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禾宫请安礼毕,各宫嫔妃依次躬身告退。
众人敛姿垂首,步履轻缓退出正殿,无人敢在新晋皇贵妃面前多留半分逾矩姿态。
殿门开合之间,初冬凛冽的冷风灌入殿内,卷走殿中融融暖意,转瞬即逝。
霍兰芷随人群缓步退出,自始至终脊背微躬,眉眼温顺恬淡,一副静心悔过、安分守己的模样,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只有她自己知晓,方才殿上那短短几句盘问,早已让她后背惊出一层薄汗。
苏炙禾看似闲谈提点,语气温和无锋,实则字字锁死她过往说辞,句句逼她自露破绽。
若不是她临场反应极快,强行将所有疑点推作昔日心绪不宁,今日恐怕就要在六宫众人面前,落下满口谎言、心怀鬼胎的把柄,传出去更是丑闻。
踏出佳禾宫朱红大门,远离那道端坐高位的清冷视线,兰贵人才悄然松了紧绷的心弦。
垂在身侧的指尖依旧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的忌惮与阴翳,半点不曾散去。
苏炙禾,如今当真今非昔比。
身居副后尊位,掌握着六宫凤印,心思缜密、记性惊人、步步设局、绵里藏针。
再这般任由她步步深挖、近身管束,用不了多久,定然会顺着香料旧迹,挖出层层根底。
兰贵人眸光微沉,侧身看向身畔贴身侍女,声线压得极低,轻若蚊蚋,隐带急色:
“回去。即刻回兰芷宫。”
侍女心领神会,连忙垂首应声:“是,小主。”
二人不再随其他嫔妃闲谈同行,转身择僻静宫道,步履匆匆折返宫殿。
一路穿廊过榭,避开往来宫人眼线,直至踏入兰芷宫宫门,隔绝所有外人耳目,兰贵人才彻底卸去温顺伪装。
殿内清冷死寂,连日撤去私香,往日萦绕殿中经年不散的温润香气彻底消散,只余下深宫冬日的寒凉寡淡。
这般空旷冷清,落在兰贵人眼中,不是清净修身,而是被人掐住命脉的禁锢。
她快步落座,指尖重重叩击桌案,眼底温顺尽数褪去,只剩压抑多日的戾气与惶然。
“好一个苏炙禾,好一副大度宽容的模样。”
“表面对我提点教诲、既往不咎,暗地里句句挖坑、步步试探,分毫不肯放过我。”
贴身侍女见状,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急道:
“小主息怒!如今您刚解禁,正是需要安分守己、避人耳目之时,万万不可动气,引人猜疑!”
兰贵人抬眸,眼底寒色沉沉:
“我如何能安分?”
“今日佳禾宫众目睽睽之下,她当众揪我前后说辞矛盾,明着劝我静心悔过,实则就是笃定我藏私、笃定香料有异!”
“如今她执掌六宫权柄,日日坐镇佳禾宫,管束六宫诸事。往后我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数落在她眼底,我稍有异动,便是万劫不复!”
她太清楚现在的处境。
从前她尚有私香布局、暗中人脉可以依仗,如今香源被断、禁足刚解、处处受限,如同被拔去利爪的困兽。
再无半分主动之机。
侍女面色愈发凝重,迟疑片刻,低声劝道:
“小主,事已至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递信告知宫中那位?”
这话一出,兰贵人眸光骤然一凝。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沉默数息,她缓缓颔首,眼底掠过一丝阴狠决绝。
“你说得对。”
“我扛了半月禁足,扛了撤香断源,替人遮掩所有首尾,如今危局迫在眉睫,总不能一直由我独自承压。”
“去。”
她抬眼沉声吩咐:
“取我暗线传信笺,悄悄递往栖云殿。一字不落,将今日佳禾宫所有对话、所有试探,尽数告知荣贵妃。”
“就说——新任皇贵妃心思深彻,已然紧盯香料旧案,察觉端倪,步步深挖,恐不久便会追查到根源,请娘娘早做筹谋。”
侍女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声:“奴婢明白!即刻便去办妥,绝不留半分痕迹!”
