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
沈知意是被手机震醒的。
六点十五分。格里高尔发的消息,时间是凌晨四点——他又一宿没睡。
"查到了。张建国有一个儿子,叫张磊,28岁。在伟业建设上班,职位是'现场施工员'。入职时间是去年3月。"
沈知意盯着屏幕,睡意一扫而空。
张磊。伟业建设。何伟的公司。
她翻身下床,洗了把脸,六点四十出门,七点一刻到办公室。
格里高尔还在。他的工位上堆着打印出来的资料,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他的帽子歪了——大概是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被消息震醒的。紫色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眼圈,但精神很亢奋。
"你昨晚查了一整夜?"沈知意把包放下。
"查到凌晨三点多,趴了一会儿。"格里高尔把一叠资料推过来,"张磊的信息在这里。"
沈知意坐下来看。
张磊,28岁,张建国的独子。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之前在外地打零工,去年3月回到本市,入职伟业建设。月薪六千,岗位是现场施工员。
"伟业建设去年承接的城北旧村改造项目,张磊参与了。"格里高尔指着一行记录,"他是何伟直接管的工地上的工人。"
"何伟认识张磊。"
"对。而且——"格里高尔翻到第二页,"我查了张磊的银行流水。"
"有异常?"
"有。"格里高尔用荧光笔标了两笔:"5月1日,现金存入两万。5月15日,现金存入一万五。"
沈知意的手指顿在纸上。
5月1日。5月15日。
跟赵光明的现金取款日期完全一致——赵光明5月1日取了两万,5月15日取了一万五。
钱从何伟转到赵光明,赵光明取出现金,现金存入张磊的账户。
链条闭合了。
"但现金存入不能直接证明是赵光明给的。"沈知意说,"需要张磊自己承认。"
"对。"格里高尔说,"但我还查到了一样东西。"
他翻到第三页。
"张磊的手机通讯记录。5月1日和5月15日当天,赵光明的手机号跟他有过通话。每次通话时间不超过一分钟。"
一分钟。
一分钟的通话——够说什么?够说"钱放在哪了""去拿了""办完了"。
够了。
"格里高尔,"沈知意站起来,"你太厉害了。"
格里高尔的耳尖红了一下——虽然他的皮肤苍白得像纸,但那个红色还是能看出来。
"这是基础调查工作。"他说,声音很轻。
"基础调查工作也是工作。"沈知意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瘦,隔着连帽衫能摸到骨头,"你去睡一会儿。今天上午可能要出去。"
"不用睡。"格里高尔摇了摇头,帽檐下面的紫色眼睛亮得不像熬夜的人,"我跟你们去。"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他的帽子今天在眉骨上方四指的位置。
最高的一次。
"好。"
八点半,沈知意向白夜汇报了发现。
白夜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他思考时的习惯。
"链条基本完整了。"他说,"何伟→赵光明→张磊。钱走了这条线,人也走了这条线。张磊是施工员,老街上那些'铁锈和烟'的气息——就是建筑工人的味道。"
"对。"沈知意说,"铁锈是钢筋铁件的味道,烟是工地上的烟。柳青青感知到的气息跟张磊的职业完全吻合。"
"酒味呢?"
"张磊的社交媒体——"格里高尔翻出一页截图,"他在朋友圈发过多次喝酒的照片。喜欢喝白酒。"
"所以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去老街——"白夜点了点头,"胆子是酒壮的。"
"科长,接下来怎么办?"
白夜想了一会儿。
"两条线同时走。"他说,"第一条线——找张磊。但不要直接抓,先找他谈谈。他是执行者,不是主谋。如果他愿意配合,转为污点证人,这个案子就稳了。"
"第二条线?"
"殷红出法律意见书。把现有的证据链整理成正式文件——银行流水、通讯记录、非人类感知证词、现场检测报告。连同张磊的信息一起,打包报给管理局法务处和城西公安分局。"
"城西分局不是有钱科长的人吗?"
"所以才要同时报法务处。"白夜端起搪瓷杯——今天的茶是龙井,颜色浅淡——"法务处是管理局直属,不归城西分局管。两份报告同时上去,城西分局想压也压不住。"
"殷红姐白天不能出门——"
"法律意见书在办公室写就行。"白夜说,"她不需要出门。"
沈知意点头。
"还有一件事。"白夜说,"找张磊的时候——先去他爸那里。"
"张建国?"
