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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雾

小说:

异常物种管理局

作者:

桉凉乔目

分类:

现代言情

沈知意醒的时候——窗外是白的。

不是雪的白。不是光的白。是——什么都看不见的白。

雾。

昨晚到的时候——已经有雾了。但晚上的雾——还有路灯。一团一团的光。像水里泡着的月亮。

早上的雾——什么都没有。窗户——像一面空墙。白。纯白。像——有人把窗户外面的世界——擦掉了。

沈知意坐起来。穿衣服。下床。

格里高尔——已经站在窗前了。

帽檐——四指。灰色的那顶。帽檐压得低。脸——几乎贴在玻璃上。

"——早。"

"——嗯。你——多久了?"

"——一小时。"

"——一小时——你就在这儿站着?"

"——嗯。在——听。"

"——听什么?"

格里高尔没动。帽檐——动了一下。从四指——推到五指。又压回四指。

"——信息——在雾里。"

"——什么意思?"

"——雾——不是水。不是——普通的水汽。是——信息。这座山——在用雾——说话。"

沈知意走到窗边。站在格里高尔旁边。看——

白。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什么都听不到。"

"——你——不是信息感知型的。你——看不到。但——它——在。"

"——说什么?"

格里高尔——又推了一下帽檐。五指。

"——说得很慢。一句——要说——一天。像——一个很老的人。嗓子——哑了。说一句——要攒很久的气。"

"——那——说了什么?"

"——还没——说完。我——只听到了——开头。"

"——开头——是什么?"

"——'累。'"

沈知意看着窗外。白。什么都看不见。但她——信格里高尔。

这座山——在说"累"。

——

林小狸敲门进来。手里端着——馒头和粥。

"——早饭!楼下小店买的!趁热!"

"——谢谢小狸。"沈知意接过碗。

"——山里的馒头——硬。比我们那里的——硬一倍。我咬了一口——差点崩牙。"林小狸龇了龇牙——然后意识到什么——赶紧闭嘴。

格里高尔拿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嗯。硬。但——有矿石的味道。山——在这馒头里。"

"——你连馒头都能吃出信息来?"

"——不是信息。是——石头粉。磨面的时候——石磨上磨下来的。老石磨。这座山——的石头——做的磨。"

林小狸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是老石磨?"

"——新石磨——磨出来的粉——味道不一样。老石磨——被磨了几十年——石头本身——松了。磨出来的粉——更细。但——带着石头的——年纪。"

林小狸——愣了一下。然后——"——好厉害。我——只会吃。"

沈知意笑了一下。咬了一口馒头。硬。但——有嚼劲。跟格里高尔说的一样——有一股淡淡的矿石味。像——舔了一下石头。

——

阿九从隔壁房间过来。小书包背着。画本——已经拿在手里了。

"——早。"声音——还带着睡意。揉了揉眼睛。

"——阿九——昨晚睡得好吗?"

阿九——停了一下。耳朵在头发下面——动了一下。

"——山——跟我说了一晚上的话。"

沈知意——放下了馒头。

"——山——跟你说话了?"

"——嗯。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推我。轻轻的。推一下——停一下。推一下——停一下。"

"——说了什么?"

阿九——想了一下。很久。蜡笔在手指间转。

"——说——'我累了。'"

沈知意——看了一眼格里高尔。

格里高尔——也看着她。帽檐——五指。

一样的话。

山——对阿九说的。对格里高尔说的。都是——"累"。

"——阿九——山——还说了别的吗?"

"——说了。但——很慢。我——只听到了——'累了'。后面——还没说完。像——格里高尔叔叔说的——一句——要说一天。"

"——山——什么时候开始跟你说话的?"

"——昨晚——到了以后。雾——进来的时候。山——就——开始说了。我在床上——听着听着——就睡了。但——山——没停。一直在说。我睡着的时候——也在说。"

阿九翻了翻画本。昨晚睡前画的——第二幅画。

山。雾。雾里——有一只眼睛。

"——这就是——山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看到的。"

沈知意看着画。雾里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山的眼睛。大大的。琥珀色的。

"——阿九——这只眼睛——是石族的吗?"