话音落,她转身快步退入内殿密室,准备暗线传信。
兰贵人独坐空殿,望着窗外萧瑟冬景,唇角勾起一抹阴冷自嘲的笑意。
她是棋子没错。
可棋子若是即将被人连根拔起,那坐镇幕后、端坐安然之人,也别想继续独善其身。
今日她被动挨打,来日,自有人替她挡下这步步逼近的风浪。
栖云殿。
不同于兰芷宫的清冷沉寂,此处地暖充沛、雅致清幽,庭中常青绿植打理得规整妥帖,殿内无半分浓烈香脂气息,唯有淡淡的竹香萦绕,干净素净,一如主人常年吃斋礼佛、恬淡无争的模样。
宫中人人皆知,栖云殿荣贵妃文令娴,位居贵妃尊位,资历深厚、性情温善、淡泊名利,常年茹素诵经、不涉纷争、不结党羽,是六宫之中最与世无争的长辈。
后宫风起云涌、争宠夺权数十年,唯有她始终安稳自持,端坐栖云殿,安然无虞。
此刻内殿软榻之上,一名身着素色锦袍的女子静静倚坐,眉眼温润柔和,气质娴静淡雅,眉宇间带着一丝常年体弱的病态清瘦。
她手中轻捻佛珠,指尖动作缓慢从容,垂眸诵经,神色平静无波,周身气场温和宽厚,让人全然生不出半分戒备之心。
身侧侍女轻步入内,躬身俯身,在她耳畔极低极轻地禀报:
“娘娘,兰芷宫暗线递信。今日佳禾宫请安,新晋皇贵妃步步试探,紧抓寝香旧弊,识破兰贵人前后说辞矛盾,追查之势愈紧。”
“兰贵人处境被动,恐难再遮掩长久,特来传信,请娘娘示下。”
话音轻落。
榻上捻珠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极淡、极轻,无人察觉。
下一瞬,文令娴依旧垂眸诵经,声线温温柔柔,恬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波澜起伏:
“知道了。”
侍女躬身静待下文。
良久,文令娴才缓缓抬眸,眼底依旧是一片温和澄澈,无怒无厉、无惊无躁,仿佛只是听闻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轻声缓语,字字恬淡,却暗藏深意:
“霍兰芷心性太急,城府太浅。”
“半月禁足自省,依旧学不会沉敛藏锋,被人轻轻一勾,便露破绽,如今撑不住局面,也是情理之中。”
语气平淡,轻飘飘一句,便将兰贵人所有窘迫危机,归为她自身能力不足。
侍女低声询问:“娘娘,那接下来……是否需要设法遮掩痕迹,稳住局面?”
文令娴轻轻放下手中佛珠,抬眸望向窗外落霜枝桠,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无害的笑意,温声道:
“遮掩不必。”
“苏炙禾新晋掌权,年少气盛,初握权柄,自然急于立威、急于查旧案、急于肃清六宫。”
“让她查。”
侍女微怔:“娘娘?任由她追查?万一真的追查到……”
“追不到。”
文令娴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温柔,却寒意暗藏:
“兰芷宫私香早已尽数撤去,所有旧物痕迹早已清理干净,无凭无据、无物可查。”
“她如今能拿捏的,只有霍兰芷一张空嘴、几句自相矛盾的空话而已。”
“仅凭口舌破绽,定不了任何人的罪,也挖不出任何根源。”
她缓声继续,笑意温柔阴冷:
“本宫身居深宫数十年,从先帝登基那日本宫就进宫选秀了,步步安稳、干干净净、无争无求。一个初入深宫、无根无凭、骤然登顶的新晋皇贵妃,凭什么动本宫分毫?”
“让她折腾。越是急于求证、急于翻案,越容易急功近利、自露马脚,反倒落人口实。”
侍女瞬间恍然,连忙垂首:“娘娘英明。”
文令娴眸光微淡,轻声吩咐:
“回信给霍兰芷。”
“嘱她继续安分守己、闭口藏锋,不再多言、不再异动。稳稳蛰伏,静待时机即可。”
“本宫身居其后,自会为她兜底,保她无虞。”
“另外。”
她话锋微转,语气依旧轻柔:
“暗中撤掉所有残留在外的零星香线,近期尽数蛰伏,暂停所有布局动作。”
“新皇贵妃掌权,六宫风声最紧,暂且收势,不与其硬碰锋芒。”
“是!奴婢即刻传回指令!”
侍女躬身领命,悄然退下,殿内再度恢复一片清幽死寂。
文令娴独坐榻上,眉眼恬淡,唇角笑意温和无害。
可那双看似澄澈温顺的眼底深处,却藏着无人窥见的、经年累月的暗沉阴翳。
棋子露锋,便可弃子。
棋子可控,便可留用。
区区一个兰贵人,弃之可惜,留之可用。
而新晋登顶的苏炙禾……
不过是骤然手握权柄、不知天高地厚、挡人前路的新障碍罢了。
深宫浮沉半生,她见过太多骤然风光、转瞬跌落的人。
她倒要好好看看,这位皇后亲手抬上来的副后,究竟能风光几时。
另一边,佳禾宫。
请安众宾散尽,殿内宫人尽数躬身退至殿外值守,正殿瞬间清静下来。
方才满堂恭肃、暗流汹涌的氛围褪去,只余下一室安宁暖意。
苏炙禾端坐在主位凤榻之上,褪去了方才端坐朝堂、执掌六宫的沉稳威仪,眉眼稍稍松弛,却依旧眸光清明、思绪缜密。
她指尖轻叩榻边扶手,静静复盘方才殿上所有交锋对话,一字一句,尽数在脑海中流转梳理。
不多时,袖中一团小小白光团子晃晃悠悠钻出来,落在精致木桌之上,小脚悬空晃来晃去,一脸吃瓜看戏的戏谑模样。
【宿主!打完收工!刚刚这波拉扯我看爽了!】
酒湾湾抱着自己圆圆的小身子,啧啧感叹:
【兰贵人现在是真的学精了!以前还会慌、会急、会说错话,现在完全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你挖坑她就完美填坑,一点破绽不给!顶级狡辩大师!】
苏炙禾抬眸看向它,无奈勾唇:
“你还看热闹?方才你只提示我一处矛盾,后面她圆谎的时候,你怎么不继续出声了?”
