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瑞当然不能放任陆承序连审蒋科,陆承序方才那番雷霆手段已让他心有余悸,若连着拿下两位大员,盐政司当真要易主,后党也要出大乱子,他强势地以徐怀周一案已审结,盐政司贪没当另行立案为由,结束今日三司会审,提前离席。
但仅仅半个时辰后,蒋科被刑部两名员外郎带着人逮回衙门。
趁着戚瑞入宫的间隙,陆承序与谢雪松突审蒋科,然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顺利。
盐政司使蒋科,正四品大员,举人出身,历任河道衙门监管、滁县县令、泰州知府、户部郎中至盐政司使,把持盐政司达十年之久,是太后襄王府一系的核心人物,绝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他官服被扒,一身湖蓝丝绸长袍,老神在在坐在堂下,神情依然镇静,没有半分下狱的窘迫与慌张,反觑着陆承序二人笑道,
“陆承序,我不是季卫,我没那么贪生怕死,我不会出卖任何同僚,我也不认任何罪名,你也别想从我口中套出任何话来,你直接杀了我。”
季卫的嚣张摆在脸上,蒋科的嚣张刻在骨子里。
陆承序和谢雪松神情愈加凝重。
二人多年审案,看出蒋科难缠,这种人要么手中有底牌,自信无人敢要他的命,要么是当真无所畏惧坦然赴死。
谢雪松哼道,“你不怕死,那你的妻女呢?蒋科,你仅此独女,视若珍宝,我也是看着你家玉蓉长大的,以你目前的罪名,她便是充军的下场,你忍心看着她生不如死?”
蒋科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与痛心,却又很快恢复如初,漠然道,“她们娘俩跟着我享尽荣华富贵,这辈子也没白活,我相信她们宁死也不会受辱,既如此,我们一家三口在泉下团圆好了。”
“再说,我若**,她们娘俩也过不好,且不如死个痛快!”
“你……”谢雪松没料到他心肠硬到这等地步,与过去娇宠妻女的姿态大相径庭,“你这番话若是被你妻女听见,何等寒心哪!”
蒋科猛然抬眸,眼底猩红密布,“那你要我怎样?事已至此,除了死,没别的法子。”
谢雪松也是有妻有女的人,痛心道,“你老实交代,为你妻女争取宽大处理。”
蒋科兀自笑了笑,将案前认罪书给弹开,面无表情看向陆承序,“我没什么可交待的。”
谢雪松还待狠劝,却被陆承序给拉了出来。
陆承序吩咐牢头看紧蒋科,示意谢雪松出来说话,二人自地牢拾级而上,来到庭院。
已是申时末,今年的春来得晚了些,直至二月末方有丝暖和的气息,二人各着绯袍立在牢房口,神情并不轻松。
谢雪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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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陆承序,“你打算怎么办?”
陆承序神色沉凝望向半空,“蒋科的情形不外乎两种,要么是他握有重要把柄,自信背后有人保他,要么是他有把柄落在他人手中,因而不敢出卖对方。”
谢雪松皱眉道,“这样的人不好对付。”
陆承序颔首,自廊庑迈出,大步迈进斜阳里,“是人便有软肋,我总有法子叫他开口。”
连着三日,突审蒋科无效,不仅如此,刑部在他府邸只搜到五万两的现银,且府内账目清清楚楚,哪些是太后赏赐,哪些是蒋家祖上家财,哪些是田产铺面收成,明明朗朗,无不证明蒋科的清白。
不仅如此,蒋科实在老成,除了朝廷正经的文书上有签字,其余私下的事从不直接插手,正如蒋科自己所言,“我着实对季卫疏于纠察,助长了他贪墨公帑的野心,这是我的失职。”
然陆承序盯了蒋科这般久,不可能一点证据也没到手,只要是人做出的事,就有痕迹,他终究还是拿到了蒋科参与贩卖私盐的几处实证。
又怎样?
“没错,我是近墨者黑,也贪墨了一些银两,收了些许贿赂,只是早花得干干净净,具体金额我已记不清了,你们看着定罪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依然油盐不进。
连着数日陆承序为蒋科之事忙到深夜方回府,倒是二十七这一日夜,早早便回了后院。
轻轻撩开一截珠帘,但见东次间内,华春带着沛儿在做灯笼,灯架已搭好,薄纱也已覆上,小家伙手执小狼毫在绢面作画,画的正是他自个儿,“娘,像我嘛?”
华春逗他,“眼睛再画大一些…”
沛儿咯咯直笑。
母子俩眉梢弯起的弧度一般无二,看得陆承序神色也柔软几分。
他没打搅沛儿,缓步来到华春身后,原想穿过她腰间将人揽在怀中,念着儿子在场,只稍许挨近了些,负手在后,不敢逾矩。
华春抱臂立在桌案一侧,正欣赏沛儿作画,察觉身后罩来一股清冽的气息,偏过眸,目光恰落在他胸襟,他当是在书房沐浴过,换了一身月白的长衫,还是当年在益州的旧料子,干净齐整不染纤尘,不过缎面的光泽不复往昔。
放着针线房送来的十几件新袍不穿,当真穿着旧袍子在她跟前现眼。
华春气得狠剜了他一眼。
陆承序一脸无辜,只垂眸问道,
“怎么想起做个灯盏?”