阿九——想了一下。

"——不知道。但——暖。眼睛——是暖的。像——有人在看你。不是坏的人。是——很老很老的人。看你——像——看你来了。"

——

白夜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搪瓷杯。旧的。

"——都起了?"

"——嗯。白夜——格里高尔和阿九——都说山在说话。说——'累了'。"

白夜——看了一眼窗外。白。

"——嗯。山——在说话。我们——去听程远怎么说。"

——

早上八点。雾岭分局。

一栋三层旧楼。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楼前的水泥地面——裂了缝。缝里——长了草。

门口的牌子——"雾岭异常物种管理分局"。铜字。但——有几个字——氧化发绿了。

程远——已经在一楼等着了。黑框眼镜。制服。袖口——磨白了。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白科长——早。雾——要到十点才散。我先——带你们看看办公室。"

上了二楼。走廊。三间办公室——两间锁着。门上——贴着纸条。"产假""借调"。

第三间——开着。程远的。

"——就——这一间。三个人——就我在这。"程远推开门。有点不好意思。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旧电脑。两个铁皮文件柜。墙上——贴着一张老矿区地图。

手绘的。不是打印的。用记号笔——一点一点画的。石族住户的位置——用红色圆点标了。一个一个。密密麻麻。

沈知意看了一眼那张地图。47个红点。沿着山势——从低到高——散开。有些在山脚。有些在山腰。有些——半嵌在山体里。

"——这地图——你画的?"

"——嗯。程远。推了推眼镜。挨家挨户——走访——标出来的。花了——两个星期。"

白夜站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

"——47户。"

"——对。47户石族居民。有的住地上房子。有的住半地下。有的——就住在矿道口改造的石屋里。"

"——程远——说说详细情况。"

程远——把文件放在桌上。翻到第一页。

"——三个月前。雾岭矿业开发公司——向区住建局——提交了老矿区地质灾害治理申请。说老矿区山体有滑坡风险。矿道有塌方隐患。申请——地质灾害治理和危房改造。"

"——区住建局——批了?"

"——批了。一周——就批了。派了鉴定组——叫'鼎安工程检测'。来了三天。看了三天——出了报告。"

程远翻到下一页。

"——47户——全部D级危房。"

"D级——是什么概念?"林小狸问。

"——D级——就是——房屋整体危险。不能住人。必须——拆除或搬离。"程远的声音——快了。数据——一个接一个。"通知——一个月内搬离。否则——强制拆除。"

"——石族——什么反应?"

"——不搬。一户都不搬。"

"——为什么?"

"——他们说——'山是我们的根。搬走——就是死。'"

程远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镜片上——有雾气。

"——我去调解过三次。第一次——石族愿意谈。说了他们的想法。说他们跟山是连着的。搬不走。第二次——也谈了。但——气氛不对了。有人——在他们中间——说了什么。第三次——"

程远停了。

"——第三次——不说话了。"

"——完全不说?"

"——嗯。我去了——坐在石坚家门口——说了半个小时。他——一句话都没说。就——坐在那里。看着山。"

程远——戴回眼镜。

"——不是不想说。是——不信任我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觉得我——说了没用。也许——觉得我——也是'那些人'之一。也许——就是——不想说了。"

白夜——没说话。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沈知意——也在看。

程远的桌子——乱。文件堆着。表格压着。水杯——放在角落。但——桌面上——有一份文件——跟别的不同。

别的文件——都是打印的。A4纸。白纸黑字。

这一份——是工商打印件。抬头——"雾岭矿业开发有限公司"。企业信息。股东构成。

法人代表——"周海"。

名字旁边——程远用红笔——圈了一下。

红圈。不是标注。是——圈。像一个——记号。像一个——提醒自己的——记号。

但程远——没提。

沈知意——记住了。

"——程远——你觉得——这事儿——单纯是危房改造吗?"

