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顿节前夜,布达拉宫的红宫密室,酥油灯的光将墙壁上的壁画照得忽明忽暗。
第巴桑结嘉措盘腿坐在酥油灯阵中央,七道虚影环绕着他,各持法器,缓缓舞动。中央供奉的五世□□遗冠散发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被七道虚影吸收。虚影比之前凝实了许多,已经隐约可以看出人的轮廓和五官——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面目狰狞,有的慈眉善目,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神空洞,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如深渊般望不到底。
第巴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嘎巴拉碗。碗沿镶着七颗高僧舍利,碗中幽蓝的骨火跳动着,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他伸手探入碗中,骨火舔舐着他的手指,却不烧伤,反而像是认主一般缠绕上来,顺着指缝向上蔓延。
“明日,展佛时,密道开。”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如诵经,又如诅咒,“无论哪方得预言卷,最终都需经我手。”
七道虚影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如金属摩擦:“谨遵第巴法旨。”
第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盒,盒盖刻着双身金刚的图案,图案精细入微,每一根线条都像是活的一般,在灯光下微微蠕动。他打开铜盒,里面是一层淡金色的粉末,粉末细腻如尘,散发着奇异的香气——那是五世□□遗冠所化的金粉,蕴含着五世□□生前修炼的残余能量。
“五世啊五世。”第巴将铜盒举到眼前,看着那些金粉,“你在世时,我敬你如神。你圆寂了,你的遗物却要成就我的霸业。这是因果,还是讽刺?”
他闭上眼,将金粉倒入掌心,金粉在掌心滚动,如活物。他深吸一口气,将金粉一口吞下。
金粉入喉的瞬间,第巴周身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金光不同于洛桑大圆满心法的温暖祥和,而是带着一股诡异的阴冷,金光中夹杂着暗红色的血丝,如血管般蔓延。
七道虚影同时颤抖,发出尖锐的啸声。他们手中的法器——金刚杵、胫骨号、人皮鼓、骨笛、法铃、经幡、颅器——同时震动,发出各自的声音,交织成一曲诡异的乐章。
第巴的皮肤开始变化。原本苍老松弛的皮肤变得紧绷光滑,皱纹消退,白发转黑,面容从六十岁的老者变成了四十岁的中年人。他的眼睛也变了,瞳孔中出现了七个光点,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七道虚影吸收了金粉的能量,变得更加凝实。他们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有了真实的质感——皮肤、毛发、衣袍的纹理,都清晰可见。七个人,七张脸,七种表情,但都是第巴的面容——不同年龄的第巴,从少年到老年,一字排开。
少年第巴面容清秀,眼神纯真,手持金刚杵,杵尖泛着金光。
青年第巴意气风发,嘴角上扬,手持胫骨号,号口有幽蓝火焰。
壮年第巴沉稳威严,目光如刀,手持人皮鼓,鼓面有血光流转。
中年第巴阴鸷深沉,眼神如鹰,手持骨笛,笛孔有黑烟缭绕。
盛年第巴霸道张狂,满脸横肉,手持法铃,铃舌是骷髅头。
老年第巴慈眉善目,面带微笑,手持经幡,幡上经文是倒写的。
暮年第巴垂垂老矣,眼窝深陷,手持颅器,器中盛着暗红液体。
七个第巴,七个阶段,七种心性,七股力量。
第巴桑结嘉措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七道虚影,嘴角微微上扬。
“明日,你们分守密道七关。”他的声音不再是单一的,而是和七道虚影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如众口一词,“无论谁闯入,杀无赦。预言卷只能由我亲自取走。”
“是。”七道虚影齐声应道。
第巴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纸上画着密道的详细地图。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第一关贪欲幻境,由少年镇守。你心性最纯,最懂贪欲之苦,你来布置幻境。”
