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又划掉了。
"你的朋友"——划掉。
"你以前有一个朋友"——划掉。
"许明远"——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也划掉了。
怎么开口?
她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空白页上全是划掉的痕迹。旁边是白夜泡的茶——凉了。格里高尔的桌灯还亮着。林小狸趴在隔壁桌上,手边放着温牛奶——也凉了,没人换。
七点四十。离上班还有二十分钟。
昨天从陆伯衡家回来之后,白夜站在窗边站了很久。没有搪瓷杯。手空着。然后他说了一句"明天去翠园小区",就走了。
沈知意一晚上没睡好。她翻来覆去地想——见到苏木该说什么。
"你好,苏木。我是第七科的沈知意。我们来是——"
来是什么?来告诉你你忘了一个朋友?来告诉你你用记忆换了一个救他的方法,然后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来告诉你那个朋友在一棵树里等了十五年,等着你来帮他——可你连他叫什么名字都忘了?
每一句话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句都不对。
不是措辞不对。是——没有一种开口方式适合这种事。
你怎么跟一个人说——你失去的东西不是被偷的,是你自己给的。你不记得了。但那个被你救的人还记得。他在等你。等你十五年。
而你——连他在等都不知道。
"——你又没睡好。"
格里高尔的声音从桌灯那边飘过来。沈知意抬头。他的帽檐在四指——比昨天高了一指。说明研究有进展。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翻笔记本翻了一百多页。一个字没写。"
"——八十七页。"
"你数了?"
"——顺便。"
沈知意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
"格里的——你说木灵族的分享术——用记忆做燃料。烧完之后——记忆就没了?"
格里高尔放下铅笔。他想了一会儿。
"——从信息的角度——不会'没'。信息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移。或者——分散。"
"分散?"
"——像水倒在土里。你看不到水了。但土湿了。水还在——只是不在杯子里了。在土里。在土下面。在根里。"
沈知意愣了一下。
"你是说——苏木的记忆——没有消失?只是——散了?"
"——不确定。这是推测。木灵族的'术'和克系的信息感知不一样。我不能感知'术'——只能感知'信息'。如果记忆真的散进了什么东西里——也许能感知到。也许不能。"
"但有可能——"
"——有可能。"
沈知意没再问。但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格里的:信息不会消失,只会转移或分散。水倒在土里——土湿了。
八点整。白夜到了。
进门。看了一眼格里高尔的桌面——比昨天多了三张草稿纸。看了一眼沈知意的笔记本——全是划掉的痕迹。
他没评论。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桌上没有搪瓷杯——忘在陆伯衡家了。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桌面,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纸杯。倒了杯水。
"格里的——有进展?"
"——'新木'确认了。必须是柳树。同种。根系同源。"格里高尔的声音比昨天稳。"我重新看了图上的符号——'年轻的根'——意思是根系还在生长阶段的同种植株。十年左右。太年轻的根太浅——承不住意识。太老的根太深——意识会沉下去。十年——刚好。"
"找到合适的了吗?"
"——护城河东段两岸有二十多棵柳树。我在卫星图上看了——有三棵在八到十二年之间。位置分散。但需要实地看根系。"
"好。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你去看看。"
"——嗯。但——"格里高尔停了一下。"白夜——还有一个问题。"
"说。"
"——移根法第三步——'断开'。断开老树连接的时候——需要一个'锚点'。图上画了一个符号——我之前以为是装饰。昨天重看——不是。是木灵族的标记。意思是'种过的人'。"
"种过的人?"
"——做过分享术的人。移根法最后一步——断开老树——需要做过木灵族分享术的人在场。因为——分享术和移根法是同一个体系。'种过的人'能感应到意识的流动——像——"
"像开关。"
"——对。像开关。断开的时候——需要有人确认意识已经完全转移——才能切断。否则——"
"否则意识会分裂。"
"——对。"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沈知意明白了。
移根法的最后一步——需要苏木在场。
不是随便一个木灵族。是——做过分享术的人。苏木。把自己记忆当燃料、教了陆伯衡移根法的那个人。
苏木不记得许明远。但苏木——必须参与唤醒许明远。
"所以——"沈知意说,"我们今天去找苏木——不只是告诉他真相。是——他必须参与。"
白夜看了她一眼。
"——对。但不急。今天先说。他需要时间。"
八点十分。林小狸到了。
手里拎着塑料袋。豆沙包。四杯豆浆。她把豆沙包放在格里高尔桌上——"吃"——然后把豆浆分发。格里高尔的桌上多了一杯。
"格里的——你昨晚又没回来?"