程远——停了一下。手——在桌面上动了一下。碰了碰那份工商打印件的边角。然后——收回来。

推了推眼镜。

"——不单纯。但——我一个普通科员——能做的——就这些了。鉴定报告——我看了。有问题。但我——不是工程师。说不出——哪里不对。法律——我查了。但——雾岭没有律师愿意接非人类的案子。我——打了报告——给市局。请求协助。等了——一个月。然后——你们来了。"

"——等了一个月?"

"——嗯。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有些事——不是不想做。是——做不过来。"

白夜——看了程远一眼。

"——你做得——够了。"

程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苦的笑。

"——够不够——不知道。但——能做的——都做了。"

——

格里高尔——一直在办公室里走。手——偶尔碰一下墙壁。碰一下文件柜。碰一下铁皮柜门。

"——格里高尔——你在干什么?"

"——感知。这座楼——信息场——很薄。"

"——薄?"

"——嗯。像——被风吹过的——地面。脚印——都被吹没了。"

"——什么意思?"

"——这座分局——应该有——很多年的——信息沉淀。文件。会议。谈话。调解。都会——留下信息痕迹。但——这里——很干净。太干净了。像——有人——定期——清理。"

"——清理?像——鼓楼巷那样?"

"——不像。鼓楼巷——是扫脚印。这里——是——风吹。一阵一阵的。不是——刻意清理。是——信息——自然——留不住。"

"——为什么留不住?"

格里高尔——走到窗边。推开窗。雾——涌进来。

"——因为——这座山——在用雾——说话。雾——是信息。信息太密——人的信息——被冲淡了。留不下来。这座分局——建在山脚下。山的信息——比人的信息——强太多。人的信息——被压住了。"

"——所以——程远——在这里工作了三个月——但——办公室里——几乎——没有他的信息痕迹?"

"——对。不是——被清理了。是——被——山的信息——盖住了。山——太大。人——太小。"

白夜——看了一眼窗外。雾。白。

"——走吧。去老矿区。"

——

十点。雾散了一半。

不是散——是退。像——潮水退去。雾从低处——往上退。退到山腰。退到山顶。然后——挂在山脊上。像——一条白围巾。

山——露出来了。

灰褐色的山。石头山。树不多。草不多。就是——石头。一层一层。像——叠起来的——书页。

程远开车。老旧的执法车。后座——堆满了文件。林小狸和格里高尔挤在后面。沈知意坐副驾。白夜——坐后排中间。搪瓷杯——挂在腰上。

盘山路。弯——多。路——窄。一边山壁。一边悬崖。雾——还没完全散。路面上——湿漉漉的。

"——老矿区——在城北山上。原来——是国营矿。九十年代——关了。矿道——封了一部分。但——还有很多——没封。"

程远一边开车一边介绍。说话快。数据——脱口而出。

"——石族——什么时候住进来的?"沈知意问。

"——不知道。比我——早多了。我查过县志。清朝的县志——就有记载。'山中有石民。居矿洞。形似人。肤如岩。'——清朝就——有记录了。但石族自己说——他们——比清朝——早得多。"

"——早多少?"

"——他们说——山在——他们就在。"

格里高尔——在后座。帽檐——五指。

"——石族——不是——住进来的。是——山——长出来的。"

车里——安静了一下。

"——什么意思?"

"——石族——是山的一部分。不是——从别处搬来的。是——山——自己——生出来的。山——太老了。老到——石头——有了意识。有了——呼吸。有了——形态。石族——就是——山的意识——的——身体。"

林小狸——"——所以——搬走石族——等于——把山——拆了?"

