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城那锅汤还冒着热气。
林弥坐在桌边,筷子没放,北侧低温保存中心的画面悬在半空。第一百零八号休眠舱亮着生命维持灯,玻璃内壁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只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成年人的体形,很瘦,头发贴在额侧,颈边连着几根已经发黄的旧导管。
刚才那句话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在你之前,门计划已经养大过一个孩子。”
小蘑菇嘴里的菌饼都忘了嚼。
林弥先把剩下那口汤喝了。
岑昼看向她。
“你看我干什么?”她放下碗,“蘑菇长老说了,吃完再处理。”
蘑菇长老显然也没想到她真能在这种时候坚持把汤喝完,伞盖上的灯闪了一下:“还剩半块根茎。”
“这个可以回来吃。”
“会凉。”
“那给三尾。”
三尾小兽已经伸爪,被蘑菇长老一根菌丝抽了回去。
北侧画面里,那个人没有催。
林弥擦干净手,才重新打开通讯:“你说你是孩子。多大的孩子?”
休眠舱内安静了一阵。
“你先问年龄?”
“总不能一上来就认亲。”
“我没让你认。”
“那最好。”
岑昼眼底的机械光轻轻转了一圈。林弥余光瞥见了:“你是不是想笑?”
“没有。”
“你现在会撒谎了吗?”
“没有。”
“行。”
M-12已经开始核对北侧设施。那地方比东塔旧得多,建筑主体埋在冻土下,最后一次公开维护记录停在旧世界终结前三年。档案上写的是低温医学实验中心,理论容量一百零八人,黑雪日前所有舱位均已撤空。
现在看来,至少最后一只没有。
【H-000生命体征存在。】
【核心体温:二十九点一摄氏度。】
【自主呼吸微弱。】
【年龄无法直接判断。】
林弥问:“档案呢?”
【正在调取。】
H-000忽然说:“不用查。”
“为什么?”
“东塔关于我的资料大部分是假的。”
“你说假的就假的?”
“所以你可以继续查。”
“这还差不多。”
林弥没有因为休眠舱里躺着一个活人,就把那个跟他们折腾了这么久的系统声音和眼前这个人完全等同起来。至少目前只能确认两件事:H-000确实有一个活着的人类本体;这具身体与他们一直听见的H-000之间存在连接。至于他说的“第一个孩子”是什么意思,谁养大了他,他又为什么变成白门的控制者,都还没证据。
归影塔很快翻出第一份异常记录。
不是H-000的出生档案,而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边角烧掉了一块,拍摄地点像是早期温室。几个研究员站在后面,前排有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不合身的白色病号服,怀里抱着一盆蘑菇。
林弥一下坐直。
照片里的蘑菇还没有现在的温室族那么大,伞盖颜色也浅。旁边手写了一行字:
【H系列环境适应观察,第零阶段。】
日期在林弥出生前二十四年。
M-12继续比对男孩面部特征。
【与休眠舱内个体骨骼结构存在高度关联。】
小蘑菇凑到投影前:“他抱的是我们吗?”
蘑菇长老没有回答。
它看着那盆幼小菌株,过了很久才说:“不是现在的我们。”
“那是谁?”
“前代。”
林弥转头:“你知道H-000?”
“我没见过。”蘑菇长老的声音慢下来,“我的上一代也没见过。但根网最深处有一些旧气味,来自人类幼体。”
林弥第一次听它提这个。
“为什么以前没说?”
“我们不知道是谁。旧人类实验区里出现过很多孩子。”
这话一点没错。
H系列也不止林弥一个编号。拿一段模糊的根网记忆硬套到H-000身上,和东塔那套八十五匹配率就敢确认姓名没什么区别。
林弥继续问休眠舱里的人:“你叫什么?”
“零号。”
“那是编号。”
“我知道。”
“没有名字?”
“有过。”
“现在呢?”
“不要了。”
林弥停了一下。
这答案她倒没想到。
“被拿走的?”
“不是。”
“自己不用?”
“嗯。”
“行。”
她没继续追问。
H-000反而问:“你不想知道?”
“你想说会说。”
“如果我永远不说呢?”
“那就不知道。”
休眠舱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和系统里的H-000不一样。过去那个声音总是平稳得让人烦,连威胁别人都像在念说明书。这个笑声却很年轻,也很疲惫。
“林知微把你教得比我麻烦。”
林弥脸上的那点松快没了。
“你认识她?”
“认识。”
“什么时候?”
“她还不叫你母亲的时候。”
“说具体点。”
“她二十一岁进入H系列项目组。我已经在里面待了十二年。”
林弥飞快算了一下。
如果照片里的男孩七八岁,林知微进入项目时他已经接近成年。之后又过了很多年,直到林弥出生、旧世界终结。休眠舱里这具身体看起来却最多三十出头。
M-12显然也发现了。
【年龄与时间不符。】
“低温休眠。”H-000说,“我醒醒睡睡很多次。”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需要我一直醒着。”
“需要你做什么?”
