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你不知道,阿兄变了。”
清晨,崔懿正为阮若泠梳发,闻言失笑。“怎会?”
“当真。他娶妻之后,眼里心里便只有妻而无我了。”
崔懿知道自家女儿只是不习惯多一个人分去他阿兄的心,也不多加辩驳,只道:“那你同我回楚州如何?”
这话四年前她也曾问过阮若泠一回,那时阮若泠虽舍不下她,但更舍不下阿兄,含泪留了下来。
阮若泠默然片刻,还是道:“不……”
“你看,你嘴上虽怨他,心里仍割舍不下。”
阮若泠撇撇嘴:“我不似他那般无情,一心只想将我嫁出去。”
“你还不知道你阿兄么?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待你出嫁那日,他怕是要垂泪的。”
阮若泠默然片刻,道:“他若真能为我落几滴泪,我死也无怨……”
朝食时,众人还是沉默地陪着崔懿吃着在京的最后一餐。
乐十八留意到阮千成已恢复如常,将自己喜欢的那道鱼吃完了。
乐十八看着自己盘中的银丝雪片,她并不知道盘里的是什么鱼,什么菜,只知道阮千成喜欢吃,便将自己盘里的夹给阮千成。
原本她是想记住阮千成爱吃什么,而后亲自煮给他吃的。但发觉这些菜其实都不容易做,她需要学。但这短短几日,除了阮家庖厨,她一时也寻不到其他人。大抵做出来的味道与他们每日吃的不会有什么分别,甚至还不如。不若将自己盘中的分给他,让他多吃一些。
阮千成看见自己吃空的盘中多出的莼菜鲫鱼鲙,有些意外地看了身侧人一眼。
乐十八低着头,莫名有些紧张。她欲盖弥彰地舀了匙粥送入口中,脸颊比平日要红上一些。
家中并不存在有喜欢的菜不够吃的情况。从他记事起,爹娘从未给他夹过菜,都是自己吃自己的。他将鱼鲙吃完纯粹是不想浪费。而前几日他为自家夫人夹菜,是觉得她还有些拘谨,实在怕她吃不饱。
本没觉得是多了不得的事,此刻自己成了那个被夹菜的人,原本因阿娘要走有些憋闷的心霎时畅快无比。
阮千成以为是自己昨日那番交心的话起了作用,让自家夫人敞开心扉。
他有些后悔为何不早些说清楚,省得……
这几日他其实能感觉出,夫人的心思并不在他身上。除了新婚翌日为舅姑洗手作羹汤后,请他先尝了下味道,似乎再不愿为他做什么事。
这一微小的举动,是她破天荒头一回的主动。
…………
朝食过后,一家人便要出门送崔懿。
除了马车,家僮早牵了三匹马候在门外。
崔懿先登车,阮胜常跨青马,阮若泠上了黄马,阮千成则牵了匹通体乌黑的马。
看着他们好像没打算带自己去,乐十八有些焦急地扯住一脚已踏上马镫的阮千成的衣袖。
阮千成不由回头问:“怎么了夫人?”
乐十八小声说:“我也想去送送阿姑。”
阮千成原本不想自家夫人劳动,但因朝食夹菜之事,心情大好,便想顺了她的意。“夫人与我同乘一马?”见乐十八迟疑,又道,“那夫人自己会骑马么?”
乐十八不想再耽误时辰,便说:“与阮郎同乘。”
“会上马么?”
“会骑马。”
会骑马自然会上马。阮千成并不怀疑她的话,将马鞍取下递给家僮,再利落翻上马背,而后让出马镫,向她伸出手来。“小心些。”
乐十八将手递给他,触碰的瞬间,阮千成便握紧了她的手。
她想这是阮千成第二回对她伸出手,只是不知何时起,她已不再害怕他。
她不敢多犹豫,立即脚踏马镫,手借他的力,跨上了马。只是身体难以避免地前倾贴上了阮千成的后背。
“夫人抱紧我。”
听到这话,乐十八反而往后坐了坐,尽量不靠着他的身子,只小心翼翼地伸手。
阮千成的腰腹比她的手还温热,触碰之下她似被烫到一般缩了下手,随后强忍着想收手的冲动前伸。最后右手握了自己左腕,虚虚拢住他的腰。
阮千成低头看了眼自己腹前那克制的双手,道:“再紧些。”
乐十八双手贴上阮千成的肚腹。
“再紧。”
马车已缓缓起行了,乐十八心一横,结结实实地环了上去,整个人便也无法控制地贴紧了他的后背。
阮千成这才满意,缓辔跟上车。
身后阮若泠似是不满地哼了一声。有一道目光在背后注视着,乐十八莫名有些心虚,头往下埋了埋。
一行人慢慢前进,直将崔懿送出城。再过一处桥,马车缓缓停下,骑马几人方才勒紧缰绳。
崔懿掀帘下车,径直走向阮千成。走到他身前时伸手轻轻扯了扯他腰间皱起的衣物。
乐十八低了头,大抵是她抱得太用力,压的。
崔懿对阮千成说道:“有些话说得太多了。沙场上刀剑无眼,对敌不可太过轻慢。”
崔懿又侧首看了眼阮胜常,他正轻抚着青骢马的鬃毛,并未看过来。
她又向儿子靠了半步,低声道:“你爹也近不惑之年,须时时劝他勿再如少年般逞力。”
阮千成轻声应是。
崔懿又看向乐十八:“阿燕?”
乐十八正看着身后的桥。
乐三并未带她去过灞桥,只说灞桥是此地人折柳送别之处,京城无人不知。只须同阮千成说来灞桥边赏柳,他自会带她过来。
柳树她是认得的。来此的路上常见柳树,傅姆曾指给她认过。而此桥恰好也是柳树环绕。
且游人三三两两地聚着,甚至有人在攀折道边柳枝,岂不是在送别?
