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霜气,横扫整座紫禁城。
兰芷宫凄厉的痛呼渐渐湮灭在凛冽风声里,再无声息。
朱红宫道绵长笔直,落雪碎屑被风卷得打转,冰冷刺骨。
楚明姝揽着苏炙禾的肩头,步履平稳,凤袍衣角扫过青石地砖,带出一派中宫独有的沉静威仪。
身后宫人尽数垂首,屏息随行,无人敢打破这死寂的氛围。
走出数十步,苏炙禾方才缓缓睁开微阖的眼眸,眸光清冷却沉凝,藏着化不开的冷意。
“彻底废了。”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半分唏嘘怜悯,只有看透深宫人心的通透:“霍兰芷这辈子,栽了个彻底。”
自作孽,不可活。
她贪权攀附,甘愿做暗处利刃,沾染数年罪孽,从踏入棋局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今日的结局。
被弃、被污、被囚禁、困死深宫,是她唯一的归宿。
楚明姝侧眸看她,声线温沉有度:“她尚有一丝良知,懂得护住家族,也算没彻底烂透。本宫留她残命独居兰芷宫,不是仁慈,是留一个活口,留一线佐证。”
苏炙禾微微颔首,眼底锋芒未敛:“娘娘想得周全。只是我们今日截下的香料残证,看似破局,实则只是撕开了一道小口。”
“文令娴不会坐以待毙。”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空气骤然沉冷。
酒湾湾悬浮在身侧,一改往日松弛,小脸紧绷,机械提示音带着急促的预警:
【宿主!紧急舆情预警!宫外朝堂风向突变!文丞相联合数名文臣,在御书房外递折请愿,直言后宫查案偏颇,刻意构陷高位嫔妃!】
【文家正在借势反扑!意图推翻兰芷宫定局、作废我们查获的所有香料物证!】
苏炙禾脚步一顿,眸色骤冷。
果然。
弃子只是开始,反击才是文令娴真正的后手。
她从头到尾就没打算任由毒香案落幕,弃掉霍兰芷这颗废棋,不过是为了迷惑视线、稳住局面,转头便动用前朝势力,釜底抽薪。
楚明姝凤眸寒色翻涌,周身威仪瞬间压落,语气冷冽:“动作倒是快。”
“前脚我们截获物证,后脚朝堂发难,显然是栖云殿一早筹谋好的退路。”
二人并肩前行,无需多言,已然洞悉全盘局势。
后宫之争,从来不止囿于宫墙之内。
荣贵妃扎根文家数十年,前朝后宫盘根错节,她能稳坐贵妃之位、常年礼佛无瑕,靠的从来不是温顺,是根深蒂固的朝堂势力。
“回佳禾宫。”苏炙禾沉声道,“物证在手,我们不必慌,但必须守。”
“她想翻盘,就得看我们答不答应。”
一行人折返佳禾宫,殿内暖炉温热,却驱不散满室紧绷的氛围。
刚踏入正殿,值守暗卫大步入殿,单膝跪地,神色肃然,语速极快:
“启禀二位娘娘!朝堂局势危急!文丞相携六部三位老臣,候于御书房外,直言后宫皇贵妃查案私断、刻意罗织罪名,污蔑荣贵妃清白,扰乱六宫安宁!”
“朝臣议论纷纷,已有半数文官附议,恳请陛下下旨,重审毒香旧案、核验后宫查案流程!”
“另有流言传入宫中,说文家世代忠良,荣贵妃贤良淑德、礼佛修身,是后宫表率,此番被无端构陷,实属冤屈!”
字字句句,皆是诛心。
短短片刻,文令娴便借前朝势力,把凶手洗白成受害者,把查案之人污成弄权构陷。
颠倒黑白,不过转瞬之间。
殿内宫人尽数垂头,大气不敢出。深宫之中,朝堂风向便是最大的天,谁也没想到,一桩后宫香案,竟能牵动前朝文武百官。
苏炙禾立在殿中,脊背挺直,一身朝服端庄凛冽,不见半分慌乱,只唇角微冷,开口反问:
“他们凭什么?”
语气清淡,却带着执掌六宫的绝对底气。
暗卫垂首应答:
“文丞相说辞有三。”
“其一,所有毒香、异香皆出自兰芷宫,人证流言俱全,霍兰芷已然认罪哭诉,罪责清晰,不该牵连无辜贵妃。”
“其二,娘娘查获的香料残灰只是零碎残渣,不成铁证,不足指证高位嫔妃。”
“其三,言称娘娘初掌六宫,急于立威,借查案之名打压前朝世家,扰乱朝纲。”
三条说辞,层层递进,完美堵死所有后路。
既否定了物证效力,又抹黑了苏炙禾的动机,还顺势立起了荣贵妃贤良无辜的人设。
楚明姝指尖轻叩桌案,眸色沉沉,冷声道:
“一派胡言。”
“霍兰芷何曾认罪?她当众揭发栖云殿布局,字字泣血,句句属实,何来认罪之说?”
“零碎残渣亦是物证,同源香料、同源药性、同源配方,三重核验确凿,岂能一句不足为证便轻易作废?”
