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晨。
天彻亮,覆满整座紫禁城。
登基大典当日,晨鼓响彻九遍,震彻朝野内外。
禁街肃清,御道铺锦,两侧列立金甲禁军,刀枪映着朝阳,寒光凛冽逼人。自皇城正门至太和殿阶下,层层布防,步步设岗,肃杀之气弥漫在每一寸宫道之间。
今日,是大启新君登临帝位的日子。
七岁的忆潇澜一身规整玄色龙纹幼帝朝服,端坐在銮车之中,小脸绷得端正肃穆,不见半分孩童稚气。
凤仪殿内,人声井然,无半分慌乱。
苏炙禾正亲手替楚明姝整理后冠珠钗,指尖轻拢垂下的珠络,动作细致沉稳。
“今日风大。”
她指尖掠过微凉的金冠,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珠链容易晃,你稳住身姿便好,不用刻意低头避让。”
楚明姝微微垂首,任由她动作,眸色平静无波:
“宫内布防,都妥了?”
“妥了。”
苏炙禾应声,手上动作未停,语气利落干脆:
“昨夜连夜完成全宫轮岗,所有旧班组全部拆分打散,昔日成对值守的宫人、内侍、暗卫,尽数调换搭档。”
“现在宫里每一个人身边,都是陌生面孔。”
楚明姝眸底掠过一丝浅淡赞许:
“断了内应所有串联途径?”
“彻底断了。”
苏炙禾直起身,后退半步,打量着盛装端庄的皇后,淡淡开口:
“潜伏多年的细作,最依赖固定搭档、固定值守时辰、固定传信路线。”
“我一夜打乱全盘,他们如今两眼一抹黑,找不到接头人,传不出半点消息。”
“就算想在大典动手,也无从配合。”
楚明姝抬手,轻轻抚过袖口规整的凤纹,轻声道:
“做得很好。”
她抬眸看向窗外通明天光,语声冷定:
“内宫锁死,外朝才敢放手引蛇。”
苏炙禾顺势问道:
“城外呢?楚大帅的铁骑,就位了吗?”
“已就位。”
楚明姝缓缓应声:
“三千镇北轻骑,凌晨时分悄然驻扎皇城外围三里之外。”
“不入城、不越界、不干预大典流程,只镇守四方城门与京畿要道。”
苏炙禾心头微松,唇角微扬:
“有这层底牌兜底,今日这场局,就稳了八成。”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轻稳脚步声。
贴身内侍躬身入内,低声禀报:
“娘娘,才人,时辰将至。百官已集结太和殿广场,宗室藩王尽数列队,只待中宫娘娘伴新君登殿。”
“知晓了。”
楚明姝淡淡应了一声,神色无波。
她转头看向苏炙禾,眸色里褪去朝堂冷厉,多了几分温和:
“你随我同去。”
“好。”
苏炙禾应声,随手理了理自己浅青宫装衣襟。
她位份仅是才人,按礼制,本无权站在太和殿核心观礼队列。
但今日非常之时,非常之局。
楚明姝需要她在侧,一眼看透宫人百态,一瞬捕捉异动端倪。
二人并肩踏出凤仪殿。
宫道长风猎猎,吹动衣袂翻飞。
一路行去,沿途宫人内侍尽数垂首跪迎,大气不敢喘一口。整条御道肃穆规整,看似一派国泰民安、新君登基的盛世景象。
可苏炙禾目光扫过两侧列队宫人,眸光微沉。
她贴近楚明姝身侧,极低声开口:
“有问题。”
楚明姝步伐未停,侧脸沉静:
何处?”
“太安静了。”
苏炙禾目光快速掠过一张张垂首的面孔,语速极快:
“昨日宗室入京,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焦灼对峙。大典在即,蛰伏之人必定心慌躁动。”
“可今日所有宫人、内侍、仪仗人员,太过规矩,太过镇定。”
“镇定得像是——早就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
楚明姝眼底寒光微凝。
“你是说,他们还有后手?”
“大概率是。”
苏炙禾垂眸,视线扫过前方御道两侧摆放的香烛礼器,字字精准:
“我们断了他们的宫内串联,断了传信路线,断了班组配合。”
“但没断他们今日孤注一掷的死局计划。”
“内应无法配合,那剩下的,就只剩——死士硬闯、当场搏命。”
楚明姝颔首,语气冷冽:
“意料之中。”
她侧头,轻声吩咐:
“不用动防。”
“照常行进,照常礼序。”
“越是看似无险,他们越会急着出手。”
苏炙禾瞬间会意:
“你要等他们,在百官宗室面前动手?”
“是。”
楚明姝眸光沉定,望着前方巍峨太和殿:
“今日朝野百官、各地藩王、世家权贵尽数在场。”
“逆党若作乱,便是当着天下朝臣的面谋逆。”
“届时铁证如山,无需再审、无需再查。”
“当场诛之,名正言顺。”
苏炙禾轻轻吐出一口气。
“明白了。”
二人行至銮车旁。
车内的忆潇澜听见脚步声,小小身子微微端正,掀开车帘望来。
他先是看向端庄威严的楚明姝,轻声唤:
“母后。”
随即目光落在苏炙禾身上,眉眼软了几分:
“娘亲。”
稚嫩的声音,在满朝肃杀之中格外干净。
楚明姝俯身,抬手轻轻抚平他额前整齐的发束,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仪:
“潇澜,怕吗?”