"——对。山——没有意识——还是山。但——没有石族——山——就——空了。空的山——会——塌。不是物理的塌。是——存在——的塌。"

白夜——没说话。看着窗外。山壁。一个接一个的矿道口——从车窗掠过。有些封了——水泥墙。有些塌了——碎石堵着。有些——黑洞洞的。开着。

像——山身上的——嘴。

——

到了。

老矿区居民点。

依山而建的老房子。石墙。石瓦。有些房子——半嵌在山体里。像——从山里——长出来的。

空气中有——矿石味。铁锈味。湿石头味。

脚下——地面有细微的震动。不是地震。是——呼吸。像——站在一个巨大的——胸口上。

格里高尔——下了车。蹲下来。手掌——贴在地面上。

帽檐——六指。

"——山——在动。不是地震。是——呼吸。石族——跟山——连着。山——在呼吸——石族——也在呼吸。一起的。"

林小狸——站在旁边。鼻子——抽了抽。

"——有——味道。"

"——什么味道?"

"——矿石味。石头味。还有——"她又抽了一下鼻子。"——机油味。"

"——机油?"

"——嗯。不是矿的味道。矿的味道——是旧的。铁锈。石头粉。这个——机油味——是新的。从——地下来的。"

沈知意——看了一眼脚下。地面——石板。石板缝里——有水渍。不是雨水。是——从地下渗上来的。

"——小狸——确定是——从地下来的?"

"——确定。我的鼻子——不会错的。机油——重。往下沉。但这个——从下往上——冒。说明——地下——有机器。在运转。"

白夜——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矿道口。黑洞洞的。

没说话。

——

程远带他们去见老孟。

孟德厚。72岁。退休矿工。人类。老矿区——少数还在住的人类。

老孟的家——石墙院子。院门——木的。旧。漆——掉了大半。门上——挂着一把铁锁。没锁。

推开。院子里——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屋门——开着。煤炉——在里面烧着。烟——从门里冒出来。

老孟——坐在屋里。煤炉旁。矮凳。粗手指。厚手掌。指甲——黑了。洗不掉的——矿粉。

墙上——挂着矿灯。安全帽。一把旧铁锹。

"——老孟——这是市局来的白科长。来了解情况的。"程远说。

老孟——抬起头。看了白夜一眼。又看了沈知意一眼。又看了——格里高尔一眼。

"——坐。"老孟说。声音——粗。沙。像石头碰石头。

搬了凳子。坐下。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

"——老孟——您在这儿住了多久了?"沈知意问。

"——一辈子。七十二年。我爹——也住了一辈子。我爹的爹——也住了一辈子。三代人。都在矿上。"

"——您——认识石族?"

老孟——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两颗牙的嘴。

"——老石他们——比我还早。我爹小时候——他们就在了。挖矿的时候——他们帮我们——看过矿道。哪里危险——哪里安全。他们——能听懂石头。"

"——听懂石头?"

"——嗯。石头——会响。你听不到——他们听得到。矿道——要塌了之前——石头会——响。咔——咔——咔——很轻。人听不到。老石他们——能听到。他们一喊——我们就撤。救了——多少人的命。"

老孟——摸了一下煤炉。手——黑了。

"——搬走?他们怎么搬?他们——不是住在山里。他们——就是山的一部分。你把山拆了——他们——也就没了。"

沈知意——没说话。等。

老孟——又说了。

"——三个月前——来了个人。开发公司的。姓周。穿西装。戴眼镜。说话——客气。说是来治理地质灾害。"

"——穿西装——戴眼镜?"沈知意——看了一眼格里高尔。

格里高尔的帽檐——猛地推到六指。

六指。警觉。

沈知意——心里记住了。暗潮标配装束。穿西装。戴眼镜。

"——嗯。穿西装。在这山里——穿西装。你见过——在这矿上——穿西装的人吗?"老孟哼了一声。"地质灾害——我们住了一辈子——什么时候成灾害了?七十二年——山没塌过。矿道——塌过——但那是因为——有人——把矿道——挖空了。不是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那个姓周的——说了什么?"

