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汴河口码头已经喧腾起来。
漕船的桅杆像一片枯萎的森林,挤满了河道。官船插着黄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私船则多是蓝布幌子,船工吆喝着卸货,麻袋、木箱在跳板上滚落,溅起浑浊的水花。
晏清换了身靛蓝棉布长衫,戴着方巾,手里托着个算盘,扮作随行账房。陆明渊一身短打武师装扮,腰间束着宽皮带,眼神扫过码头时带着惯常的警觉。苏文谦则是一副富商打扮,锦缎袍子外罩着狐裘披风,手里盘着两个玉核桃,气度沉稳。
三人混在往来的人流里,并不显眼。
“往那边走。”晏清低声道,目光落在码头西侧一片略显破败的茶棚。
茶棚里坐的多是歇脚的船工、力夫,粗陶碗里盛着劣茶,就着硬饼子啃。几人凑在一桌,正低声议论着什么,见晏清三人进来,声音立刻低了八度。
晏清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三碗茶。陆明渊靠窗坐着,视线能覆盖整个茶棚入口。苏文谦则慢悠悠地拨着玉核桃,目光随意扫过那些船工。
“……又来了三艘空船。”隔壁桌一个驼背老船工啐了口茶叶沫子,“这个月都第七艘了,闸口的刘爷连查都不查,腰牌一晃就放行。”
“少说两句。”他同伴捅了捅他,“那些船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晏清端起茶碗,装作不经意地转头:“老丈,方才听您说空船过闸……这漕运规矩,空船也能过龙门?”
老船工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身边的陆明渊,没吭声。
晏清从袖中摸出几枚碎银,轻轻推过去:“晚辈初来汴京,想跑点小生意,听说空船过闸能省不少税银,特来请教。”
银子在桌上泛着光。老船工喉结动了动,左右看看,飞快地将银子拢进袖口,压低声音:“年轻人,听我一句劝,这生意做不得。”
“为何?”
“空船过闸,得凭漕运司的‘朱红腰牌’。”老船工的声音更低了,“那腰牌,只有漕运司几位大人的亲信才有。寻常商人想弄一块,得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还得有人引荐。而且……就算过了闸,船也得在指定地方卸货,不准私自跑。”
晏清心中一动:“指定地方是?”
老船工犹豫了一下,指了指码头西侧:“那边有个废弃的货栈,早些年走水的,现在没人用。但我夜里巡船时,常看见有黑影进出。”
话音未落,茶棚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漕运司皂衣的兵丁大步走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腰间挎着刀,眼神如鹰隼般扫过茶棚。
老船工脸色一变,立刻闭嘴,埋头喝茶。
那汉子在茶棚里转了一圈,目光在晏清三人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他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子:“掌柜的,最近可有什么生面孔来打听事?”
掌柜的赔着笑:“王头儿说笑了,咱这小店来的都是熟客……”
“最好没有。”那汉子冷哼一声,带着人出去了。
等脚步声远去,老船工才松了口气,低声道:“那是漕运司的王麻子,专管码头巡查的。你们……快走吧。”
晏清站起身,拱手道谢。三人出了茶棚,朝着老船工指的方向走去。
码头西侧确实荒凉。一座两层高的货栈孤零零立着,半边墙壁被火烧得漆黑,窗棂破损,大门上挂着生锈的锁链——但锁是开的。
陆明渊上前试了试,锁链只是虚挂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三人闪身进去。
货栈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杂着……盐渍的气息。晏清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地面——一层细白的结晶,在从破窗透进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是盐。”他低声道。
陆明渊检查着墙角,忽然顿住:“这里有字。”
晏清凑过去。斑驳的墙面上,有人用利器刻了一个字——墨。刻痕很深,边缘已经发黑,像是有些年头了。
“和郭奉掌心的残片一样。”晏清的声音沉了下来。
苏文谦在货栈另一头翻找,从一堆废弃的木箱后面拖出几本残破的账册。账页泛黄,被虫蛀得厉害,但有几页还能看清字迹。
晏清接过最上面一本,快速翻阅。流水账记得很乱,多是些日常开支,但翻到中间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三月初五,空船三号,过闸后卸‘白米’十石,实则……”
后面的半页被撕掉了。只留下最后两个模糊的字:“龙门”。
“这就是证据。”晏清小心地将这页账纸撕下,折好塞进怀中,“空船过闸,卸的却不是申报的货物。‘白米’是暗语,实际运的恐怕是盐,或者其他更值钱的东西。”
陆明渊忽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货栈外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王头儿说了,这几天盯紧点,尤其西边这破屋子。”
“这鬼地方有什么好盯的?”
“你懂个屁!上头交代的,少问多做!”
脚步声越来越近。陆明渊环顾四周,货栈内无处可藏,只有几根粗大的横梁架在屋顶。他指了指上面,三人默契地抓住木柱,悄无声息地攀上横梁。
刚在阴影里藏好,货栈的门就被推开了。两个漕运司的兵丁提着灯笼进来,四下照了照。
“没人啊。”年轻的那个嘟囔。
年长的那个举着灯笼往墙角照,正好照到那个“墨”字刻痕。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脸色一变:“走,快走!”
“怎么了?”
“别问!快走!”
两人匆匆退出去,重新挂上锁链。脚步声远去。
横梁上,晏清三人都松了口气。陆明渊先跳下来,接应两人落地。
“他们认识那个标记。”晏清低声道,“而且很害怕。”
“说明这地方确实不简单。”苏文谦整理着衣袍,“我们先离开。”
三人从货栈后墙的破洞钻出,刚走到巷口,迎面就撞上了一群人。
七个黑衣汉子,腰间都挎着短刀,为首的是个脸上有疤的壮汉。他手里拿着一枚令牌,在晨光下翻转——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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