难道这便是灞桥?想着几日后阮千成便是要命丧于此,乐十八竟有些难过,抑制不住地无声叹息。
忽听有人唤,乐十八忙回头,恭敬地叫了声阿姑。
崔懿执起她的手,温声道:“阿燕,你也知道他们父子若有战,常须离家数月,你多体谅。家中大小事都托付于你了。”
乐十八一一应了。
崔懿又转对阮千成道:“对阿燕好些,每一日都当惜取。”又对阮若泠说,“若泠,在家乖些。”
二人也都应了。
崔懿最后看了眼阮胜常,刚好看到他微微侧首避了目光。
他还是那样面上不见喜怒,默默无言。崔懿没再说什么,移开眼,转身登车走了。
回家后,乐十八同阮千成走在庭院中。
走着走着,阮千成忽然偏了方向,走到一株树下。
他的身前是两根彩绳悬木,他用双手握住了绳索,冲她笑道:“夫人,来。”
乐十八慢慢走近。
“坐。”
这能坐?乐十八重新端详眼前这物事。来阮家多日,她自不是第一回见此物,但一直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原来还能坐吗?
她没坐过,但两根绳索悬木,一看便知,不会太稳当。
但她还是听话地准备坐下。她本想面对阮千成而坐,可是他双手握索,双腿几乎抵着木板另一边,她没法面对他而坐。
难道本就要她背对他而坐?乐十八只能背过身,试探着慢慢坐下,又害怕摔,两手下意识扶上彩绳。
刚坐下,阮千成便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问:“昨夜说的,夫人思量得如何了?”
昨夜问阮千成那一问时,他只道:“阿娘回楚州四年了。这回若不是我成婚,她怕是不会回来。或许下回相见便要等若泠成婚了。”
阮千成答的不是崔懿为何走,而是她走了多久,此次又为何而回。
她又等了许久,始终只有这几句,便猜测阮千成是不愿多谈。
她正犹豫要不要追问,阮千成却忽然说起另一事——
“我娘走后,家中诸事要劳烦夫人打理了。”
乐十八有些懵:“我么?”原本前几日他说的过几日便要她忙了是这事。
“自然。夫人未嫁进来的时候,娘不在,是管事人在理这家中的事。但终究不妥。总不能让若泠去。娘不在,你是我的夫人,理应掌事。不过,若夫人不想,另当别论。”
“可我不识多少字。”乐十八低下头小声地说着。并非觉得不识字与身份不合,武将之女识字不多也是常事。她只是害怕看见面前人露出失望的神情。
而阮千成果然有些沉默。
乐十八忙添了句:“我只识得常用的字。”
乐祁担心有时需要传信时,他们却看不懂信的内容,便让人教他们识得常用字。比如认得十二时辰,可以看懂在几时动手。
阮千成便问:“那夫人想读书识字么?”
乐十八小声说了句:“为了掌家读书?”她其实不大愿意。
“读书怎会是只为了掌家?”
“那是为了什么?”
“明理。”
“什么理?”
“万事万物。”
乐十八还是不明白,但她确实有很多不懂的事。是不是读了书便全能弄懂了?
可她都是快死的人了,知道那些有意义吗?她有些犹豫:“我想一想好么?”
“自然。”——
乐十八没立刻回应。阮千成也不催促,但等得有些无聊,下意识推了把秋千索。
乐十八本在愣神,又没打过秋千,不知如何平衡身体。阮千成这一推,她身不由主地向后仰倒。
阮千成也吃了一惊,忙托住她的后背,赔罪道:“对不住,吓到你了?”
乐十八已吓得站了起身。
“不喜欢打秋千?”阮千成问。
乐十八这才知道此物何名。
阮千成并不知道乐十八没有打过秋千。
虽说一般只有幼童喜欢打秋千。但置秋千所费不多,寻常百姓都能置,都能打。并非是百官之家才能有的儿戏。是以几乎人人都会。
像阮若泠也是幼时总要他来推引秋千,近年愈发少了,只偶尔来坐坐。
今日路过秋千,不过一时兴起,想招自家夫人来坐着说说话而已。并非真想为夫人打秋千。只是方才等得无聊,一时手痒,才推了一把。大抵是自己猝不及防一推,夫人没有准备,才会如此。
果然,他听见自家夫人开口道:“不是,我方才没有准备好。”停了停,又说,“阮郎,我想读书。”
“好。若泠是请了傅姆教的,若泠还颇喜欢她。不如再请她来教你?”
乐十八想了想,实在不愿接触其他人,便问:“我能不能跟着阮郎学?会不会扰了你?”
阮千成有些意外,但还是笑应:“好。无妨。”说着背身往书房去。
乐十八跟在他身后,看见他进了书房径直去书柜前翻寻着什么。
乐十八没问,静静等着。而后便闻到这书房内有一股熟悉的香气。
她扫了眼屋子,便看见了书案角落那正升着细烟的小香炉,炉盖像一座座镂空的山。前番来时一心想着毒杀,根本未仔细看过,便也注意不到。
乐十八朝香炉走了两步,那气味愈发浓了。
她不知是何香,只知阮千成身上似乎便是这香气,大抵是伏案久了染上的。
阮千成已寻觅来了一卷书,转身置于乐十八面前。
乐十八看去,书封三字她都认得,是一卷《千字文》。
阮千成右手落于书上,食指一挑,翻开书封:“你略翻一翻,卷中的字是否都识得。”
乐十八走近了一些,俯身细看。
天、地、玄、黄、宇……不需要再往后翻了,第六个字便不识得。
但她还是硬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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