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收起所有轻慢,挺直了背,目光紧紧锁住棋盘,每一子都开始深思熟虑。
而孟青芦见他如此,反而放松下来,姿势不再那么紧绷,落子却愈发灵动从容。
烛光静静流淌,映照着棋盘上渐次增多的黑白棋子。
最终,孟青芦落下最后一子:“承让了。”
陆也盯着棋盘,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没合上。
他输了?他居然输了?
“你你下棋也能赢我?”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孟青芦已经开始收拾棋子,闻言抬眼,奇怪地看他:“我为何不能赢你?能计算得到的东西都不算该难,我不仅下棋能赢了你,我背书还能赢了你。”
“这局绝对是意外!”陆也胜负欲熊熊燃烧,“我大意了,我轻敌了,我们再下一局!这次我肯定赢你!”
“不下了,我先去沐浴了。”
“不行!”陆也急忙道,“什么意思,是和我下棋很脏吗?你不准洗澡!”
“幼稚。”
“再来一局!”
“明日再下。”
“今日下!”
孟青芦停下手,看着他,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也可以啊,不过,得按我们刚才约定的,你先将今日该背的那一篇《尚书》背完。背完了,我们再下,若你下局赢了,明日可以少背一篇,若又输了……”
她微微一笑:“明日就得多背一篇,如何?”
陆也激得血气上涌,想也不想就应道:“背就背!谁怕谁!”
他就不信了,他棋艺会真的不如她!肯定是今天手气不好!
为了能赶紧扳回一城,陆也竟真的抱起那本《尚书正义》,就着榻边的灯光,埋头苦读起来。
孟青芦也没料到那篇原本在陆也看来诘屈聱牙的《洪范》,他现在硬是连读带猜,连蒙带记,不到半个时辰,便磕磕巴巴地背了下来。
“我背完了!”他将书往棋枰边一放,目光灼灼地盯着孟青芦,“快,摆棋!”
孟青芦有些惊讶他的速度,却也没急着应战,而是拿起书,随意抽问了几句文义。
陆也自然答得支支吾吾,只强记了字句。
“死记硬背可不行。”孟青芦摇头,“我要求是,不仅要背出,还要通其意,不然如何算学?”
陆也得令,又花了一炷香时间,总算能结合大意将文章顺下来了。
第二局棋开始。
这一次,陆也全神贯注,每一步都斟酌再三,拿出了与国手对弈的架势。
孟青芦也认真应对,棋枰之上,一时间竟杀气隐隐,妙手迭出。
然而,结局依旧。
陆也看着自己又一次被逼入绝境的棋子,简直要怀疑人生。“不是,你怎么……”
他抬头看着对面气定神闲收拾棋子的孟青芦:“你怎么又会射箭,又会下棋?还都挺厉害?到底谁教你的?”
他实在无法将这两样本事和眼前这个精致秀气,整天与星图算筹为伴的女子联系起来。
孟青芦将黑子一颗颗捡回棋盒,闻言,头也没抬:“观星布算,与棋盘布局,它们某些道理是相通的,布局、占位、计算气数、预判走势……我长兄常说,天下大道,总有归一之处。”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棋艺就是他教的。”
又是她那位早逝的兄长。
陆也心里有点服气,还有些好奇。
“还下吗?”孟青芦问道,“若还下,输了明日再多背一篇,若不下,便该就寝了,明日还需早起。”
陆也看着那棋盘,又看看那本《尚书》,一咬牙:“下!怎么不下!我就不信了!”
虽然背一篇书下一局棋,虽然输了要加码,但是他是真的不服气!
于是,这一晚,这间屋子的灯火,亮得比往常都久了些。
“哎呦卯卿,再加一篇。”
“……”
“你真别让着我啊卯卿,你再让下去这一本你明日都得背完。”
“……再来!”
“诶卯卿,那占风铎是在哪儿买的?”
“我自己做的!找点碎玉,搭几个木头的事情,简单得很,你不要分心!你这是轻敌!”
“诶呦,你看你,说话就说话嘛,这怎么又输了呢!”
直到月上中天,孟青芦实在困得眼皮打架,强行结束了今晚的教学。
陆也虽意犹未尽,却也累得够呛,抱着那本《尚书》和满脑子棋谱,晕乎乎地回了自己那边。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永宁侯府门前已有些轻微动静。
陆也与孟青芦几乎是闭着眼睛被侍女从房里打捞出来,塞进了同一辆马车。
车轮刚转动,车厢内两人都还处于神魂未归位的状态。
孟青芦头一点一点地靠在车厢壁上喃喃:“好困好困……不想上值……”
旁边,陆也也以同样的姿势瘫着,含糊应和:“我也是……”
孟青芦勉强掀起一点眼皮,瞥了他一眼:“你又没官职。”
陆也被噎了一下,半天才憋出一句:“……在理。”
他换了个更瘫软的姿势,哀叹:“不想上学……”
马车摇摇晃晃,载着两个迷迷糊糊的人驶向皇城方向。
府门口,陆乘与谢允善并肩而立,望着马车远去。
谢允善摇了摇头,无奈道:“你说这孩子,起早贪黑往弘文馆跑了这些年,眼见着脑袋里还是不甚充盈。”
陆乘捋了捋短须也跟着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可见这读书之事,也讲究个缘分。强扭的瓜不甜,强按的头也读不进书啊。”
谢允善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总归是尽了力,盼着他能开些窍罢,你也早些上值去吧,别在这里杵着了。”
……
皇城,司天台。
孟青芦踏入官署时,晨雾尚未散尽,但人已清醒了大半。
刚在值房坐下不久,朱影真便像只活泼的雀儿般钻了进来,手里照例捧着个油纸包:“令楚!早!喏,我娘新试的芝麻胡饼,香得很!”
“多谢真娘。”孟青芦接过,那温热酥香的确让人精神一振。
朱影真自己嘴里也叼着一块,边嚼边压低声音道:“我与你说,我今儿可算见识了!就那个陈京居,啧啧,平日里对着你的秋官正大人韦老头,那叫一个梗着脖子不买账,说怼就怼,我还当他是什么不媚上的清流呢,心里还怪佩服他有胆色,结果你猜怎么着?”
孟青芦:“怎么着?”
朱影真:“今早我送文书去监公那儿,正好撞见他在里头,我的天,你是没看见他那副嘴脸,对着监公那叫一个春风化雨,温良恭俭让,马屁拍得那叫一个不着痕迹又恰到好处!我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合着那身傲骨是分人的啊!”
孟青芦慢慢吃着胡饼,若有所思:“寒门辛苦跻身至此,心中自有傲气,看不惯些事情也是有的。至于监公,毕竟是顶头上峰,该有的礼数周全,也是人之常情。”
正说着,廊下传来脚步声。
两人抬头,只见那位话题中心的夏官灵台郎陈京居正板着一张脸,目不斜视地从她们值房门口走过。
他似乎察觉到里头有人,目光冷飕飕地朝里面扫了一眼,尤其在孟青芦脸上顿了顿,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说不清是嫉妒还是鄙夷的寒意,随即又漠然移开,径直走了过去。
孟青芦拿着胡饼的手微微一顿,那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朱影真也看见了,立刻撇了撇嘴,小声道:“瞧见没?就这副德行!好像谁都欠他八百吊钱似的!”
孟青芦:“但是话又说回来,境遇或许造就性格,但这般孤僻易怒,动辄以恶意揣度旁人,也确实不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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