"——说什么治理。说什么搬迁补偿。说什么——为你们好。我活了七十二年——'为你们好'——我听得多了。最后——都是——为他们自己好。"

老孟——停了一下。煤炉——噼啪响了一声。

"——老石——石族的一个老人——跟我说——山下面——有人在动。"

沈知意——"山下面?"

"——嗯。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他们石族的人。是——外面的人。在老矿道里——搬东西。"

"——搬什么?"

"——老石没说。他——也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山在——震。不是矿道塌的那种震。是——东西在下面——移动。推车。车轮——在矿道里——滚。晚上——能听到。"

"——晚上?"

"——嗯。夜深了——安静了——就能听到。咕噜——咕噜——咕噜——像——车轮在石头地上——滚。很远。但——能听到。"

沈知意——看了一眼林小狸。

林小狸——鼻子又抽了一下。

"——机油味——从那边来的。"她指了指——山北面。矿道口的方向。"更浓了。"

格里高尔——帽檐还在六指。手——按在地面上。

"——山——在震。老孟说的——没错。不是地震。是——下面——有东西在动。重的。用轮子——推。"

沈知意——站起来。

"——老孟——谢谢您。"

"——谢什么。"老孟摆了摆手。"你们——是来帮老石他们的吧?"

"——我们——来看看。"

"——看——就好。看——就比——不看强。"老孟——又摸了一下煤炉。"我老了。帮不了什么。但——你们——年轻人——看看——总比——不看——好。"

——

从老孟家出来。雾——又上来了。从山腰——往下压。

阿九——一直蹲在老孟家院墙的墙角。手——贴着墙。墙——是石头的。老石头。

沈知意走过去。

"——阿九——你在干什么?"

阿九——抬起头。

"——石头——在发抖。"

"——发抖?怕吗?"

阿九——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是怕。是——生气。"

"——石头——会生气?"

"——嗯。石头——很慢。生气——也很慢。但——现在——在生气。有人——在挖它。它——感觉到了。挖——它的——骨头。"

阿九的手——还贴在墙上。手指——微微发白。用力了。

"——暖不暖?"

"——暖。但——是——烫的那种暖。像——发烧。石头——在发烧。"

——

格里高尔蹲在阿九旁边。也把手——贴在墙上。

帽檐——六指。

"——阿九——说得对。石头——在记录。最近三个月——有外力——侵入山体。从——矿道。推车。重的。搬走了——很多东西。山——在——疼。"

"——疼?"

"——嗯。石族——跟山——连着。山被挖——等于——石族被挖。石族——不说。但——山——替他们说。"

沈知意——看了一眼白夜。

白夜——站在路边。搪瓷杯。看着山。雾——在他身后流。

"——白夜——"

"——嗯。我知道了。去——看鉴定报告。"

——

下午。回分局。

沈知意把危房鉴定报告——一页一页——拍照。发给殷红。

殷红——电话连线。

"——收到了。等我看。"

等了——十五分钟。

殷红——打回来。

"——沈知意——报告——有几个问题。"

"——你说。"

"——第一——鉴定机构。'鼎安工程检测'。资质——有效。但——这家公司——成立仅一年半。一年半——就拿了雾岭区住建局的鉴定资质。速度——不正常。正常流程——至少两年。"

"——第二——鉴定方法。报告写的是——'目测加少量取样'。47户——全部D级。三天——看完。"

"——三天——47户——全部D级?"林小狸——"这也太快了吧!"

"——对。太快了。而且——方法不对。石族住宅——不是普通房子。程远说——有的石族住——半地下。有的——住矿道口改造的石屋。这些住宅——结构是'山体共生结构'——房子和山体——是一体的。你——不能脱离山体——单独鉴定房子。"

"——什么意思?"

"——普通房子——你鉴定它本身。地基。墙体。梁柱。但石族的房子——跟山体连在一起。山体——是它的——地基。也是它的——墙。也是它的——梁。你——不能只看房子——不看山。鉴定报告——只看了房子。没看山。所以——D级——是错的。房子看起来——旧。破。但——山体——稳。山体稳——房子就稳。"

"——就像——你鉴定一棵树——只看叶子——不看根。叶子黄了——你说树要死了。但——根——还活着。"

沈知意——"——殷红——法律上——能怎么做?"

