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阳虽耀,风却如针似的,狠狠扎进人骨缝里。
这样的天气,别说主子,便是仆从也恨不得寻个暖处躲着,烤烤火,吃个小酒。
荣华堂前有一横厅,横厅左右两处回廊,连通花厅直抵垂花门,夏日天气炎热,孩子们都爱凑在横厅玩耍,冬日不然,横厅四处来风,别说孩子,便是鸟儿都没一只。
老太太惯爱在午后歇个晌,从无人敢打搅,今日亦然,荣华堂穿堂处的守门婆子,便将门虚掩着,哆哆嗦嗦躲去倒坐房烤火喝茶。
将将进屋没到半刻钟,冷不丁听见外头嚎啕一嗓,
“你们陆府管家的老爷太太都出来瞧瞧,瞧瞧你们干的什么混账事!”
婆子猛打了个哆嗦,茶都顾不上喝了,手炉扔去一旁,拔腿来到门口,探头往外一瞧,赫然望见那将将回府的四老爷大马金刀坐在横厅正中的条凳处,观其鼻孔朝天的架势,便知又要**了。
婆子没法子,赶忙去正院通报。
而那厢,早早遣人盯着四老爷的大老爷,也闻讯匆匆赶来,他披上一件银灰的氅衣,衣裳都顾不上系好,徒手捏紧,大步跨上横厅,“老四,你又整什么幺蛾子!”
他就猜到这位老弟突然杀回京城,定有缘故,是以刻意安排一婆子盯着四老爷的举动,没成想还真被他给料中。
四老爷夹着匣子,坐在条凳,闲闲看他一眼,
“嘿,你还真没说错,我就是来整幺蛾子的,否则你以为我千里迢迢回京作甚!”
大老爷叫苦不迭,瞅了一眼老太太院门,半哄半拖,拽住四老爷胳膊,将他往隔壁琉璃厅带,“都说长兄如父,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别惊动母亲。”
“你以为我不算你的帐?我是要跟你算账!”
四老爷跟着他到了琉璃厅,立有丫鬟婆子奉来茶水点心,大老爷拖着他落座,“说,什么事。”
四老爷吊儿郎当坐下,四仰八叉靠在圈椅,“我不与你说,这事你还真兜不住!”
大老爷还待再问,只见戒律院八大执事带着四大金刚目色凝重往琉璃厅赶来。
不仅如此,周遭还多了许多探头探脑的身影,大老爷脸色一变,“你到底要做什么!”
四老爷没了耐心,眉峰突然沉下,脸色阴鸷无比,喝他一声:“将各房老爷太太少爷媳妇都给叫来,今日我要你们京城陆府给我一个交待!”
“否则,我便抱着这个匣子走一趟都察院!”
大老爷见他眼底杀气腾腾,意识到事情不妙,试图安抚,“老四,为兄这些年待你也算不差吧,你好歹给我交个底,待会母亲跟前我也能为你说话。”
无论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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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得设法息事宁人。
然四老爷也不是等闲之辈,旁的本事他没有,兴风作浪他认第二,无人敢称第一,来之前便吩咐身旁伺候的那些随侍,将消息散去府内各处,这会儿功夫,该来的不该来的,都聚在四周,只消一声令下,便要凑上来搭台看戏。
少顷,戒律院几位执事上前,当先一位姓赵的男管事,立在门槛外朝大老爷施礼,
“族长,戒律院收到报案,有人中饱私囊,侵吞年例。小的看过账目,金额巨大,非小的几人能明断是非,还请族长出面,主持公道。”
说完,八人同时一揖,“请族长出面,主持公道!”
