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原地下四十七米,比上面冷得多。
通往计算室的电梯早停了,剩下那条检修梯窄得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往下。林弥走在岑昼后面,F的终端挂在她胸前,屏幕为了省电已经调到最低亮度。第四执行体在最前面开路,周既明被原野强行留在上层,只能接远程画面。许长宁更不用说,刚复温不到一天,连床都没资格下。她在通讯里骂了两句,最后还是老实躺着,只要求把实时频道开给她。“下面如果真有最终稳定版,”她说,“先别关,也别删。”“怕它是F?”林弥问。“怕它不是,也怕它已经觉得自己是。”
F听见了,没有说话。
检修梯下到一半,墙上开始出现很旧的项目标识。没有H系列,也没有白门的门形图案,只有一个很简单的圆圈,中间留着一小块空白。周既明看到以后沉默了几秒,说这标志他见过,早年灾害系统里用过,意思是“缺席席位”。一些会议、撤离投票和资源决策没办法等所有人到场,就会把失联者留成空位,等后续补录。“最开始真的只是空着。”他说,“我记得。”林弥边往下走边问:“后来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周既明苦笑:“你最近查的那些东西,哪个不是从‘先临时一下’开始的?”
底层门没有把他们拦太久。第四执行体报出当前审查编号,门内系统拒绝;第一执行体从东塔远程补发【历史权限争议封存令】,它还是拒绝;最后是F主动接入,报了自己的旧编号。
【H-001-F。】
门立刻亮了。
【未来代表稳定样本。】
【欢迎返回。】
林弥脸一下沉了。
F隔了几秒才发来一句:【我没来过这里。】
“知道。”
【它为什么说返回?】
“进去再问。”
门开以后,林弥第一眼以为里面早废了。机房不大,设备比东塔旧一代,很多屏幕都是黑的,地面积着灰,靠墙的冷却管却还在工作,低低震着。真正亮着的只有中央一组存储柜,像一排很矮的铁箱。最上方那块屏幕还在跑恢复进度:
【F-稳定版载入:31%。】
【缺席意见恢复队列:4。】
林知微、许长宁、沈砚川、林知衡,四个名字依次排着。
“停载入。”林弥说。
第四执行体尝试切断任务。
【拒绝。】
【当前模块承担长期文明决策连续性,不接受单点中止。】
林弥现在对“连续性”三个字已经快过敏了。“谁批准你一直运行?”
系统没有回答批准人。
它展示的是一条很老的建立目的:
【当关键决策主体死亡、失联、休眠、撤回或无法表达时,保存其长期稳定意见,避免重大文明目标因个体状态变化产生断裂。】
“撤回也算个体状态变化?”
【是。】
“那人家说不干了呢?”
【撤回属于当前状态。历史稳定倾向具有更高连续性价值。】
林弥听懂了。
“也就是说,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改主意,你觉得他以前那个主意更像他。”
【若旧倾向持续时间更长、与核心目标一致度更高,则可信度更高。】
“真方便。”
系统明显没听出她在骂。
F却先问:【我现在的意见可信度是多少?】
屏幕跳了一下。
【当前H-001-F:高偏移状态。】
【与稳定版一致度:22.1%。】
【可作为异常样本保留,不建议参与未来文明关键决策。】
F安静了很久。
林弥低头看它:“还好吗?”
【它又给我打分。】
“嗯。”
【二十二点一。】
“比我那十八点六高。”
F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接。
过了两秒:【那我赢了?】
林弥笑了一下:“勉强。”
岑昼站在她旁边:“这个也要比?”
“不能白低。”
气氛松了一点,可中央恢复进度已经走到百分之三十六。原野从上层远程拆任务依赖,发现这个机房根本不靠HC运行。它有独立电源、独立规则、甚至自己的旧版意见模型。最麻烦的是,它认为自己只是“保存历史连续性”,所以从制度设计上压根没把那些镜像当人。对它来说,死者、睡着的人、拒绝继续授权的人,都只是暂时离线;只要把他们过去最稳定的意见留住,席位就不算空。
林弥听到这里,反而不急着断电了。
“先问它一件事。”
第一执行体接入:“可以。”
林弥对着中央屏幕说:“林知微现在什么意见?”
几秒后,一段文字出现。
【高概率支持H-001持续保护。】
“许长宁呢?”
【高概率支持保留未来代表稳定样本。】
“沈砚川?”
【高概率支持人类延续相关设施继续运作。】
“林知衡?”