这次H-000沉默得更久。
“开门。”
林弥看向岑昼。
岑昼已经把北侧设施的能源图调了出来。那条绕过六项功能的黑线并非今天才存在,只是过去一直处于最低维持状态。白门预启动失败、命名权限被撤、照明锚点被拆以后,它才真正开始供能。
也就是说,H-000本体苏醒不是意外。
是备用方案。
“门计划最开始就有你?”林弥问。
“最开始没有门。”
“那最开始是什么?”
“养人。”
这两个字一出来,温室城安静了。
H-000似乎知道他们在听,声音从休眠舱里缓慢传出来:“旧世界开始恶化的时候,人类最先想解决的不是怎么回来,是怎么让下一代活下去。空气越来越差,水循环不稳定,污染区扩大,正常出生的人类幼体很难适应。他们试过改环境,太慢;改成年人,失败率太高。最后有人提出,从孩子开始。”
M-12已经从公开档案里找到对应项目。
名字甚至很温和。
【新生代环境适应计划。】
最早的目标也确实没有“意识上传”或者“文明回归”,只有三项:降低幼体对旧人类环境的依赖,提高对修复生态的适应能力,建立跨物种照护模式。
林弥看见第三项时,手指停住。
“跨物种照护?”
“对。”H-000说,“蘑菇、水循环体、早期机械鸟、修复兽。你以为它们为什么那么会养你?”
小蘑菇不高兴了:“我们自己会。”
“现在是。”
“以前也是。”
“以前很多照护行为经过训练。”
蘑菇长老伸出菌丝,把小蘑菇拉回自己身边:“让他说。”
H-000继续:“第零阶段需要一个人类幼体和它们长期共同生活,观察是否能够建立稳定照护。那个人是我。”
照片再次被放大。
七八岁的男孩抱着一盆蘑菇,表情并不好看。不是害怕,也没有笑,只是很熟练地托着花盆底部,像已经知道怎样才不会压到根。
“你就是第一只被怪物养大的人类?”林弥问。
“不算。”
“为什么?”
“它们那时候还不能决定养不养我。”
林弥没说话。
这句话把刚才那张看起来甚至有点温暖的照片整个翻了过来。
蘑菇会给他调节空气,是因为训练。
水循环体会在他发烧时调整温度,是因为程序。
机械鸟会找他,是因为追踪指令。
这些行为后来也许真的长出了别的东西,可至少最开始,没人问过它们愿不愿意。
也没人问那个孩子。
“后来呢?”
“我活下来了。”
“然后?”
“他们觉得成功。”
H-000声音很淡。
“于是开始扩大项目。”
归影塔的旧资料一份份被翻出来。第零阶段之后,项目的确迅速扩张,H-001到H-009最早不是“门体”,只是不同方向的人类环境适应样本。可早期九个孩子的记录严重残缺,死亡、转移、终止实验的标记互相冲突,有几个甚至同时存在两份结局。
林弥看着那些编号,忽然问:“那我为什么也是H-001?”
“因为你不是第一轮。”
“编号重启?”
“对。”
“上一轮H-001呢?”
“死了。”
“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
林弥盯着休眠舱。
“你也有不知道的?”
“很多。”
这回答比“我知道一切”可信。
H-000接着说:“第一轮失败以后,项目停过六年。等林知微那批人进入时,研究方向已经变了。新生群落开始表现出独立意识,人类也终于承认,强迫它们承担照护不可能长期维持。林知微提出最低照护模板,试图把命令改成合作。”
“她还是犯了错。”林弥说。
“对。”
H-000答得很快。
“她把‘不会说人话’误判成‘无法拒绝’,把最低生存需求放在群落自主之前。她后来承认过。”
温室城根网轻轻动了一下。
蘑菇长老没有说话。
“你很了解她。”林弥说。
“我们吵过很多次。”
“你们什么关系?”
“同事。”
“你那时候算研究员?”
“算样本,也算研究员,也算系统接口。”H-000顿了一下,“他们很喜欢让一个东西同时干很多活。”
这点林弥完全相信。
“那门计划怎么来的?”
休眠舱里的人没有立即回答。
生命维持灯慢慢跳着。
“因为人类越来越少。”
他说。
“第二轮H系列也没能解决问题。孩子可以在新生态里活得更好,可出生率仍然下降,成年人死得比孩子长得快。有人开始提出另一个办法:身体保不住,就保存意识。”
“白门。”
“那时候还不叫白门。”
“你支持?”
“最开始支持。”
林弥并不意外。
真正让她意外的是他下一句。
“林知微也支持过。”
小蘑菇的灯一下亮了。
岑昼看向林弥。
林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哪一阶段?”