"对。"白夜看着她,"张建国昨天对你撒了谎。他说不认识何伟。但他儿子在何伟的公司上班——他不可能不知道。"
"你是说——让张建国自己交代?"
"张建国是关键。"白夜说,"他不是坏人,但他护犊子。如果他知道儿子干了这些事,他会怎么选?"
沈知意想了想。
"他会慌。"
"对。慌了就会说话。"白夜喝了口茶,"去找他。把证据摆在他面前——不是全部,够他害怕就行。让他知道——他儿子的麻烦,只有配合调查才能化解。"
"然后呢?"
"然后让他带你们去找张磊。父亲找儿子,比我们上门搜人好。"
沈知意看着白夜。
这个看起来只想喝茶看报的中年男人,每一招都算得精准。
"科长。"
"嗯?"
"你以前是不是干过刑侦?"
白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
"我什么都干过。"他说。
九点半,沈知意、林小狸、格里高尔出发去老街。
车上,沈知意把张磊的信息给林小狸看了。
林小狸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张建国的儿子……"她说,"所以那天晚上在柳青青门口站了十分钟的人,可能就是张磊?"
"很可能。"沈知意说,"他是施工员,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有时间。喝了酒,壮了胆,去老街搞事。"
"他知道那些店是非人类的吗?"
"应该知道。他爸在老街住了三十年。而且——"沈知意顿了一下,"恐吓信的收件人是五家非人类店铺。你怎么知道哪五家是非人类的?"
"看标识。"林小狸说。
"对。蓝色标识。只要走一圈,看标识就知道。"沈知意说,"张磊从小在老街长大,他更清楚。"
林小狸的耳朵在帽子下面耷拉了下来。
"他还是个本地人呢。"她低声说,"跟那些店主打过照面、吃过串、修过鞋的本地人。"
沈知意没接话。
她知道林小狸在想什么。
张磊不是什么外来恶人。他是老街的孩子。他在老街上长大,在老孙头的烧烤摊吃过串,在老周的修鞋铺前跑过,在柳青青的理发店理过发。他认识那些非人类——不是作为"妖怪",而是作为"街坊"。
但他还是去了。
喝了酒,带着铁锈和烟的味道,在半夜走到柳青青的门口,砸碎了她的玻璃门,在苏曼的花店泼了红漆,在王大壮的米袋上放了死老鼠。
然后回家。第二天照常上班。
因为——那些人"不是人"。
这件事最让人难受的地方就在这里。
不是恶人作恶。是一个在老街长大的孩子,知道了邻居"不是人"之后,选择了伤害。
到老街的时候,苏曼的花店门口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纸板,用记号笔写着:
"旺铺转让,价格面议。"
沈知意的脚步停了。
林小狸也看到了,脸上的血色褪了一截。
"苏曼要转让了?"
沈知意快步走到花店门口。门开着,苏曼在里面整理花盆。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跟每一盆花告别。
"苏曼。"
苏曼转过头。她今天没穿碎花裙子,换了一件灰色的运动衫,头发没挽髻,散在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有些红,但不是刚哭过的红——是哭了很多次之后的那种干涩的红。
"你们来了。"
"你要转让?"
苏曼低头,继续整理花盆。
"我撑不住了。"她说,声音很轻,"红漆的事还没处理完,昨天又有客人在门口拍了照片发网上,说'花妖开的店,花里面有毒'。评论区一堆人骂我。"
"网上?什么平台?"