"——回来了。凌晨三点。"
"你在办公室待了三天了。"
"——两天半。"
"三天。前天你也没回家。"林小狸的耳朵压平了。不商量的平。"今天吃完早饭回家睡觉。"
"——不行。白夜说今天要去护城河看——"
"护城河下午再去。你先睡。"
格里高尔看了白夜一眼。白夜端着纸杯喝水。没帮腔。
"——好吧。"
林小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
"对了——白夜。前天你让我给翠园的陈大海打电话——打了。"
沈知意和白夜同时看过去。
"陈大海怎么说?"
"我按沈知意说的——没提许明远的名字。就说'局里有人在查一个城东的老朋友,可能跟翠园的非人类住户有关'。陈大海说他知道了。然后——昨天他给我回了个电话。"
"说了什么?"
"他说——他跟苏木提了一嘴。就说'有人在找一个城东的老朋友'。苏木当时在阳台上浇花。听完了之后——水壶举着没放下来。举了得有两分钟。然后问了一句——'什么朋友?'陈大海说他也不知道,就说'具体不清楚,局里的人说着的'。苏木没再问了。把花浇完了。"
"然后呢?"
"然后——"林小狸翻了翻手机,"陈大海说——苏木这两天不太对劲。以前每天浇花一次。现在一天浇三次。晚上十一二点还在楼下花园里蹲着。不跟人说话。就蹲着。摸土。"
沈知意的手指收紧了。
摸土。
苏木不记得许明远。但他在摸土。
水倒在土里——土湿了。记忆散了——也许——散在了土里。散在了苏木每天浇的花里。散在了他手指碰到的每一把泥土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他的手——在找。
"今天去。"白夜放下纸杯。"我和沈知意去。小狸开车。格里的——回家睡觉。下午醒了去护城河看那三棵柳树。殷红——"
他看了一眼殷红的工位。空的。殷红今天没来。
"殷红请了假。"林小狸说。"说处理点私事。"
白夜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但沈知意看到了。
殷红上次"处理私事"是在翠园小区arc期间——跟陆远和血族内部事务有关。这次又请了假。她没说去做什么。白夜没追问。
"陆远呢?"
"——还在城西。"林小狸说。"昨天发消息说爷爷没醒。他拍了银杏的照片——"她翻出手机给白夜看。
沈知意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拍得不太好——手有点抖。但能看清。银杏树。一人多高。细枝。扇形叶片。阳光打上去——嫩绿。
陆远还附了一条消息:"爷爷种的。十六年了。比我还高一点。"
"照片给格里的看了吗?"白夜问。
"——看了。"格里高尔从桌前抬头。"银杏——不是'新木'。但——这棵树本身不简单。"
"怎么说?"
"——根系很深。比一般的十六年银杏深。可能因为——种的人是血族第三代。血族体温低——土壤温度低——根系为了找温度会往下扎。这棵银杏的根——也许比陆伯衡想象的要深得多。"
"所以银杏还是有用?"
