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兰芷宫死寂得落针可闻。
刺骨寒意自楚明姝周身翻涌铺开,压得满殿宫人尽数垂头屏息,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方才瓷盏炸裂的脆响还萦绕耳畔,满地青白碎瓷狼藉参差,最刺目的那一抹红,正顺着苏炙禾的额角缓缓往下淌。
温热血珠划过纤长眉眼,落至下颌,一滴一滴砸在浅素宫衣上,晕出细碎暗沉的血痕。
苏炙禾眉心微蹙,指尖轻轻抵了下侧边伤口,尖锐刺痛瞬时蔓延开来,却丝毫没有乱了心神。
她稳稳立在原地,脊背挺直,目光平静落向阶下跪地之人,无怒无怯,只剩一层清冷审慎的凉意。
她很清楚。
兰贵人这一摔,不是冲动,是压积多日的怨毒爆发。
只是对方此刻,必定会用尽话术,把蓄意失态,洗白成无心意外。
楚明姝立在她身侧,周身气压冷到极致。
方才眼底所有温存缱绻尽数褪去,那双惯常温润的眼眸此刻覆满寒霜,眸光锋利如刃,死死锁着殿中跪地的兰贵人。
“霍兰芷。”
楚明姝声线偏低,字字沉冷,带着六宫之主独有的威压,重重压落下来。
“当着本宫的面,殿前失态,碎瓷伤人,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质问落下,兰贵人浑身猛地一颤。
方才暴怒泄愤的气焰瞬间被彻底碾碎,深入骨髓的恐慌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她方才满心郁结,只恼自己前路被封、多年筹谋尽数落空,一时失控抓起茶盏往地面砸去泄愤,半点不曾料到皇后会不宣而至,更不曾料到茶盏脱手偏斜,刚好撞上二人入殿的时机,擦伤苏炙禾!
不是蓄意!绝对不是!
电光火石之间,兰贵人脑中飞快盘旋,求生欲瞬间压过慌乱。
她不顾膝下冰凉青砖、不顾满地碎瓷锋利割衣,仓促伏地,额头重重贴地,姿态恭谨惶恐,无可挑剔。
“皇后娘娘明鉴!臣妾冤枉!”
她抬声急诉,语调颤抖,委屈惊惧掺得恰到好处,听上去半分虚假戾气也无。
“臣妾绝无半分伤人之心!今日臣妾独坐殿中,连日心绪郁结难舒,念及深宫身不由己、前路渺茫,一时失了分寸,失手摔碎茶盏泄愤而已!”
兰贵人抬首,眼眶瞬息泛红,水光盈盈,神色真挚又惶然。
“臣妾万万不知娘娘驾临,殿外无通传、无预警,臣妾......臣妾仓促失态,碎瓷乱飞纯属意外!绝非有意伤苏小主分毫!求娘娘明察!”
她字字句句摘得干净利落。
把当众失态的暴戾,化为郁郁寡欢的可怜;把险些伤人的凶险,归为猝不及防的巧合。
贴身侍女见状,连忙跟着伏地叩首,急急附和:“娘娘明鉴!我家小主连日心绪不宁,方才只是一时失手,绝无半分歹意!纯属误会!”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语速极快、逻辑周全、情绪饱满。
短短数息,便将一桩「殿前行凶失度」的大过,硬生生粉饰成了一桩无伤大雅的无心之失。
殿外随侍宫人皆垂着眼,心底已然信了大半。
毕竟皇后此行简从、悄然而至,无内侍提前传报,任谁听来,都像是一场凑巧撞上的意外。
楚明姝眸底寒色沉沉,面无波澜。
她坐镇中宫数年,阅尽后宫百般演戏,这般完美无瑕的委屈说辞,她早已见惯不怪。
可偏偏——
兰贵人话术滴水不漏、姿态坦荡恭顺,无一处明面破绽。
没有证人指证蓄意,没有言行残留戾气,碎瓷乱飞时机凑巧,任谁问责,都只能落一句「巧合误伤」。
当众重罚,师出无名。
楚明姝眸光微敛,侧首看向身侧的苏炙禾,语气压得极淡,藏着克制的关切:“伤势如何?可还能站稳?”