少年第巴点头,手中的金刚杵转了一圈:“那些贪财贪权贪色之人,一个都过不了我的关。”
“第二关嗔怒杀阵,由青年镇守。”第巴继续道,“你血气方刚,最懂嗔怒之害。七尊怒目金刚铜像,由你操控。”
青年第巴冷笑,手中的胫骨号发出一声低鸣:“我会让他们知道,愤怒只会让人死得更快。”
“第三关痴迷迷宫,由壮年镇守。你野心最大,最懂痴迷之痛。迷宫中的壁画,由你绘制。”
壮年第巴沉默点头,手中的人皮鼓轻轻一敲,鼓声沉闷如雷。
“第四关傲慢擂台,由中年镇守。你心高气傲,最懂傲慢之愚。擂台上的影子僧,由你化身。”
中年第巴阴笑,手中的骨笛转了一圈,黑烟缭绕:“我会让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跪着死。”
“第五关疑心暗室,由盛年镇守。你多疑善妒,最懂疑心之毒。暗室中的机关,由你布置。”
盛年第巴哈哈大笑,手中的法铃摇得叮当响:“让他们互相猜忌,自相残杀,省得我动手。”
“第六关贪生血池,由老年镇守。你惜命怕死,最懂贪生之妄。血池中的血蛭,由你喂养。”
老年第巴慈眉善目地笑着,手中的经幡轻轻一挥:“生不如死,才是最大的折磨。”
“第七关痴愚棋局,由暮年镇守。你老糊涂了,最懂痴愚之悲。曼荼罗棋局,由你主持。”
暮年第巴咳嗽了几声,手中的颅器晃了晃,暗红液体溅出几滴:“能走到我这一关的,都是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最惨。”
第巴桑结嘉措满意地点头,将羊皮纸收回怀中。
“明日辰时,展佛开始。唐卡完全展开时,密道开启。你们各就各位,只等猎物入笼。”
七道虚影齐声应道,身形渐渐淡去,融入黑暗中。
密室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酥油灯阵的微光和嘎巴拉碗中的骨火。
第巴独自坐在灯阵中央,看着面前五世□□的遗冠。遗冠上的金粉已经被他吞服大半,只剩下薄薄一层,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五世,你放心。”他喃喃道,“你的‘灵童甄别法’会永远埋在地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真正的灵童应该是什么样的。我会让一个听话的‘灵童’坐床,以你的名义发号施令。到那时,整个雪域,都是我的。”
遗冠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如叹息。
第巴冷笑,伸手将遗冠拿起,放在掌心。遗冠冰凉刺骨,如握着一块千年寒冰。
“你不服?”他看着遗冠,眼中闪过寒光,“不服也得服。你活着时,我是你的奴才。你死了,我就是你的主人。”
他将遗冠放回原处,站起身,走到密室角落的一扇小门前。门是铁铸的,上面刻满了梵文咒语,门缝里透出一股腐臭的气息。
第巴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的骨牌,插入门上的锁孔。骨牌发出一声脆响,铁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个更大的密室。密室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血池,池中翻滚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腥臭。血池四周立着七根铜柱,每根铜柱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经文在血光中微微发光。
血池中央,悬浮着一具干枯的法体。法体盘腿而坐,双手结印,面容枯槁,但皮肤上隐约可见淡金色的光芒。
那是五世□□的遗蜕——真正的遗蜕,不是时轮殿密室里的那具假货。
时轮殿密室里的法体,是第巴用普通僧人的尸体伪造的,用来掩人耳目。真正的五世□□遗蜕,被他藏在这里,用血池中的能量滋养,等待合适的时机吞噬。
“快了。”第巴看着那具遗蜕,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等我拿到预言卷,吞噬了你的虹化能量,我就能突破‘八影境界’,成为雪域第一高手。到那时,别说是清朝皇帝,就是佛祖来了,也奈何不了我。”
遗蜕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嗡鸣。
第巴大笑,转身走出密室,关上铁门。
他回到酥油灯阵中央,盘腿坐下,闭上眼。
七道虚影再次浮现,环绕着他,缓缓舞动。
密室恢复了寂静,只有骨火的跳动声和酥油灯芯的燃烧声。
布达拉宫,白宫东廊。