"——也许不是'新木'。但也许——有别的用处。暂时不确定。"
白夜点了一下头。
"走吧。翠园小区。"
林小狸开车。
沈知意坐副驾。白夜坐后排。
七月的太阳已经很热了。管理局的公车空调不太好——出风口呼呼响但冷气跟不上。林小狸把窗户开了一条缝。热风灌进来,混着路面上被烤化的沥青味。
"白夜——见到苏木你怎么说?"沈知意转头问。
白夜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着眼。像是没听见。过了几秒——
"先听他说。"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他最近在摸土——说明他自己感觉到了什么。但不能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如果上来就说'你有一个朋友叫许明远他在树里等你'——他接不住。"
"那——"
"先看他。看他现在的状态。然后——找时机。"
沈知意点了点头。她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昨天写的那几行字——
陆伯衡醒了。很短暂。
苏木是"故友"——教了移根法——代价是失去关于许明远的记忆。
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格里的:信息不会消失,只会转移或分散。
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车开了四十分钟。从管理局出发,过三个区,到北城区翠园路。翠园小区在路东头。一个中等规模的老小区——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板楼。外墙贴了瓷砖——有的掉了。小区门口有个保安亭,但没保安——翠园小区事件之后物业换了人,新物业还没配齐。
林小狸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树荫下。
"我等你们。"
"——你不进去?"
"我进去干嘛?我又不认识苏木。"她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白夜。"你们聊。我在车里看手机。格里的要是打电话我接。"
白夜下了车。沈知意跟着。
小区里很安静。下午两点——大部分人上班的上班、午睡的午睡。梧桐树和香樟的影子铺在地上。知了在叫。很吵。但又显得安静。
翠园小区事件之后——沈知意来过一次。那时候苏木刚回来。花还活着。刘国强帮浇了十天花。她记得苏木住在三栋二楼。
走到三栋楼下。沈知意抬头看——二楼的阳台。绿。满阳台的绿。花盆摞着花盆。藤蔓从阳台栏杆上垂下来。不像是一个人养的——像是一整片绿自己长上去的。
但——没有人在阳台上。
"先找陈大海。"白夜说。
陈大海住一栋一楼。石龟族。一百二十岁。外观六十五。沈知意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陈大海穿着白背心、大裤衩,脚上踩着塑料拖鞋。看到白夜和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让开了门。
"来了?坐。喝水不?"
"不客气,陈叔。"沈知意说。"我们来看看苏木。"
陈大海倒了两杯水。白开水。杯子上印着"翠园小区业主委员会2019年联谊纪念"——字也掉了一半。
"苏木啊——"陈大海坐下来。把拖鞋踢掉了。光脚踩在地板上。石龟族的习惯——接触地面才踏实。"你们来得正好。他这两天——不对劲。"
"小狸跟我说了。说他在摸土。"
"不止摸土。"陈大海的眉头皱了。"前天我跟他说了那话——'有人在找城东老朋友'——他浇花浇到一半就停了。水壶举着。我以为他没听见。又叫了一声。他放下了水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
他停了一下。
"——怎么说呢。像一个人在家里找东西。找了很久。找不到。但你跟他说'东西在外面'——他突然想到——对,是外面。但外面哪儿——他不知道。"
沈知意心里一动。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下楼了。去小区花园。蹲着。摸土。我去看了一眼——他在摸那棵月季底下的土。手伸进土里——不是表面——伸进去很深。我就问他——'苏木你干啥呢?'他说——'我找一下。'我说'找啥?'他说——"
陈大海看了白夜一眼。
"——他说'我不知道。但土里有东西。'"
白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收了一下。和昨天在车上听到"有人要来了吧"时一样的动作。
"他现在在花园?"
"应该在。早上六点就下去了。中午回来吃了个馒头。又下去了。"
"谢了,陈叔。"
"——等等。"陈大海站起来。走到厨房。拿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给苏木带下去。他这两天不好好吃饭。苹果总啃得动。"
沈知意接过来。苹果很红。超市打折的那种。
"陈叔——谢谢。"
"别客气。"陈大海送到门口。又说了一句。"苏木这孩子——胆子小。但心不坏。你们——说话轻点。"
翠园小区的花园在小区中央。不大——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几棵香樟。一圈灌木。中间有个花坛——月季、茉莉、一丛不知道名字的野花。花坛边上几张石凳。一个石桌。一个老人在石桌上下象棋——自己跟自己下。
苏木不在花坛边。
沈知意转了一圈。在三号楼背面的阴凉处找到了他。
他蹲在地上。
不是花坛旁边。是——墙根。墙根下面有一条水泥裂缝。裂缝里长着几根杂草。苏木蹲在那里,手指伸进裂缝里。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没发现有人走过来。
"苏木?"