苏炙禾轻轻颔首,抬手随意拭去下颌血迹,指尖沾了一点温热猩红,神色依旧冷静。
“皮外伤,不妨事。”
说完,她抬步上前,越过满地碎瓷,目光淡淡落在兰贵人身上,开口声线平静无波,却字字精准,直抵要害。
“贵人一口咬定,纯属失手意外?”
兰贵人心头微紧,面上依旧是惶恐愧疚之色,恭声应答:“是。苏小主,臣妾当真无心之失。不慎伤了你,臣妾心中愧疚万分,任凭责罚,绝无半句怨言。”
态度放得极低,姿态做足了赔罪之意。
若是寻常嫔妃,见她这般惶恐认错,多半就此揭过,顶多训斥两句失态失仪。
可苏炙禾不吃这套。
她垂眸扫过满地碎瓷,视线又落回方才兰贵人落座的窗案位置,条理清晰,徐徐开口:“好。那我便同贵人好好论一论这‘意外’。”
苏炙禾张口,语气平稳冷静,不带半分私人情绪,只讲道理。
“你方才口称心绪郁结、独坐失神失手。既是往地面摔盏泄愤,瓷器重力下坠,理应垂直落地、向内碎裂。”
“我与皇后娘娘立于殿门槛之外,距你窗案足足七步有余。”
“寻常失手落地的碎瓷,绝无平飞七步、精准擦过人面的力道与轨迹。”
兰贵人指尖瞬间攥紧衣料,心底一慌,立刻仓促辩解:
“碎瓷落地弹跳不定!瓷片轻薄,偶然弹飞亦是常理!苏小主怎能单凭轨迹,便断定臣妾有意为之?”
反应极快,辩驳刁钻。
弹跳乱飞,本就是无可证伪的巧合说辞。
殿外宫人闻言,神色微动,越发觉得此事确实无从追责。
苏炙禾不慌不忙,紧接着抛出第二点。
‘’好,那我便算它碎瓷偶然弹飞。”
她目光直视兰贵人眼底,不躲不避。
“贵人郁结失神、无心失手,应当是茫然失态、猝不及防。”
“可我方才入殿第一眼所见——你抬手掷盏之时,肩背紧绷、指尖发力迅猛,是含怒泄愤的全力抛掷,而非失神脱手。”
“失神失手,力道虚浮,落地轻柔。含怒摔物,力道刚猛,方能瓷碎炸裂、碎片远弹。”
“贵人是郁结可怜,还是积怒欲泄,你我心知肚明。”
这番话不激烈、不控诉,却句句戳穿她的状态破绽。
兰贵人脸色微微泛白,喉头微紧,立刻压下心虚,依旧强稳语气,含泪辩驳:
“人在心绪大乱之时,力道失控、举止失常,再正常不过!臣妾郁郁多日,心神本就不宁,发力失控何足为奇?苏小主这般强行定罪,未免太过偏颇!”
依旧无懈可击。
每一重质疑,她都有对应的完美借口搪塞。
苏炙禾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模样,心底了然。
兰贵人蛰伏多年,绝非冲动愚钝之人。
今日失控失态,是被封禁东宫、断她攀附幼帝之路,逼得心态崩盘。
可她清醒极快、自救极快、辩驳极快。
混得过眼前一时,混不过往后深究。
苏炙禾没有急于逼辩,转而话锋一转,看似退让,实则层层套话。
“既然贵人执意说是心绪不宁、偶然失手,那我便不问掷盏一事。”
她语气淡淡,顺势问道:“我只问贵人,连日郁结,究竟所为何事?”
