

纸已经发黄。

中间果然少了一页。

不是撕走。

有人在旁边用旧式复写纸抄过,压痕还留在下面。

阿留把压痕复原。

那页标题是:

【已终止身份主体的再识别条件。】

林弥一行一行往下看。

旧系统认一个人,从来不只靠名字。

生物信息、长期行为模式、亲属网络、医疗史、教育记录、语言习惯、旧关系人的识别反馈,甚至一个人习惯用哪只手拿杯子,都可能重新把断掉的身份链拼回来。

所以R-0后来才会形成那套看起来很奇怪的规则:不追踪去向,不向原机构提供新名字,不主动恢复家庭关系。

他们不是在玩失踪。

是在防止旧系统重新把人“接回去”。

而林知衡抄走的那一页最下面,还有一行人工批注。

【若主体已被原系统登记死亡,重新识别仍可能发生。死亡状态不构成永久脱离。】

林弥看了两遍。

“所以他找的那个人,至少在旧系统里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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