他抬头了。
苏木。三十一岁。木灵族。外观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男人——瘦,皮肤偏黄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头发有点长,盖住了耳朵。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短裤。拖鞋。
他的眼睛——沈知意注意到了——有黑眼圈。很重。这两天没睡好。
"——你们?"苏木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认出了沈知意——翠园小区事件的时候见过。"第七科的?"
"对。沈知意。还记得我吗?"
"记得。白——白夜先生也在。"他看到了白夜。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是——习惯性的后退。翠园小区事件之后,他对"管理局的人来"还是有条件反射。
"别紧张。"白夜说。声音很平。他走到墙根旁边。看了一眼那条裂缝。看了一眼苏木手指上的泥。
"你在找什么?"
苏木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想把手藏到背后。但没藏。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这两天——总觉得——土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不是虫子。不是石头。是——"他的眉头皱起来。很用力。像在试图抓住一个说不清的感觉。"像——你走进一间屋子。屋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你就是觉得——这里应该有东西。你不知道是什么。但——它应该在这里。"
沈知意的心跳了一拍。
空屋子。应该有东西。
苏木在描述那个"坑"——记忆被挖走之后留下的坑。他感觉到了。他说不出来。但他的手在找。他的手指在土里找。
白夜蹲下来。他和苏木平齐。
"苏木——你平时在花园里做什么?"
"——浇花。看看叶子。拔草。"
"你喜欢花?"
"——嗯。从小就喜欢。"苏木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说到花的时候——他的肩膀松了一些。"花不会骗你。它缺水就蔫了。阳光多了就焦了。你对它好——它就长。很简单。"
"你小时候——有没有一个也喜欢花的朋友?"
苏木的表情——变了。
不是大的变化。是——一种停顿。像电影画面卡了一帧。
"——朋友?"
"嗯。一个朋友。也喜欢花。也喜欢植物。和你一样。"
苏木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他在想。很用力地想。但——什么都没有。
"——不记得。"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沈知意注意到他身后的墙根。那条水泥裂缝里的杂草——动了一下。没有风。
"不记得——是记不清?还是完全没有印象?"
"完全没有。像——"苏木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泥。"像这面墙。你看墙上有爬山虎的痕迹——藤子拔了,痕迹还在。但藤子去哪了——你不知道。你知道这里长过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
白夜没有继续追问。他换了一个方向。
"苏木——你是木灵族。你知道木灵族的'分享术'吗?"
苏木的眼神——闪了一下。
"——知道。小时候听老人说过。木灵族可以把东西——分享给别人。记忆、经验、技艺——都可以。但——分享的代价是——自己会忘记分享出去的那部分。"
"你用过分享术吗?"
苏木愣住了。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很轻。但沈知意看到了。他身后的杂草——也在抖。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用没用过?"
"——我不记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有很多事不记得。来翠园之前的事——模模糊糊的。有些画面。但连不上。像——梦。你醒来知道做了梦。但梦的内容——抓不住。"
沈知意把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页。她在写——不是记录。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苏木的记忆缺失——不只是关于许明远。是来翠园之前的整个人都是模糊的。分享术用记忆做燃料——苏木分享的不只是"关于许明远的记忆",而是"包含许明远的所有记忆"。就像一棵树——砍掉一根主枝——连着那根主枝的所有小枝、叶子、花——全都没了。
"苏木——"白夜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聊天气。"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不是命令。不是调查。就是——告诉你。你可以听。也可以不听。听完之后——你可以什么也不做。"
苏木看着他。灰绿色的眼睛——像叶子背面的颜色。
"你说。"
白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不是原件——是翻拍的。存在手机里。他调出来给苏木看。
那张照片。银行保险柜里找到的。2008年春。三个人站在一棵树下。
白夜指着照片左边的人——深蓝外套,围裙上有油墨渍。
"这个人——叫许明远。木灵族。十五年前住在城东鼓楼巷。开文印店。"
苏木看着照片。他的眼睛在那张脸上停了一会儿。
"——不认识。"
"他是你的朋友。"
苏木的嘴唇动了。但没说话。
"十五年前——你们是朋友。他开文印店。你做植物养护。你们——都是木灵族。都在这座城市。"
苏木盯着照片。他的手——不抖了。但他的脸——在变。不是某种明确的表情。是——一种颜色。他的皮肤——那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黄绿——在变深。很轻。像叶子到了秋天。
他身后的杂草——长高了。
不是错觉。沈知意盯着看——那几根杂草的茎在伸长。叶片在展开。像快进了几周的生长。
苏木没有注意到。他在看照片。
"——我不记得他。"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你说他是我的朋友。我——我相信你。但我——不记得。"
"我知道。"
"他——现在在哪?"