"小红书。"苏曼苦笑了一下,"标题写的是'城西老街惊现妖怪花店,细思极恐'。阅读量两万多。"
"两万多?"林小狸掏出手机开始搜。
"我报了投诉,但平台说要'核实'。"苏曼说,"核实需要时间。但我的生意等不了——昨天一天一个客人都没有。"
"苏曼——"
"我知道你们在查。"苏曼打断她,"我也知道你们很努力。但我——"她停了一下,手指在一盆百合的花瓣上轻轻摸了一下,"我怕了。不是怕那封信,不是怕红漆。我怕的是——"
她抬起头,看着沈知意。
"我怕的是,这条街上的人,真的觉得我'不应该在这里'。"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沈知意心里。
"苏曼,给我两天。"她说,"两天。两天之内,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苏曼看着她。
花妖的眼睛是深绿色的,像两片浸在水里的叶子。
"两天?"她重复了一遍。
"两天。"
苏曼低下头,过了很久。
"好。"她说,"两天。"
她把"旺铺转让"的纸板从门口拿了下来。
但没有扔掉。
放在了柜台后面。
沈知意知道——那是苏曼给自己的退路。如果两天之后没有结果,纸板还会挂出去。
她不能让那块纸板再挂出去。
从花店出来,沈知意的步伐快了很多。
"小狸,你去老孙头那里,问一下张磊小时候的情况——在老街长大、跟非人类的店主有没有过接触。格里高尔,你在车里等我,我去找张建国。"
"你一个人去?"林小狸皱眉。
"一个人好。人多他更不会说。"
"那我在外面等你?"
"不用。你去老孙头那里。二十分钟后我出来找你。"
沈知意走进了五金店。
张建国在柜台后面,跟昨天一样——算账,老花镜,蓝色工装。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沈知意,表情微微一变。
"又来了?"
"张老板,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聊一件事。"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关于您儿子张磊。"
张建国的手停了。
笔从指间滑落,"啪"地掉在柜台上。
"我儿子怎么了?"
"张磊在伟业建设上班。对吧?"
张建国的脸色变了。不是红,是白——从脖子到额头,像有人把他脸上的血一下子抽走了。
"你怎么——"
"张老板,"沈知意没有提高声音,但语气比昨天硬了一个度,"昨天我问您认不认识何伟,您说不认识。但您儿子在何伟的公司上班。您不可能不知道。"
张建国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我现在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您。"沈知意把笔记本翻开,"何伟通过赵光明——鑫盛房产的法人——给老街上五家非人类店铺发恐吓信、砸店、泼漆、放死老鼠。执行这些事的人,我们初步锁定是您儿子张磊。"
"不是——"张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嘎吱"一声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不是小磊干的!"
"张老板,您先坐下。"
"不是他干的!他不可能——"
"张老板。"沈知意的声音不高,但很稳,"5月1日,赵光明从银行取了两万现金。同一天,张磊的银行账户存入两万现金。5月15日,赵光明取了一万五。同一天,张磊存入一万五。当天两人都有通话记录。"
张建国的身体僵在原地。
"这些证据,足够立案了。"沈知意说,"但我不想直接立案。因为我知道——张磊不是主谋。他只是被人利用了。"
"利用……"
"何伟通过赵光明,用现金雇了张磊。张磊在老街长大,熟悉环境,知道哪些店是非人类的。他是最合适的'执行者'。"
张建国的手开始抖。
"张老板,我今天来不是来抓人的。"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我是来给您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让张磊配合调查。如果他愿意转为污点证人,指证何伟和赵光明,他的责任可以减轻。"
"减轻……"
"他只是执行者,不是主谋。主谋是何伟。"沈知意说,"但如果他不配合——等管理局和公安联合调查组上门,性质就不一样了。"
张建国站在那里,像一根被抽掉了筋骨的木头。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
过了很久——大概有一分钟,也可能有五分钟——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坐回了椅子上。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我知道了。"
"您愿意配合?"
"我……"张建国用袖子擦了一下脸。工装外套的袖子上沾着油渍,在他脸上留了一道黑色的痕迹,但他不在乎。
"小磊他……他不是坏人。"张建国的声音在发抖,"他从小在老街上长大。老周给他修过鞋,老孙头的串他从小吃到大。他……他不是那种会害人的人。"
"但他确实害了。"
张建国低下头。
"是我害的。"他说。
"什么?"
"是我。"张建国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隔壁的苏曼听到,"那个标识贴出来之后……我知道了苏曼是花妖。我心里膈应。回家跟小磊说了——说'隔壁那个花店老板娘不是人,是妖怪'。"
他停了一下。
"小磊那时候在何伟工地上班。何伟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这事,就跟小磊说——'老街上有妖怪开店,你们住在那边不害怕吗?'小磊说'以前不知道,知道了确实有点……'。何伟就说——'我有个朋友做房产中介的,想帮你们把那些妖怪赶走。你帮个忙,有报酬。'"
张建国的手攥成了拳头。
"小磊回来跟我说。我……"
"您没拦他?"
