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走到周郎中那儿时,周郎中正在给叶晚桐喂药。
叶晚桐双目紧闭,无法自主吞咽,他便把她的唇捏开,强行用勺子往里灌。
他见了青溪,手里的勺子没捏稳,棕褐色的药沿着叶晚桐唇边洒落,浸到她衣领里。
他放下勺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叶晚桐的嘴角,问青溪:“昨夜没见到你。是你送她来的?”
周郎中给老妇人治病时,青溪出现过,他们互相打过招呼。
今日,老妇人已恢复精神,死活不肯拿叶晚桐给她留的银子,临走前把银子放回了叶晚桐的床头。
可惜叶晚桐一直昏迷着,对此并不知情。
青溪默不作声地点点头,绷着脸,看不出是心虚还是冷淡,但他已经做好了被郎中训话的准备。
周郎中冷声喝道:“你夫人生如此重的病,你就把她一人留在这儿?”
青溪没反驳她是他夫人这事,沉吟片刻,道:“在下疏于考虑,实在欠妥。夫人她是何病?”
“心痹,喘疾,特别是心痹,她脉搏微弱,血气不足,我也只是用加速血气流通的药吊一吊,能活多久,还得看造化。”
说着,周郎中便要拉开叶晚桐的领子,给她擦洒落的药汤。
青溪眉头一拧,赶忙制止他,道:“我来吧。”
周郎中无所谓谁来擦药,把手帕递给他,说:“也好,你和她单独待一会儿,好好说说话,她也不知能否听见。要我说,你最好赶紧带她去安阳城找城里大医馆,我这地小药少,我这人本事也就那样,可不想误了她的性命。”
青溪低声应了句“好”,接过帕子,目送周郎中离开,随后默默坐到叶晚桐床边。
他颤着手拉开叶晚桐的领子,做贼似的飞快把帕子塞进去,眼还没眨就把帕子扯了出来。
打开一看,帕子塞进去的那一角依旧白净如新。
青溪只好梗着脖子转过头去,借着余光拉开她的衣领,屏气伸手探向她的脖颈。
今晨那场梦虽不至于让他此后再也无法直面她,倒也给他带来不小的冲击。
只是轻轻碰到她冰凉的皮肤,他的指尖就如针扎般麻痒。
与他料想的一样,叶晚桐体质极弱,从小心脉受损,若不是有伴生石护体,定活不过童年。
收回帕子,他在床上留下二两银子,抱起叶晚桐径直离开了周郎中的小屋。
周郎中本在院子里淘米打算煮饭,见到人被带走,湿着手就跑出来,大声问:“你这人怎么回事?把人说送来就送来,说带走就带走?”
青溪回头,对他点点头,道了声谢,随后不再同他多言,大步消失在他面前。
*
叶晚桐醒来时,已是翌日晌午。
她眼未睁便闻见香气扑鼻的酱鸭与馄饨汤味,以为自己还在安阳城的家里,兄嫂正在饭桌前等她吃饭,便下意识喊了句“绿箩”。
往往绿萝已在门口等候着,为她打来盥洗的热水。
叶晚桐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嫁了人,此时家里唯一的家人就是那不苟言笑的慕清惜。
她打了个哈欠,想着他一定在忙活着饭食,便匆匆下床,小跑着去前厅找他。
青溪正摆弄着刚从镇集上买来的陶瓷碗碟,不甚熟练地将食盒里盛的汤汤水水倒进碗里。
听见她甜甜地喊着“清惜”,他稍稍抬眼瞧了她一眼,见她面色红润,笑靥如常,遂匆匆低下头去,说:“可以用膳了。”
叶晚桐看着他忙活时的侧影,又想起了叶朝云。
曾经他们家还未发达时,叶朝云也是每日天刚亮就张罗起朝食,等她醒来后就有热腾腾的饭菜吃。
自她将青溪当成与叶朝云相似的角色后,“清惜”这个名字她便喊得越发熟练了。
“怎么愣着?”青溪头也不抬地把酱鸭的油纸包拆开,“坐吧。”
他不敢看她。
见到她盛放如鲜花的笑颜时,他就会想起她惨白着脸毫无生机的模样。
他昨日傍晚将她从周郎中那儿带回,守在她心跳越来越弱的身体边,握着她纤细的手腕,一动不动,像个守灵的石像。
直到月上梢头、他再也摸不到她的脉搏时,青溪才做出了那个决定。
——这伴生石就再送她几十年吧。
等她自然老去,等她完整地过完这一生,他再将其取出。
他可以守着她,只要叶晚桐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伴生石就不会失窃。
但从未来的某一天起,他只能从她身边消失,隐在暗处监视着她,望着她越来越多的白发,却无法陪她一同老去。
这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数十年总是弹指之间便匆匆溜走。
叶晚桐自认披头散发,实在不雅观,不好意思和眼前面如冠玉的贵公子同一桌进食,红着脸说:“稍等,我去梳洗一下,马上就来。”
她倒真没让青溪等多久,不一会儿就换了身素衣,带着栀子香,顶着个妇人发髻坐回了桌边。
她从未自己梳过盘发,笨手笨脚地落下许多碎发在额前耳边,又怕让青溪久等,只能草草了事。
叶晚桐的想法很简单,倘若今日再有人问她二人的关系,她就沉默不语,指指发髻,旁人自然也就懂了。
从青溪的角度看去,那发髻左右大小不一,歪在她左后脑处,倒还不如就这么披散下来。
她年纪小,性子又天真,不需要这么早就梳妇人的发髻。
但叶晚桐明显更熟悉人间的传统,她愿意这么做,自是有她的打算,他也不会随意插手。
他把筷子递给她,叶晚桐感激地两眼放光,泪汪汪地说:“谢谢你,你不需要做这么多的,这本来是我该做的事。”
“哪有什么是本该谁做的事,”青溪说着拿起筷子,“方便,那就顺手做了。吃吧。”
等他内心的愧疚感完全消退后,他才懒得做这些。
叶晚桐对他笑了笑,她越发觉得这慕公子只是面上冷淡,实际上和她哥一样都是个好人。
昨晚,他还拥抱了她,为她揉了揉被撞痛的头,就像她亲哥一样。
他怀里温暖,肌肉分明,结实有力地托着她,她感受到久违的安心,很快便睡过去了。
青溪不知她在想这些,偶然间对上她投向自己那炽热真诚的目光,以为她要问自己前日夜里发生了什么,遂心虚地低下了头,饮了口茶。
叶晚桐知道他不吃肉,那酱鸭是特意买给她的,便说:“清惜,晚桐很喜欢这酱鸭,但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大的鸭子,放久了要坏的,咱们家要是多些人一起吃饭就好了。”
随即,她问道:“之前这儿的家丁呢,许久不见他们,可是都回家去休假探亲了?”
青溪暗叹一声,这小丫头果真麻烦,她一个人就够他受的,居然还要多些人在这里给他添堵。
“我让他们走了,”青溪随意编了个理由,“最近店里生意差,付不起那么多家丁的薪。”
这话若是叶朝云听到了,定要逼着青溪写和离书,接自己的妹妹回安阳城来过好日子。
敢情他所有的钱都拿来娶媳妇了!
叶晚桐却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放下筷子,“登登登”跑着消失在青溪面前。
青溪疑惑地目送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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