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袁天罡,益州成都人,世人亦书我作袁天纲。生于隋代,少而孤贫,自幼不喜经营生计,独爱研习术数、相法、天文、阴阳五行之学。我这一生,行走于隋末乱世,周旋于初唐庙堂,以风鉴相人闻名天下。所谓风鉴,便是听风声、观气色,察人之骨相神态,推断荣辱寿夭。后世之人,多将我神化,附会无数传奇,说我能推演千年国运,预知后世兴亡,编造出许多玄妙故事。可我自知,我并非通晓天地奥秘的仙人,只是一个善察人情、熟阅典籍,懂得观人识势的方技之臣。
幼年之时,家父早逝,家道骤然衰败,衣食常常匮乏。乡邻大多劝我研习经义,投身科举,博取一官半职,安顿家门。可我偏爱研读阴阳杂书,寻访川蜀山野之间隐遁的方士,学习相人观气之术。在蜀地群山之间,我踏遍丘陵,夜观星象,昼阅相书。我渐渐明白,相术并非单纯看骨骼容貌,一个人的精神气度、举止进退,藏着他的心性;而心性,往往决定人一生的取舍祸福。观相,观的是人心,其次才是皮囊骨相。若只凭外貌断人,那便是末流术士,不足称道。
隋大业年间,我出任资官令,后来游历东都洛阳。彼时天下尚是大隋疆土,洛阳衣冠云集,无数士子汇聚于此,谋求前程。洛阳城中,听闻我擅长相术,前来登门拜访者络绎不绝。其中最知名的,便是杜淹、王珪、韦挺三位书生。三人彼时尚且落魄,尚未显达,结伴登门,请我品评前途。我细细打量杜淹,见他文气充盈,眉骨高扬,便对他言道:“公兰台成就,学堂宽博,必将以文章显于当世,官居要职。”再观王珪,三庭匀称,举止端方,我断言:“十年之内,必至五品,身居台阁。”至于韦挺,体态雄健,面有虎威,我言:“公面如猛虎,当得武官,与王珪同进退。”
说完三人前程,我又补了一句:“三位虽得富贵,日后必一同遭贬谪,待到贬谪之地,你我还能再次相见,之后又会再度起复。”三人听罢,半信半疑,辞别而去。数年光阴流转,大唐开国,杜淹果然凭借文才,成为天策府学士,文名传遍朝野;王珪入东宫,官拜太子中允;韦挺授左卫率,执掌武事。三人一路青云,却因宫廷风波,一同流放隽州。流放途中,竟再次与我相逢于蜀地。旧事一一应验,我的名声,从此在中原士大夫之间广为流传。
在洛阳之时,窦轨也曾寻我看相。彼时窦轨尚是布衣,落魄漂泊。我观其面相,言道:“君伏犀贯玉枕,辅角开张,十年之内,必显贵,起兵于梁益之间。”同时告诫他:“你杀伐之气太重,日后掌兵,切忌滥杀无辜,否则必有折损。”后来窦轨起兵,跟随高祖李渊平定巴蜀,官至益州都督。他执掌一方兵权,果然性情酷烈,动辄诛杀部下。待到他将要被朝廷征召入京,心中惶恐,再来寻我问吉凶。我细看他面色,告诉他:不必忧惧,右颊光泽温润,不久之后,还会复归益州,重掌都督之任。后来事态发展,一如我所言。
隋末烽烟四起,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战火席卷中原,百姓流离。我见世道动荡,不愿久留中原,便返回蜀地。唐武德初年,蜀道使詹俊授我火井县令。火井地处邛崃西南,山多井少,民风质朴。我在火井任上,一面处理县中民事,维持地方安稳;一面依旧研习相法、天文,闲暇时游走四方。武德年间,武士彟出任利州都督,镇守蜀地。听闻我的名声,特地遣人邀我入都督府,为一家老小相面。
初见武士彟的夫人杨氏,我开口便道:夫人骨相不凡,必生贵子。杨氏心中大喜,唤来两个儿子武元庆、武元爽。我端详二人,言道:二子皆可官至三品,足以保全家业。随后杨氏唤出长女,也就是日后的韩国夫人。我观她面相,说道:此女贵极,然而不利于夫君。最后,保姆抱来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女,穿着男子衣衫,杨氏有意试探,哄骗我说这是男孩。
我俯身细看幼儿,见她龙瞳凤颈,神色沉静,心中大惊,缓缓言道:“龙瞳凤颈,极贵验也。”又让孩童起身行走几步,转到侧面再看,长叹一声:“若是女子,其贵不可估量,他日当为天下之主。”一句话,满室皆惊。杨氏又惊又惧,不敢对外泄露半句。这件往事,日后载入两唐书,千百年来广为流传。只是彼时大唐初定,天下是李氏江山,这话绝不可向外张扬。我深知其中利害,言罢,便不再多言,辞别离开武府。
贞观八年,唐太宗听闻我的声名,遣使入蜀,将我召至九成宫。太宗见到我,笑着问我:古时有蜀人严君平,擅长卜筮,朕今日得你,你自比严君平如何?我躬身回奏:严君平生不逢明主,臣有幸得遇圣君,臣胜他一筹。太宗闻言大悦,对我礼遇有加,常留我在身边,与朝中大臣品评面相。
在九成宫内,我为岑文本看相。我说:“先生眉长过目,鼻准两侧光华外溢,文章必将名扬海内。然头骨未成,前方可至三品;只是肉不附骨,恐怕难以长寿。”后来岑文本官至中书令,文冠一朝,年五十一便病逝,一如我当初所言。随后张行成、马周前来。我见马周伏犀贯顶,面色赤红,断言他必得高位,名动朝野,只是寿数有限;张行成晚达,晚年方能位居宰辅。诸多当朝名臣,经我品评,其后荣辱生死,大多应验。
太宗心中好奇,曾问我:你既能识人,可知自己的寿数,何时离世?我静心推算,从容回禀陛下:臣自知,今年四月,大限将至。天子听罢,心中怅然。我久居宫廷,深知帝王身侧,谶纬之术乃是大忌。伴君如伴虎,纵然圣主宽厚,谶语涉及国运,极易招来不测之祸。朝堂之上,诸多权贵争相来请我相面,馈赠财物,我大多婉言推辞,不愿深陷朝堂的派系纷争之中。
我深知,盛名乃是累身之物。宫中久居,流言日多,朝野对术数方士猜忌渐深。于是我上表太宗,恳切请求,返回蜀地火井县,依旧做我的县令。太宗见我心意坚定,便准许我归蜀。离开京城之前,高士廉问我:你看自己,最终能做到何等官职?我答:我今年四月,寿数已尽,再无官禄可言。
返回火井县之后,我依旧处理县务,闲暇读书,不再四处游历。贞观八年四月,果如我先前预言,安然卒于火井县令任上。
后世传说,说我与李淳风一同推演国运,推演不止,我推他后背,劝他停止,于是留下《推背图》。可我要在此言明,新旧唐书,唐、宋官方的典籍目录之中,从未记载此书是我二人所作。《推背图》之名,最早见于五代、北宋,乃是后世之人,借我与淳风之名附会而成,并非贞观年间我与他一同写下。还有《称骨歌》一类著作,亦是后世托名,并非我亲手撰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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