张建国闭上了眼睛。
"我没拦。"他说,"我不但没拦,我还……我还觉得——赶走了也好。苏曼是花妖,柳青青是柳树精……我知道她们没做过坏事,但——"
他睁开眼,里面全是浑浊的泪。
"但我心里就是不舒服。知道了她们不是人,我就……我就觉得……"
他说不下去了。
沈知意看着他。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老街住了三十年。跟非人类做了二三十年邻居。知道真相之后,心里"膈应"。没有拦住儿子,甚至默许了。
他不是恶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普通的、有偏见的、护犊子的、后悔了但不知道怎么补救的普通人。
"张老板。"沈知意说。
张建国抬起头。
"您现在有机会补救。"
"怎么补?"
"打电话给张磊。让他来老街。我们谈谈。"
张建国犹豫了。
"他来了……不会被抓吧?"
"如果配合调查,不会。"沈知意说,"我保证。"
张建国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按了拨出键。
"小磊。"他说,声音在努力保持平稳,"你来一趟老街。爸有事跟你说。"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沈知意听不清。
"现在就来。"张建国说,"别磨蹭。"
他挂了电话。
手还在抖。
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等张磊的四十分钟里,沈知意没有走。
她坐在五金店里,看着张建国。
张建国坐在柜台后面,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他时不时看一眼窗外——看的是隔壁苏曼的花店方向。
"张老板,"沈知意问,"苏曼刚开花店的时候,您帮她搬过花盆?"
张建国愣了一下。
"……嗯。"
"后来为什么不帮她了?"
张建国沉默了。
"因为知道她是花妖了?"
"……嗯。"
"她还是那个人。"沈知意说,"她的花还是那些花。她帮你搬花盆的时候是花妖,你知道了之后她还是花妖。她没有变。变的是你。"
张建国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松开了一点。
张磊四十分钟后到了。
他骑了一辆电动车,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上面有明显的铁锈渍和水泥点。安全帽挂在车把上。个子不高,偏瘦,长得像张建国——同样的秃顶趋势,同样的宽下巴。
但他比张建国年轻得多。也紧张得多。
他走进五金店,看到沈知意,脚步顿了一下。
"爸,这是——"
"管理局的。"张建国站起来,"小磊,坐下。有件事,你得跟人家说清楚。"
张磊的脸"唰"地白了。
"爸——"
"我知道了。"张建国的声音在抖,但他逼着自己说了下去,"何伟让你干的那些事——信、玻璃、漆、老鼠——管理局都知道了。"
张磊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爸,我——"
"你别跟我说。"张建国打断他,"你跟她说。"他指了指沈知意。
张磊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看着他。
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穿着满是铁锈和水泥的工装。安全帽上有刮痕。手上全是老茧和细小的伤口。
工地上的人。干体力活的人。赚六千块一个月的人。
何伟给了他三万五。
三万五。不到他半年的工资。让他去砸邻居的门、泼邻居的漆、在邻居的米袋上放死老鼠。
"张磊,"沈知意开口了,"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听你说话的。"
张磊的嘴唇在抖。
"你愿意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吗?"
张磊看了一眼他爸。张建国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张磊坐下来。
他开始说。
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生锈的铁丝被慢慢拉直。
"何伟……何伟说就是吓唬吓唬。他说不会真怎么样。就是写信、砸个玻璃,让那些……那些非人类自己搬走。他说这是'为老街好',说'妖怪开店面影响市容'。"
"你怎么想的?"
"我……"张磊低下头,"我一开始也觉得……也没什么。就是吓唬一下。又没打人。"
"后来呢?"
"后来柳青青哭了。"张磊的声音更低了,"我砸了她玻璃门那天晚上,她在后面哭。我听到了。"
"你听到了?"
"嗯。我跑的时候听到了。"张磊的手攥着膝盖上的工装布料,"她在后面小声哭。像……像风一样。"
沈知意没说话。
"我当时想回去看看。但我怕。我就跑了。"张磊的眼眶红了,"后来苏曼的花店也被我泼了漆。红漆。泼完之后我看到她在擦——蹲在地上,用刷子一下一下地擦。擦不掉。"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那时候想——她只是开花店的。她碍着谁了?"
"但你还是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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