苏炙禾抬手按住楚明姝的手臂,轻轻摇头,目光冷静通透:
“娘娘不必动怒。文家要的从来不是道理,是舆论,是声势,是逼幼帝妥协,逼我们收手。”
她太懂这套权谋手段。
道理输赢无关紧要,声势输赢才最重要。
只要朝堂百官施压,舆论成型,哪怕证据确凿,幼帝年幼势弱,也只能被迫妥协,将此案搁置,到时候文令娴便能彻底脱身,安稳无恙。
楚明姝看向她,语气笃定:“你有对策?”
“自然有。”
苏炙禾抬眸,眼底清亮锐利,条理清晰,字字分明:
“文家擅长造势,那我们便破势。他们拿朝堂压后宫,我们便拿实证堵朝堂。”
她转头看向跪地暗卫,沉声吩咐:
“传我懿旨。”
“即刻将中宫封存的香料残灰、香袋碎片、台账残页,交由三位中立老臣、太医院院正、内务府总管当众联合核验,全程留笔录、盖私印、存密档,杜绝任何人篡改辩驳。”
“将婉常在完整诊脉笔录、发病时辰、症状记载、历年六宫体虚怪症卷宗,尽数抄录公示,张贴于宫廊公示处,供六宫所有宫人嫔妃阅览。”
“立刻抓捕最初散播流言的宫人群体,当堂对质,彻查流言源头,揪出栖云殿暗中造势之人。”
三道指令,干脆利落,直击要害。
不辩、不吵、不闹,只用公开证据、公开核验、公开溯源,击碎所有抹黑造谣。
暗卫闻声心头大凛,躬身高声应道:“奴才遵懿旨!”
转身快步退离大殿,即刻传令执行。
殿内稍静,楚明姝看着从容布局的少女,眼底满是信任与赞许,轻声开口:
“你看得比所有人都通透。”
苏炙禾微微侧身,对上她的目光,语气冷静:
“通透无用,稳住局面才有用。文令娴弃子翻盘,这一手棋,确实高明。”
“她知道霍兰芷已成死棋,保不住,便干脆舍弃,用一颗废子换全盘清白,再借朝堂反咬我们一口,既洗干净自己,又打压我执掌六宫的威信,一举两得。”
楚明姝颔首,沉声接话:
“她算准了幼帝年幼,朝堂文家势力一家独大,算准了我们物证不够极致,算准了世人皆愿信‘贤良贵妃蒙冤’,不愿信‘礼佛之人藏恶’。”
“人心偏见,舆论大势,皆被她利用得淋漓尽致。”
就在此时,殿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另一名内侍躬身入内,神色焦灼:
“启禀二位娘娘!栖云殿来人了!荣贵妃贴身侍女求见,奉贵妃旨意,前来向皇后、皇贵妃请罪!”
“请罪?”
苏炙禾闻言,忽而低笑一声,笑意寒凉,毫无温度:
“倒是会挑时候。朝堂火势刚起,她便亲自递姿态,真是好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
明为请罪,实则施压示威、演戏立人设。
当着六宫之面,摆出宽容大度、甘愿受委屈的姿态,坐实自己无辜、被人构陷的假象。
楚明姝眸色冷沉,淡淡出声:“让她进来。”
“是。”
片刻间,一名身着素色宫衣、眉眼恭顺的侍女垂首而入,跪在殿中,姿态谦卑恭谨,声音温婉无波: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皇贵妃娘娘。”
“我家贵妃娘娘听闻六宫香案风波再起,又听闻朝堂因后宫之事议论纷纷、惊扰圣驾,心中愧疚难安。”
“娘娘素性礼佛,心怀悲悯,自觉身居高位,未能管束六宫安宁,致使风波迭起、朝臣忧心,特此遣奴婢前来请罪。”
“贵妃娘娘言,若后宫查案有需,栖云殿任凭彻查,所有宫人、所有物件、所有旧档,尽可任由二位娘娘核验,绝无半分藏私。”
“娘娘只求六宫安稳、朝堂安宁,甘愿自请禁足栖云殿三日,闭门思过,为后宫乱象自省赎罪。”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谦卑、恭顺、大度、无私。
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国自省、甘愿担责、毫无私心的贤良长辈。
若是不明真相之人听闻,只会觉得荣贵妃仁厚宽容,反观查案的二人,反倒成了咄咄逼人、小题大做、欺压长辈之人。
好生一套以退为进。
殿内寂静无声。
侍女跪在地上,始终垂首恭顺,姿态无可挑剔,语气温柔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良久,苏炙禾缓缓开口,语声清淡,却字字锋利,直戳要害:
“你家娘娘倒是通透懂事。”
“明知风波四起,明知朝堂施压,不躲不避,主动自省禁足,果然是六宫表率,贤良厚德。”
她语气看似夸赞,实则句句带刺。
侍女心头微紧,却依旧维持恭顺姿态:“娘娘谬赞,我家贵妃只是恪守本分而已。”
“恪守本分?”
苏炙禾抬眸,眸光骤然凌厉,步步追问,气场全开:
“本宫倒想问你几句实话。”
“栖云殿常年专供特制异香,独一份配方,独一份材质,常年私下流出后宫,供给低位嫔妃私用,此事,你可知晓?”
侍女身躯微僵,即刻垂首应答,语气平稳无波:“奴婢不知。栖云殿香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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