"——两条路。第一条——向市住建局——申请重新鉴定。需要另一家有资质的机构。我——可以联系省里的。但——重新鉴定——需要两到三周。"

"——第二条——以'鉴定方法不当'为由——向区住建局——申请行政复议。要求——暂停搬迁令。行政复议——十五个工作日内——必须回复。在这期间——搬迁令——暂停执行。"

"——十五天——够吗?"

"——不够。但——能争取时间。同时——我联系省住建厅。以管理局名义——申请延长调解期。也许——能再延一个月。"

"——殷红——还有一件事。"

"——你说。"

"——雾岭矿业开发公司——你查过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殷红——在查。

"——查到了。'雾岭矿业开发有限公司'。成立——一年。法人代表——周海。经营范围——地质灾害治理。矿产开发。"

"——股东呢?"

"——等一下——"殷红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

"——股东信息——有一家叫'瑞景置业'的公司——持股30%。"

沈知意——愣了。

瑞景置业。

翠园小区事件——里的瑞景置业。孙启明的公司。

"——殷红——你确定?"

"——确定。瑞景置业。注册地——跟翠园小区事件里——同一家。同一家公司。"

沈知意——看了一眼白夜。

白夜——站在窗边。搪瓷杯。雾——在窗外流。

"——白夜——瑞景置业。翠园小区——"

"——不是巧合。暗潮——在用同一个壳。"

殷红——在电话那头。

"——我——会准备行政复议材料。明天——发给你们。但——沈知意——法律只能拖延。搬迁令——暂停了。但——开发公司——不会停。他们——会换别的办法。"

"——我知道。"

"——要解决——得找到——他们在矿道里的东西。证据。证明——他们在非法侵入山体。在——提取石族血脉。有了证据——才能——触发管理局特别调查程序。一旦触发——施工——必须全面暂停。"

"——石族血脉——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但——老孟说——山下面有人在搬东西。林小狸闻到——机油味。格里高尔感知到——山在疼。石族说——山在哭。这些——加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他们在——从山体里——提取什么。跟澄江——一样。不同的——载体。相同的——手法。"

白夜——"殷红说得对。法律——争取时间。矿道——找证据。两条线——同时走。"

"——好。"

电话挂了。

沈知意——坐在程远的办公桌前。看着那份工商打印件。

周海。红圈。

程远——圈了这个名字。但——没提。

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但——说不了。

一个普通科员。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能做的——都做了。做到——把名字——圈出来。

剩下的——等——有人来。

等——一个月。

——

傍晚。雾——又上来了。

从山腰——往下。从矿道口——往外。从石缝里——往外。从——地底下——往外。

雾——把一切都——吞了。

程远带沈知意和白夜——去见石族居民代表。格里高尔和阿九跟着。林小狸——留在车里。

"——石族——不太愿意—— 见外人。"程远说。"但——石坚——是他们的代表。见了他——就等于——见了所有石族。"

石坚的家——在老矿区最高处。一栋——半嵌在山体里的石屋。石墙。石瓦。门——是石板做的。推开——很沉。

石坚——坐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

中年。皮肤——灰褐色。有矿石纹理。像——石头上——长出了一个人。不丑。但——不像人。像——山的一部分——变成了人。

他——不说话。坐在那里。看着——雾。

程远——走上前。

"——石坚——这是市局第七科的白科长。来帮你们调解——"

石坚——不说话。看了一眼白夜。又看了一眼——沈知意。

然后——不看了。继续——看雾。

白夜——没说话。站在那里。

沈知意——也站着。

程远——尴尬地站在旁边。嘴——张了张。没说。

雾——在流。从山腰——往下。从石屋旁边——流过。像——河。

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雾——在石阶下面——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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