洛桑提着一盏酥油灯,沿着走廊匆匆而行。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但每一步都踏在石板缝隙里,不发出任何声响。
这是月影步的基础——踏隙无声。他在护卫族武经中学到的心法,经过几个月的苦练,已经小有所成。
他要去的地方,是白宫东廊尽头的一间小佛堂。那里供奉着一尊莲花生大师的铜像,铜像的底座是空心的,里面藏着一样东西——贡嘎喇嘛之前给他的“破幻珠”就是从那里面取出来的。
但洛桑现在要找的,不是破幻珠,而是另一件东西。
他推开佛堂的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侧身而入,将门关好。
佛堂不大,约莫一丈见方。正面供着莲花生大师的铜像,铜像高约三尺,面容威严,双目圆睁,左手持金刚杵,右手结降魔印。铜像前摆着七盏酥油灯,灯焰在微风中摇曳。
洛桑走到铜像前,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莲花生大师,弟子洛桑,今日借您宝地一用,得罪了。”
他蹲下身,伸手探入铜像的底座。底座是空心的,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旧经卷、破袈裟、生锈的法器、干枯的草药。他在杂物中摸索了一阵,手指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他将其取出,是一面铜镜。镜面磨得光亮,背面刻着复杂的梵文咒语,咒语中央有一个小孔,小孔里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珠子,珠子泛着幽蓝的光。
这是“照心镜”——真正的照心镜,不是贡嘎喇嘛之前给他看的那种假货。这面镜子是贡嘎喇嘛藏在这里的,洛桑无意中发现的。他之前没有声张,就是为了等今天。
他将镜子举到眼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面容清晰如真,但瞳孔中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光点在缓缓旋转。
“摄魂引……”他喃喃道。
贡嘎喇嘛给他的般若丸中混有“摄魂引”,服下后会被摄魂术控制。但他没有服下那粒药丸,而是换成了拉姆给的闭气丹。贡嘎以为他被控制了,其实他没有。
但这面照心镜,可以反制摄魂术。
洛桑将镜子收入怀中,站起身,再次向莲花生大师的铜像鞠了一躬。
“多谢大师。”
他转身走出佛堂,消失在走廊尽头。
哲蚌寺,贡嘎喇嘛的僧舍。
贡嘎盘腿坐在卡垫上,面前摆着一碗酥油茶和几碟糌粑点心。他没有吃,只是盯着碗中漂浮的油花发呆。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慈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愧疚、痛苦、无奈交织在一起。
“洛桑……”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如破锣,“别怪师父。师父也是没办法。”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夜,第巴桑结嘉措派人将他从哲蚌寺抓走,关在布达拉宫的地牢里。地牢阴暗潮湿,老鼠在脚边窜来窜去。第巴亲自来审他,问他五世□□圆寂前说了什么。
他说不知道。
第巴就让人打断了他的左腿。
他还是说不知道。
第巴又让人打断了他的右腿。
他依旧说不知道。
第巴没有再动他,而是将他的徒弟——一个十岁的小喇嘛,抓到他面前。第巴说,你不说,我就杀了他。
他认识那个小喇嘛。那是他最喜欢的徒弟,聪明伶俐,诵经时声音清脆如铃。
他看着那个小喇嘛,小喇嘛也看着他,眼中满是恐惧和不解。
“师父,他们要做什么?”小喇嘛问。
贡嘎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
“我说。”
他出卖了五世□□。
第巴没有杀小喇嘛,也没有放他走。而是将小喇嘛收为弟子,养在布达拉宫,取名洛桑。
而贡嘎,则被第巴放回哲蚌寺,成为第巴在寺中的眼线。
这十二年来,他一直在暗中监视洛桑,向第巴汇报洛桑的一举一动。他教洛桑认字、诵经、画画,不是出于师徒之情,而是为了完成第巴交给他的任务。
但人心是会变的。
十二年朝夕相处,他看着洛桑从一个懵懂的孩童长成一个聪慧的青年。洛桑叫他“师父”时的眼神,是那么真诚,那么信任。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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