忆潇澜摇摇头,小脸上满是超出年龄的坚定:
“有母后和娘亲在,儿臣不怕。”
“今日儿臣登基,要守好大启。”
苏炙禾看着孩子沉稳的模样,心头微暖,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乖,坐好,万事有我们。”
简单一句,稳稳护住了幼帝所有慌乱。
銮车缓缓启动。
千名禁军前后护驾,仪仗浩浩荡荡,向着太和殿前行。
御道两侧,百官垂立,宗室列队,人人神色恭敬,目视銮车缓缓而过。
苏炙禾立在銮车侧后方,目光一刻未歇,快速扫过每一张面孔。
文官儒雅自持,武将神色肃穆,藩王躬身守礼。
表面看,无一人有异。
可她太懂这种平静。
暴风雨来临之前,永远是死寂。
她低声对身侧暗卫吩咐:
“盯住西侧第三列藩王队伍。”
暗卫低首:“是。”
楚明禾余光瞥见,轻声问:
“看出端倪?”
“嗯。”
苏炙禾目光微冷:
“西侧那列几位偏远藩王,昨日入京时神色焦灼,频频与人对视暗语。”
“今日太过安分,安分得刻意。”
“越是刻意收敛,越是藏着最大的图谋。”
楚明姝淡淡道:
“随他们。”
“今日但凡敢动者,一个不留。”
说话间,銮车已至太和殿广场。
钟鸣鼎起,礼乐恢弘。
大典司仪高声唱喏:
“新君登临——百官跪拜——!”
洪亮声响响彻整座广场。
文武百官、宗室藩王、九品朝臣尽数躬身跪拜,山呼之声震彻天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层层叠叠,恢弘浩荡。
忆潇澜在内侍搀扶下,稳稳走下銮车。
小小的身影,一步步踏上层层白玉阶台。
楚明姝紧随其身侧,一步不落,稳稳护航。
苏炙禾止步阶下,立于宫人仪仗之后,目光如鹰,扫视全场。
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人群最末尾,两名身着低品官服的男子,骤然抬头!
原本垂首跪拜的身子猛地直起,袖中寒光一闪,短刃出鞘!
“动手——!”
低喝声刺破礼乐轰鸣。
两道黑影骤然从百官队列中暴冲而出,利刃直指阶上幼帝!
广场百官瞬间哗然,惊呼声四起,跪拜之势瞬间大乱。
禁军厉声大喝,瞬间举刃阻拦:
“护驾——!”
金戈之声瞬间响起。
所有人目光尽数死死锁在那两道突袭的死士身上。
混乱骤起,人心惶惶。
阶台上,忆潇澜身子微僵,却硬生生攥紧小手,没有后退半步。
楚明姝眸光骤冷,周身威仪瞬间化为杀伐之气。
她没有慌乱,甚至未动分毫护挡的姿态,只冷声沉喝:
“拦住,留活口!”
禁军铁骑瞬间合围,死死抵住两名死士攻势。
短兵相接,刀刃相撞,刺耳铮鸣不绝于耳。
可就在所有人注意力尽数被正面刺杀吸引之时——
苏炙禾瞳孔骤然一缩!
她根本未看正面缠斗,目光死死盯住太和殿西侧檐下!
那里,三名身着大典仪仗、手持礼器的宫人,脚步悄然偏移,无声脱离仪仗队伍。
他们垂着头,步履平稳,看似慌乱避让混乱人群,实则直线朝着白玉台阶侧面死角潜行!
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明处!
正面刺杀,只是调虎离山的幌子!
“别动!”
苏炙禾一声厉喝,声音清亮穿透全场混乱!
她身形极快,瞬间掠上前,冷声呵斥:
“你们三人,站住!”
三名宫人脚步骤然一顿。
下一秒,三人同时抬头!
原本恭顺木讷的面孔,尽数化为阴狠决绝。
没有半句废话,三人同时弃下手中礼器,掌心寒光乍现!
三枚淬毒细针,直直射向台阶之上的忆潇澜!
死角偷袭,猝不及防!
百官惊叫失声,禁军远在正面,根本回援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
两道身影同时而动。
楚明姝侧身挡在忆潇澜身前,袍袖疾挥,劲风扫开两枚毒针!
几乎同一瞬,苏炙禾飞身上前,抬手精准击落最后一枚毒针。
细针擦着指尖落地,针尖泛着幽幽青黑剧毒。
险之又险!
一瞬之差,便是幼帝殒命、大典崩盘、江山易乱!
楚明姝眸底彻底覆满寒霜,语声冷得刺骨:
“宫内内应余党,果然藏在仪仗之中。”
三名假宫人见偷袭失败,再无伪装,骤然暴起,持刃直扑上前,欲拼死搏命!
苏炙禾侧身避开锋芒,沉声冷喝:
“围死,不许自尽!”
暗处潜伏暗卫瞬间杀出,层层合围,封死三人所有退路。
刀刃翻飞间,不过数招,三名死士被尽数制服,死死按跪在地。
混乱渐渐被镇压。
正面两名百官伪装的死士,也被禁军重伤擒下。
短短瞬息之间,两场刺杀,一明一暗,全盘败露!
广场之上,鸦雀无声。
所有百官、藩王尽数僵立原地,面色惨白,心惊胆寒。
谁也没想到,庄严肃穆的登基大典,竟藏着如此凶险的连环杀局!
楚明姝抬手,轻轻安抚怀中微微紧绷的忆潇澜,随即抬眸,目光冷冷扫过全场。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覆压朝野的威严,字字落定,掷地有声:
“诸位卿家。”
“今日新君登基,大典昭告天下,本是大启安定、山河归序之盛世。”
“却有人暗藏祸心,伪装百官、混藏仪仗,于太和殿前刺杀新君。”
“谋逆弑君,罪无可赦!”
全场无人敢出声,无人敢抬头对视。
方才刻意安分的西侧藩王队列,此刻人人面色发白,眼底藏着慌乱。
苏炙禾站在阶下,目光冷冷锁住那一行人,适时开口:
“不止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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