兰贵人微怔,随即立刻备好标准答案,语气凄凄:“深宫孤寂,岁月难捱。臣妾资质平庸、无宠无依,看着旁人顺遂安稳,难免心生落寞,郁结难舒,仅此而已。”
空泛、温柔、无破绽、无把柄。
绝不提东宫禁令,绝不提幼帝之路被断,绝不提毒香旧案。
避重就轻。
苏炙禾微微勾唇,笑意极淡,冷而不厉。
“只是深宫孤寂?”
“自然。”
兰贵人垂眸俯首,姿态温顺,“深宫女子,大抵皆是如此。”
“是吗。”
苏炙禾语速极缓,步步紧逼,温柔挖坑。
“可我听闻,近日东宫封禁出入,旁人皆安分守己、谨守宫规,唯独贵人连日心绪大乱、闭门躁郁。”
“若只是寻常深宫寂寥,何以偏偏在断了你出入东宫之路后,骤然失态暴怒、殿前摔物?”
一句话,精准钉死时间重合点。
巧合太多,便不再是巧合。
兰贵人背脊一僵,瞬间察觉到陷阱,立刻谨慎改口:
“禁令之事,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懿旨,从未有过半分怨怼!臣妾郁结,与禁令无关,纯属个人心境!”
应答迅速、立场端正、挑不出错处。
楚明姝立在一侧,静静听着二人对答,眸底始终覆着一层冷沉审视。
她不开口打断,也不插话抢夺节奏,全然将审问与试探的主动权,交到苏炙禾手中。
她要看着——
苏炙禾如何一点点撕开这层完美伪装。
苏炙禾继续从容追问,全程稳握主场。
“无关?”
“是。”
兰贵人语气坚定,垂首恭顺,“臣妾不敢妄议宫规,更不敢对娘娘旨意心存不满。一切皆是臣妾心性不足,与旁人无碍,与禁令无涉。”
“好。”
苏炙禾应声,再度换角度切入。
“那我再问你。”
“你殿中常年燃用的寝香,出自何处?平日由谁采办、谁调配、谁送入殿中?”
骤然跳转香料话题,完全不按兰贵人预设的节奏。
兰贵人猝不及防,心神微晃,下意识顿了半息。
就是这短短半息的迟疑,破绽已然落地。
她飞快稳住心神,平稳应答:“不过是寻常安神寝香,宫中统一份例配给,内务府按月送来,并无特殊。”
依旧标准官方说辞,滴水不漏。
苏炙禾步步紧逼,追问不止:
“寻常份例香?”
“是。”
“既然是统一份例,为何旁人燃用无事,唯独你兰芷宫的香,气息偏沉、滞人精神、久闻嗜睡体虚?”
兰贵人心头一紧,立刻抬声辩解:
“各人体质不同!旁人适配的香,未必合臣妾体质!苏小主怎能凭一己嗅觉,胡乱揣测宫份例物?未免太过轻率!”
攻防转换极快,反将质疑推回苏炙禾身上。
殿内气氛看似平和对答,实则早已暗流汹涌、刀光暗藏。
苏炙禾丝毫不被她的反问打乱节奏,淡淡接话:
“体质差异,的确有之。”
她看似退让,实则继续埋坑。
“那贵人既觉此香滞神,为何从不更换?从不上报内务府调配新香?依旧日日不断、夜夜燃用?”
这一问,直接堵死所有退路。
不适却常年不换、郁结却死守旧物,不合情理。
兰贵人指尖微凉,只能强行圆谎:
“臣妾习以为常,懒得折腾。深宫度日,本就随遇而安,何须事事挑剔?”