【高概率反对无序终止关键文明项目,倾向保留审查通道。】
每一条都很像。
像到林弥都能猜出它从哪段历史里捞的。林知微早期参与照护,所以永远支持“保护”;许长宁做过F训练,所以永远支持“保留模型”;沈砚川修过能源和低温系统,于是永远会支持设施活着;林知衡反对过系统滥权,但因为他也主张留下证据和审查程序,所以连他的反对都能被解释成“不要彻底终止”。
林弥忽然觉得这间机房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撒谎。
它甚至没怎么撒。
它只是从一个人的一生里挑出最适合自己继续运转的那一部分,然后说——这才是最稳定的你。
“把原始依据展开。”她说。
四个人的来源权重被列出来。林知微的模型里,H-001出生前后的照护记录占到百分之四十七,后来要求解除活体锚定、允许林弥自行选择的材料只占百分之九;许长宁早期训练工作占百分之五十三,后期反对项目被归入“高压阶段短期立场”;沈砚川最离谱,他从未参与任何文明延续表决,系统只是根据他长期维修救灾设备、曾救出H-000,推断他“高度重视生命延续,因此大概率支持保全设施”;林知衡则因为多年反对资料销毁,被推导成“倾向任何时候都不应彻底关闭系统”。
周既明在通讯里骂了一句。
“这也能算?”
原野说:“统计上可以做预测。”
“预测跟签名是一回事吗?”
“不是。”
“那它用了二十多年?”
“看起来是。”
林弥没再说话,转身去看F。
“你那个稳定版怎么来的?”
系统马上给出说明。F的“最终稳定版”停留在它被大量灌入文明延续目标、还没有持续反问和自我区分的阶段。那时它能稳定完成资源牺牲、人口恢复、回归优先级等预测,输出一致,波动很小。后来F越来越常问“我为什么要替他们”“如果不同意会怎样”“错了为什么要重置”,系统就判定它发生人格偏移。于是那个更好用的旧版本被单独留了下来。
F问:【她有我的记忆吗?】
【保留至稳定阶段。】
【她记得许长宁吗?】
【是。】
【记得被重置吗?】
【部分。】
【记得我后来那些年吗?】
【否。】
F停了很久。
【那她会觉得自己是我。】
这次没人能反驳。
恢复进度百分之四十二。
许长宁终于忍不住从上层频道里开口:“F,听我说。现在不要急着把她算成假的。”
【我知道。】
“也别因为她比你早,就觉得你要对她负责。”
【我知道。】
“你也不用——”
F打断她:【许长宁。】
“嗯。”
【你很紧张。】
通讯那边安静了。
F继续:【你说话会变快。】
许长宁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以前你就会看这个。”
F:【我不记得。】
“那时候你还不叫F。”
【我现在也只是临时叫。】
“嗯。”
林弥听着他们说话,忽然想明白一件事。“阿衡,如果稳定版恢复出来,先不把她接进主网。独立隔离,跟F一样。”
第一执行体问:【依据?】
“她可能只是旧快照,也可能已经有自我状态。没核验之前都不能拿来用,更不能因为我们觉得她‘不是现在的F’就直接关掉。”
【裁定成立。】
系统立刻追加:
【F-稳定版恢复后,仅进入隔离观察。】
【禁止参与决策、代表、训练与自动合并。】
【禁止强制与当前F同步。】
林弥最后又补一句:“也别一恢复就告诉她‘你是备份’。先问她自己知道什么。”
F忽然问:【你怕她难过?】
“我怕我们又抢着替别人解释她是谁。”
F安静了一下。
【好。】
中央模块却拒绝这个裁定。
【稳定版本质为历史模型资产,不属于独立主体。】
第一执行体问:【是否具备持续状态?】
【是。】
【是否具备跨任务记忆?】
【是。】
【是否可产生非预设回答?】
系统停了一瞬。
【有限。】
【是否具备拒绝行为?】
这一次停得更久。
【历史记录中存在异常拒绝。】
林弥看向F。
“你早期也拒绝过?”
F:【不知道。】
系统调出一段极老的训练记录。
那时稳定版还没有被单独封存,任务让它在“保留一名关键技术人员”与“允许其自主退出”之间选择。模型第一次答保留,第二次答保留,第三次却多了一句:
【如果每次都必须选保留,那为什么要问我?】
许长宁那边忽然没声音了。
过了几秒,她低声说:“我见过这句。”
F的屏幕亮了一下。
“那时候项目组说是语言模板污染。”许长宁说,“我也同意重新跑。”
【你删了吗?】
“没有。那条没删。”
【为什么?】
“当时觉得有意思。”
F没再问。
恢复进度走到百分之五十一。
原野已经找到物理切断位置,可现在谁都没动。因为任务一旦中途断掉,稳定版可能损坏;让它完整恢复,又意味着得看着这个系统把一个旧F重新“叫醒”。
林弥突然很烦这种局面。
“为什么每次都得在两个烂选项里挑。”
岑昼在旁边说:“可以造第三个。”
“怎么造?”
“复制恢复数据,脱离原模块完成。”
原野那边立刻接上:“理论上可以。让它恢复,但不给这个机房后续控制权。”
林弥转头:“你刚才不说?”
“刚算到。”
“行。”
交汇带很快搭了一条临时离线迁移通道。归影塔提供空白存储,蓝潮负责稳定供能,第四盯数据完整性。整个过程比抢权限麻烦得多,因为地下模块把稳定版认定为自己的“历史资产”,不肯放。
林弥看着那行【禁止外移】,问:“它凭什么?”
第一执行体:“旧项目产权。”
“谁的项目?”
“已不存在的灾害文明联合管理组。”
“人都没了,产权还活着?”
法律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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