酒湾湾小脚一僵,理直气壮:
【哎呀!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而且本系统要保留实力!总不能一次性把所有答案都告诉你,那你岂不是躺赢?】
【适当让你自己动脑思考,是系统对你的特训!】
苏炙禾被它一本正经的歪理逗笑,眼底沉郁散去些许。
“特训?我看你是懒得干活,只想吃瓜。”
她收敛笑意,重新正色,眸光沉定:
“不过你说得没错,今日试探,看似无功而返,实则收获极大。”
酒湾湾瞬间认真:【哦?怎么说?宿主展开讲讲!】
苏炙禾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字字透彻:
“兰贵人心态彻底变了。”
“从前她还有恃无恐、暗藏戾气、心存侥幸,今日解禁第一日,全程极致隐忍、极致谨慎,每一句话都经过千思万虑,句句自保、句句圆谎。”
“她越是谨慎防备,越能证明——她心里清楚,香料之事绝非小事,一旦败露,便是灭顶之灾。”
酒湾湾连连点头:【有道理!做贼心虚的最高境界,就是装得比好人还安分!】
“然后。”
苏炙禾继续沉声分析:
“她前后说辞矛盾是铁事实。”
“先前对峙,她坚称香物滞神、是自己体质不合、懒得更换。今日当众回话,又说香是统一份例、毫无特殊,不适只是自己心绪不稳所致。”
“两套说辞,完全相悖,只能靠强行圆谎遮掩。”
“一次巧合是偶然,两次改口是刻意,三次遮掩必有鬼。”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苏炙禾眸光骤然一深:
“以兰贵人的眼界、城府、能力,绝对独自撑不起这么多年的香料布局。”
“她胆子有,但格局小、心性躁、耐不住长线蛰伏。”
“能让毒香数年如一日隐秘流通、不被察觉、精准影响宫人嫔妃体质、悄无声息搅动后宫局势,绝非一个兰贵人能够一手操盘。”
酒湾湾瞬间瞳孔一震:
【!!!宿主你一语道破!】
【我就说不对劲!兰贵人顶多就是前台蹦跶的小反派,背后肯定有人兜底!】
苏炙禾淡淡颔首,语气笃定:
“所以,今日看似我没能拆穿她,实则坐实了我心底最大的猜测。”
“兰贵人只是台前棋子,她背后,绝对藏着真正的操盘黑手。”
这句话落下,殿内氛围悄然沉凝。
所有细碎疑点,此刻尽数串联成型。
为什么毒香流通数年无人察觉?
为什么兰贵人屡次犯错却总能安稳脱身?
为什么她被撤香禁足、断尽联络,依旧底气十足、丝毫不惧深究?
皆因——有人在幕后,替她兜底、替她遮掩、替她布局。
酒湾湾悬浮在半空,小表情严肃无比,不再嬉皮笑脸:
【主线暗线确认!毒香案终极幕后黑手,未登场、未露脸、无任何记录、全程隐身!】
【当前危险等级:未知!隐藏度:满星!】
【宿主小心!这人比兰贵人难对付一百倍!能藏这么多年,绝对是老狐狸中的老狐狸!】
苏炙禾神色平静,不见慌乱,只有胸有成竹的沉稳。
“不急。”
“棋子已经浮出水面,只要盯住棋子,顺着她的所有动向,早晚能钓出幕后之人。”
“如今我手握六宫权柄,执掌凤印,有权调阅六宫所有旧档、所有份例、所有宫人记录。”
“从前我无权查、不敢深查、不能彻查,如今,我有十足资格,逐线深挖。”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宫人轻柔通传声:
“皇后娘娘驾到——”
清越声线穿透殿门,温柔庄重。
苏炙禾眸光瞬间柔和些许,起身抬步,主动迎至殿门。
殿门推开,楚明姝一身凤纹常服,身姿端华,步履沉稳走入殿中。
连日操劳的微倦依旧藏在眉眼深处,可看向苏炙禾的目光,永远带着独一份的温润与笃定。
宫人紧随其后,躬身退立殿外,悄然闭合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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