H-000笑了一下。
“你现在越来越像她了。听见不喜欢的东西,先问版本。”
“因为我刚吃过亏。”
“早期。意识保存还只是给濒死者留下一段可交流记录,没有回归,没有占用新生群落,也没有永久保护H系列。她参与过接口设计。”
“后来为什么反对?”
“因为有人不满足于保存。”
H-000的声音第一次真正冷下来。
“他们想回来。”
北侧设施的灯又亮了一排。
空休眠舱后方,一道隐藏墙体缓缓打开。
里面不是更多人。
是一整排服务器。
比东塔白门核心更老。
“人类意识不能凭空回来。”H-000说,“需要身体,需要生态,需要资源,需要有人替他们重新接上这个世界。门计划于是开始寻找最稳定的接口。”
林弥已经知道答案。
“H系列。”
“对。”
“你是第一个。”
“对。”
“我呢?”
H-000没有回答。
林弥又问一遍:“我是什么?”
休眠舱里的呼吸声变重了一点。
“你是替代品。”
岑昼向前一步。
林弥抬手挡了一下:“我没事。”
她甚至没觉得这三个字有多伤人。东塔已经叫过她门、样本、继承者、最后的人类,再多一个替代品也没什么新鲜。
“替谁?”
“我。”
“为什么要替?”
“因为我拒绝继续。”
林弥这次真愣了。
温室城里没人出声。
休眠舱内的人似乎很累,说一段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
“我第一次进入门接口时二十七岁。系统把一百四十二份意识接到我身上,让我替它们分辨声音、记忆、身份。我撑了十九分钟。”
“然后呢?”
“拔掉接口。”
“谁拔的?”
“我。”
“系统允许?”
“不允许。”
林弥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后来是不是有人说,你已经承担过十九分钟,证明方案可行?”
H-000笑了一声。
“你真的很像她。”
“别老说这个。”
“好。”
“继续。”
“他们认为失败原因是我已经成年,自我结构太稳定,不适合作为多意识接口。于是提出从出生开始培养一个更兼容的载体。”
林弥的手慢慢收紧。
“H-001。”
“是。”
“我出生就是为了这个?”
“门计划里,是。”
“林知微呢?”
“她最开始不知道最终用途。”
“什么时候知道?”
“怀孕以后。”
温室城的根网骤然收紧。
连M-12都停止了飞行。
林弥过了好几秒才问:“什么叫怀孕以后?”
“你不是实验室培养的胚胎。”
“我知道。”
“林知微怀你之前,H系列已经停止活体胚胎项目。她怀孕是私人选择。”
“然后他们发现她的孩子可以用?”
“对。”
H-000说得很慢。
“她是早期接口设计者,你的另一半遗传来源也来自项目相关人群。东塔在孕期筛查里发现你具备异常高的意识兼容指标,随后重新启用H-001编号。”
林弥脑子里一下闪过很多旧记录。
林知微为什么一边参与最低照护模板,一边后来拼命反对门计划;为什么她留下那么多互相矛盾的痕迹;为什么H-001既像项目产物,又有那些极私人、根本不像研究样本会留下的胎发和手写记录。
因为林弥一开始根本不是H-001。
她先是林知微肚子里的孩子。
后来才被编号。
“她为什么没带我走?”
“试过。”
“失败了?”
“嗯。”
“你帮她了吗?”
H-000沉默。
林弥盯着画面。
“零号。”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这样叫他。
“你帮她了吗?”
很久以后,休眠舱里传来回答。
“没有。”
岑昼眼底的光冷了下来。
H-000没有替自己解释。
“她第一次找我时,我拒绝了。那时候门里已经存了太多人,我认为停止计划等于让他们彻底死亡。林知微说,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没有资格拿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当路。”
“你怎么说?”
“我说,总要有人承担。”
林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挺欠揍。”
“是。”
“后来呢?”
“后来她问我,既然总要有人承担,为什么不是我。”
林弥抬起头。
休眠舱里的人也终于动了一下。
玻璃上的白雾被里面的手擦开一小块。
林弥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比照片里的男孩老了很多,也比她预想中年轻。眼窝很深,皮肤苍白,右侧太阳穴留着一排接口留下的旧疤。
“我没回答。”他说,“第二天,我重新接了门。”
“然后?”
“这一次撑了四十三分钟。”
“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所以你又放弃了?”
“没有。”
H-000看着镜头。
“他们把我放进低温舱,让系统接替我的大部分意识活动。我以为这样就能把你从计划里换出去。”
林弥怔住。
“可东塔没有停。”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只能维持门,不能完成回归。系统仍然需要一个活着长大、能够在新生态中自由行动的人类作为最终接引者。”
“H-001。”
“你。”
这回林弥没说话。
很多东西突然接上了。
H-000为什么一边口口声声要求她回白门,一边又能准确知道门计划最脏的部分;为什么他像系统,又明显保留人的判断;为什么他执着于“功能回收”,却始终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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