白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苏木身后的杂草——又看了一眼苏木的手。苏木的手指还沾着泥。指甲缝里的泥是深褐色的——湿的。他一直在摸土。
"他在一棵树里。"
苏木抬头。
"——树里?"
"他是木灵族。十五年前——出了一些事。他选择了'归根'。把意识融入了一棵树里。他在那棵树里——等了十五年。等有人来帮他。"
苏木的眼睛——大了。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然后——花坛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裂开。
沈知意转头看——花坛里的月季。一株月季上——有一朵花在开。在七月。月季在七月开花不奇怪——但这株月季昨天还没有花苞。沈知意昨天来过小区——她记得那株月季只有叶子。
不是月季。
是花坛角落里一株不起眼的植物——沈知意不认识。叶子像荠菜。很普通。从来不引人注意。但现在——它上面开了一朵小白花。很小。像指甲盖。五个花瓣。
不是开花季节。
沈知意看着那朵花。又看了一眼苏木。
苏木没有看花。他在看自己的手。
"——我的手——"他把手翻过来。手掌上的泥——在变。不是颜色变了。是——泥在动。不是虫子。是泥土本身在微微起伏。像呼吸。
"——怎么回事?"
"别怕。"白夜说。声音没变。"你是木灵族。你的情绪会影响周围的植物。你现在——可能感觉到了什么。但你说不出来。没关系。不用说。"
苏木的手在抖。但不是害怕的抖。是——一种共振。像琴弦被旁边一个音叉震动了。他自己没有拨弦。但弦在响。
"他——"苏木的声音变了。不是音量。是——质地。像从嗓子眼发出的声音变成了从胸腔发出的声音。"他喜欢花。"
然后他停了。
"我——为什么说这个?"
他的眼睛——湿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记得许明远。他不记得任何关于许明远的事。但他说了"他喜欢花"。
沈知意手里的笔停了。
水倒在土里——土湿了。记忆散了——散在土里。散在花里。散在苏木的指尖里。
他不记得。但他的手记得。他的根记得。
"苏木——"沈知意开口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的嘴比脑子快。"你刚才说'他喜欢花'。你觉得——这句话是从哪来的?"
苏木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湿的。
"——不知道。就是——冒出来的。像——你闻到一种味道。你想不起在哪闻过。但你的鼻子知道。你的身体知道。"
"你身体知道什么?"
苏木闭上眼。他想了几秒。
"——土。我摸土的时候——有时候——会摸到一种感觉。不是触觉。是——更深的。像土在跟我说话。但说的不是语言。是——温度。湿度。根的方向。"
他睁开眼。
"昨天晚上——我蹲在花坛边上。手伸进土里。我摸到了——根。月季的根。很细。绕着土块转。我摸着摸着——突然觉得——有人在。不是旁边有人。是——土里有人。"
沈知意看了白夜一眼。白夜的眼睛——也在看苏木。但他的表情——沈知意看到了——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平静。是——在等。像一个人在等一扇门打开。但不能推。只能等它自己开。
"苏木——你摸到的'有人'——你觉得——是谁?"
苏木摇头。
"——不知道。但我——不害怕。"
他顿了一下。
"——我觉得——我认识他。但我不记得了。"
风过了一下。梧桐叶子沙沙响。花坛角落那朵小白花——花瓣微微张了张。像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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