仅仅是“中饱私囊、侵吞年例”四字,便听得大老爷眉心一跳,隐约猜到了四老爷来意,脸色长拉下来。
戒律院八大执事,执老太爷在世亲刻印章,明辨是非、整纲肃纪,今日倾巢而出,非同小可,大老爷不能不应。
“好吧,老四,你告诉我,你今日要状告的是何人,只要证据确凿,为兄为你主持公道。”
四老爷懒懒掀起敝膝,铺平衣角,“把人叫齐,我方开口。”
冷风过处,积雪簌簌扑落,原先清扫干净的庭院洒下不少冰渣子。
各府媳妇少爷陆陆续续踩着这些冰渣,步入琉璃厅。
琉璃厅也称为三山厅,成“品”字形,当中正厅数丈见方,十分阔气,左右偏厅与正厅一帘相隔,往前凸出衔接游廊,通往府内各处。
大太太、二老爷夫妇、三老爷夫妇包括五老爷在内,均依次赶到,仆从挨个端来圈椅,各人序齿落座。
而诸如华春等年轻媳妇则被安置在西偏厅,留在府上的几位爷候在东偏厅,独缺了陆承序与五爷陆承柯,此二人尚在朝廷当班,未曾回府。
院外包括大管家郝明在内的总管府四位管家悉数到齐,其余各级管事婆子不计其数,均垂首立在院中。
戒律院八大执事则背靠门槛左右的格栅墙,面北而立,静默不语。
场面森严为陆府五年来之最。
老太太大约是听得风声,拄着拐杖,由苏韵香与陆承德搀扶,气喘吁吁往这边来。
“你个逆子,你是非要气死我不可,我这把老骨头,迟早要葬送在你手里!”
嘴里骂骂咧咧,眼神却犀利地扫向四周,陆府上下均慑于老人家威势,齐齐跪下施礼。
苏韵香瞥了一眼四老爷,怀疑这位公爹冲自己而来,心下早已发虚,搀着老太太在正中主位落座后,便掩帕跪在老太太膝下,哽咽不止。
陆承德要去搀她,苏韵香掩面推开他,“你别扶我,公爹对我不满,我身为儿媳,岂有辩驳之理,今日便跪在这,任凭公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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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配。”
她先发制人:
“我并非不去益州侍奉婆母,实则是想替婆母与公爹侍奉祖母,也算是为长辈尽孝,大伯,大伯母,韵香何错之有啊!”
她捂住脸,俯身在地,啜泣不止。
大老爷见她哭得可怜,视线移向四老爷,叹道,“老四,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孩子毕竟还年轻,有不当之处,我们做长辈该以教导为主,序哥儿媳妇侍奉婆母,德哥儿媳妇侍奉祖母,都没错,这一处,你不要为难她。”
四老爷看着苏韵香笑,“好儿媳,你别急着哭,先收住声,待会有你哭的时候。”
陆承德见父亲这般不给面子,扑通一声跪在他跟前,抱住他膝盖,“爹,您是要逼死韵香嘛,一切错在儿子,你有火冲儿子发!”
四老爷对着嫡亲儿子,就没这好脾气了,指着外头,“你滚出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戒律院一位执事上前来,拖住陆承德,将他带去一旁。
四下坐定,人也到齐。
大老爷看向坐在左下末尾的四老爷,
“好了老四,现在你可以告诉大家,是怎么回事了。”
在四老爷的示意下,戒律院的两位女执事,抬起一高几搁在正中,四老爷将匣子打开,往高几一拍,“你们都来瞧瞧,看看这里头是什么!”
二老爷和二太太眼观鼻鼻观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三老爷面平似水,不动如山,三太太则好奇地眺了几眼,有心向前却又不敢。
老太太握着拐杖,阴沉地盯着那个匣子,神色一动不动。
最后是大老爷亲自上前,先翻开最上几页简明账目,看了第一眼,便惊得他抽回了手,不敢往下翻。
不过碍着族长身份,硬是将六页账目翻完,最后捂住额长吸一口气,“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哎,我竟是一无所知。”
四老爷冷笑一声,“大哥掌家多年,竟是一无所察,对得住族长这个身份吗?我看不如换我来当?”
大老爷无视这话,面色沉重捡起那几页账目,递给三老爷,“你看看吧。”
他退回席位。
三老爷看过,交给三太太,三太太又递给二太太夫妇,席间每一个看完的长辈,脸色都十分难看。
两侧珠帘内,媳妇们均拉着自己相熟的妯娌,窃窃私语,“那账目里到底是什么?”
陶氏却有所预料,悄悄扯住华春袖口,“是益州的账目?”