又是一句完美空话。
搪塞、回避、模糊、洗白。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真话,却没有一句能被当场定罪。
苏炙禾听完,终于短暂停声,不再追问。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兰贵人暗暗松了一口气,心头悬着的巨石微微落地。
她清楚——
今日这一关,她混过去了。
意外失手、心境失常、体质差异、懒得折腾。
每一个借口都合情合理、合乎宫规、合乎情理。
就算是皇后在场,也抓不住她任何实质性把柄。
可她不敢有半分松懈,依旧伏地垂首,恭顺认错:
“今日殿前失态、误伤小主,是臣妾失德失仪。任凭皇后娘娘责罚,臣妾绝不敢有半句辩驳。只求娘娘、小主宽宥,信臣妾并无歹心。”
姿态做足、态度做软、罪责揽小、重罪摘清。
楚明姝沉默良久,寒眸淡淡扫过跪地之人,终于开口。
语气不怒不暴,却威严入骨。
“霍兰芷,本宫今日念你尚无实证蓄意伤人,暂且信你一次‘无心失手’。”
兰贵人心头大喜,连忙叩首:“谢娘娘宽宥!臣妾谨记教训!日后必定谨守宫规、静心修德,绝不再失态失礼!”
楚明姝眸光微沉,字字冷肃落下:
“但本宫告诉你。”
“你可以混得过今日一时搪塞,混不过往后日久人心。”
‘’你殿中郁结躁乱、心性失衡,非一日之寒。你殿前暴怒失态、戾气难掩,亦非偶然。”
“从今往后,禁你兰芷宫一切私香供给,殿中所有寝香尽数撤去。每日宫人巡查登记,无本宫旨意,不许再燃任何外来香物。”
“另外。”
“罚你闭门思静半月,禁足兰芷宫,反省心性、收敛戾气。无传不得出殿半步。”
两道懿旨落下,不轻不重,却精准掐住要害。
撤香——直接切断她所有毒香线索。
禁足——直接杜绝她外出联络后手、暗中布局的可能。
看似从轻发落,实则釜底抽薪。
兰贵人脸色瞬间煞白,心底猛地一沉!
撤香!
居然直接撤了她殿中所有寝香!
那常年缓慢侵体、润物无声的蜜露安神香一旦断绝,日久必生端倪!
她最隐秘的底牌,被皇后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按住命脉!
兰贵人心头惊涛骇浪,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只能咬牙恭顺叩首:
“臣妾……遵娘娘懿旨。”
字字艰涩,心口发冷。
她以为自己靠口舌狡辩蒙混过关、躲过一劫。
却不知,自己早已在无形之中,被二人彻底锁死线索、堵死后路。
苏炙禾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恭顺俯首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清明。
混得过一时。
混不过一世。
今日她所有完美借口、所有滴水不漏的伪装,看似护住了自己,实则尽数成了日后翻案的佐证。
破绽藏于每一句谎言。
罪证积于每一次搪塞。
楚明姝收回冷厉眸光,冷声吩咐两侧宫人:
“伺候苏小主回殿上药。传太医至碎玉轩问诊,仔细核查伤口,不得留半点隐患。”
“是。”
楚明姝最后冷眼扫过阶下之人,语气淡漠收官:
“好好思过。”
“本宫倒要看看,半月闭门,你这满殿郁结戾气,能不能真正收心安分。”
话音落,她转身抬步,身姿华贵冷冽,不再多看一眼。
苏炙禾紧随其后,从容转身离去。
殿外天光清亮,照彻兰芷宫满地碎瓷,也照彻殿中人强装温顺、眼底暗藏阴毒的不甘与惊惧。
她依然捂着额角的伤痕,伤口还是泛着刺痛。
‘‘真的好疼啊,没想到一个小划片就能给我整这么疼平常啥东西划到我,我也没感觉到啥疼啊。’’她心想着如果只是小划伤,应该没有那么疼。苏炙禾蹙着眉,刺痛跟针扎肉一样疼。
【我说宿主,这瓷器能跟玻璃那材质一样吗?再说了被瓷器划伤也不是非常疼啊。】酒湾湾埋在她袖子里,说道。
‘‘没划到你,你肯定不疼啊,因为划到的是我!’’苏炙禾心里想骂酒湾湾。
就不能说几句安慰人的话吗?
【哎呀,你先去跟着皇后上药嘛,等上完药,我会给你派今天的任务的,这句话就当本系统安慰你了吧。】酒湾湾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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