华春选了个最靠边的位置,懒懒抱臂,“嫂嫂别问,看了便知。”
最后,几页账目悉数递到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没接,章执事便将之搁在老太太跟前的填漆长几。
苏韵香挪着膝盖往前,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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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觑了一眼看清第一列名目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昏厥过去。
老太太身后一位嬷嬷赶忙跪下将她抱在怀里。苏韵香吓得面色发白眼睫直颤“嬷嬷我…我…”
她唇齿打架只觉今日的风格外凉好似活物直往她袖口领口里钻令她全身起满鸡皮疙瘩。
嬷嬷拼命朝她摇头示意她闭住嘴别先乱了阵脚。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赫赫斜阳如刀。
几位老爷太太均收了声息。
独四老爷身子歪向一侧悠悠望向老太太“母亲这可是您挑出来的好孙媳这可是你们苏家人前礼部尚书府邸教养出来的好孙女啧啧啧真真叫人叹为观止拍案叫绝啊!”
他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嘲讽之气简直要破了天去。
“你闭嘴!”老太太冷厉抬起双目恶狠地瞪向他“你身上流着苏家血你有什么资格说苏家不是?”
“喔!”四老爷将双腕往前一伸“拿去我还嫌脏了我的身呢!”
“你……”老太太被他这话给气得气血上涌眼冒金星连着周遭的人物都好似在晃动。
大老爷等人见状慌忙扑向前扶住老太太“母亲母亲你怎么样来人快去请大夫!”
老太太浑身剧烈地颤抖面庞阴鸷可怖隐有口沫自唇角抖出人被大老爷与三老爷二人架住好似随时便能没了气。
场面一度混乱。
四老爷见状拂袖而起断喝一声“都别动!”
他提着敝膝冷眼看向剧颤不止的老太太:“您老别在这装你以为这一病就能把事抹过去?没门!我告诉你今个你们不给我交代我便去都察院这日子都不过了!”
陆承德见状扑向前抱住四老爷膝盖“爹爹爹您饶命您饶命啊……”他纵声大哭。
四老爷正在气头上抬脚狠狠往他胸口踹去“你个混账东西娶了个女人便如猪油蒙了心连自己娘亲的命都不管了白生了你!”
陆承德被他一脚踹去门槛半个身子撞在门框呕出一口血来。
陆家诸人见状均大吃一惊纷纷站起了身。
那厢苏韵香又恐老太太急火攻心当场昏死又见自己丈夫挨了打急得跟什么似得手忙脚乱起身奔过去一把将陆承德抱在怀里
可惜未得大老爷准许四下侍立的管事均不敢动。
苏韵香绝望地扑在丈夫怀里二人哭成一团。
华春早有准备预先安排人煮了一碗参汤汤水急急送来喂了老太太一口众人扶着她在罗汉床上坐好又取来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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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她紧紧偎住。
安顿好老太太大老爷这才朝四老爷走来温声劝道“四弟莫要着急你且坐下家里的事且在家里解决闹出去只会让人看陆府的笑话。”
“那是看你们与苏家的笑话与我四房无关没准陛下开恩准我们四房提前分出去自立门户呢!”
把陆承序这位朝中新贵分出去陆府还叫陆府吗?
一直未吭声的三老爷起身亲自搀着四老爷落座抬眸看向大老爷“兄长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这一表态大老爷便没有迟疑的余地扭身望向老太太劝了一声
“母亲不管怎么说此事老八媳妇有错在先儿子忝为陆家族长必须秉公处理。”
老太太喝了半碗参汤面上微微有了血色沉默许久这才抬眸看向跟前的账目“到底怎么回事?”
大老爷看了一眼章执事示意她与老太太禀明情形不料四老爷突然抬手指着苏韵香“你去你亲自去读账目让你祖母让这些伯伯婶婶以及你的妯娌们看看这些年你干了什么勾当!”
苏韵香身子一晃往后跌坐在地喃喃地盯着眼前虚空好似丢了魂。
章执事见状便掖手退去一旁。
许久过后仍无人吱声苏韵香便知事情无转圜余地蹑手蹑脚爬起麻木地来到老太太跟前直挺挺地跪下去将那几页账目拾起指尖不住地颤抖泪如泉涌
“癸丑十二月初十公中发往益州年例十五箱克扣若羌红枣一箱贡桔十五斤绸缎十匹皮子五张……”
“癸丑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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