华春指着窗前高几上搁着的一盏华灯,“你儿子瞧见那盏灯,觉着好看,问是哪里买的,松竹嘴快说是你做的,沛儿便要学着做,声称一定要将你给比下去。”
陆承序不由地嗤了一声,大舅子跟他过不去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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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连儿子也来寻他不痛快。
“就凭他还嫩了些再过个十年吧!”陆承序睨了儿子一眼。
沛儿浑然不觉身后的爹爹在埋汰他兴致勃勃抱着灯盏描画
华春见不得他嚣张手肘往后顶了顶他胸膛顶的他心口一痒俊脸垂下薄唇悬停在她脸侧温热的气息贴近她鬓角轻轻一碰一触即离若羽毛轻轻扫过心扉令人酥痒难耐华春斜他一眼眼梢狭长眼神如丝也似狐狸尾挠了他一把。
四目交缠。
暧昧横生。
谁也没说话。
慧嬷嬷见陆承序进屋轻手轻脚送进来一壶茶便悄声退下。
自那夜人被抱回来慧嬷嬷便觉着这对冤家之间气氛变得不一样华春说话不再那般犯冲陆承序也极是温柔只消二人待在一处便有暗流涌动轻而易举将旁人给屏开叫慧嬷嬷等下人不敢打搅半点。
此刻便是如此。
沛儿画的认真华春时不时指点两声陆承序全程一字未言只靠在华春身后不动二人衣角时不时碰在一处他身量颀长挨得又近华春每每抬眸看到的不是那张脸反而锋利的下颚线并那张布满血色的薄唇想起他这几夜做的事面颊忍不住泛红。
这一抹红当然没逃过陆承序的眼他注意力并不在儿子而是面前的女人张扬而娇媚的眸眼宛如一眶动荡的春水时不时在他眼前晃动柔柔软软的身段起伏绵延至裙摆深处随着鲜艳的衣角在他眼底划过流星般的亮彩。
不知从何时起只消瞧见她便难移开视线。
华春察觉到他咄咄逼人的目光扭过身来正对上他的眼那真真是一双极为好看的眸子每一处棱角恰到好处眼神静静甚至称得上淡泊可细看瞳仁深处却自有暗潮汹涌莫名勾人。
明明并无任何肢体接触却令华春心头滋生一股正在经历欢愉的滚烫。
不得不转移话题。
“案子查得如何了?”
陆承序一愣回过神来淡声回道“并不顺利季卫声称当年你父亲也在查贩卖私盐他遣人追至京城没能追回证据否认杀害你爹爹至于蒋科他对你爹爹的事只字不提我猜这里头别有真相。”
见华春陷入怔忡他又低声宽慰“别担心我铁定弄个明白。”
沛儿这边终于画完一幅绢画搁下狼毫揉了揉小胳膊“娘我画完了跟爹爹比如何?”
他扭过头便见自家爹爹不知何时出现在娘亲身侧小脑袋探过去打量二人
“爹爹您挨娘挨得这么近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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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可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陆承序神色微哂不得不后撤一步“就你那点本事还想跟爹爹比?再练个二十年。”
沛儿不服气“爹爹说的不算得娘亲说了算。”言罢轻轻扯了扯华春衣角撒娇道“娘亲是沛儿画的好
华春弯腰下来亲昵地贴了贴他额尖夸道“当然是沛儿画的好沛儿画的娘亲穿得花里胡哨哦不对是穿得五颜六色跟花孔雀似的当然比爹爹画的好看。”
沛儿乐了笑得见牙不见眼“爹爹不会画明明娘亲成日穿得花枝招展偏他给娘亲画的那般素净。”
陆承序气得牙疼“顾华春他撒个娇你便被他哄得不知东西南北了吗?”
陆承序那盏纱灯并未着色寥寥数笔勾出华春惟妙惟肖的风姿落在儿子眼里成了不解风情。
“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只会叫他自大自傲。”
陆承序决心纠正儿子的错误指向他那盏灯“瞧你将**脸画的跟个猴子屁股似的好看么?”
沛儿扶着腰反瞪了他一眼“娘的脸本就红彤彤的我哪儿画错了?”
华春:“……”
陆承序:“……”
夫妻俩讪讪移开视线无言以对。
这一夜沛儿说什么都要赖在他们床上睡华春将他搁在中间过去夫妻俩睡一个被窝被褥大小将将好如今多了个沛儿陆承序那边便有些顾不着沛儿一个翻身抱住华春陆承序那边的被褥便被卷过去了
陆承序很来气儿子不仅抢了他被褥更抢了他的人“陆沛凝你瞧你将爹爹被褥弄哪去了?”
沛儿扭头见爹爹大半个身子露在外头眨了眨眼“爹爹竖柜里还有被褥您拿一床来儿子跟娘亲睡一个被窝您自个睡个被窝。”
陆承序还真去柜子里寻了一床褥子来不过却是指挥儿子“你睡里边去独自一个被窝让你娘睡过来。”
“凭什么?”沛儿坐在二人当中满脸不解。
华春闲闲地靠在引枕任凭他们父子俩吵闹。
陆承序不与他废话径直连人带被褥一同扔去拔步床里侧再将华春给搂过来搁在自己褥子里随后吹灯躺下。
起先孩子在被褥里拱了拱也没说话。
待陆承序舒舒服服搂着媳妇入睡时他却吭哧吭哧自自己被褥爬出拱到华春这边再打华春身上越过硬生生挤近陆承序的怀里小脸蛋蹭在他们面颊之间撒着娇
“沛儿要跟爹爹和娘亲一起睡。”
这回陆承序没赶他抚着他后脑勺将娘俩一并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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沛儿第一回睡在爹娘中间十分兴奋闹了好一会儿方阖眼陆承序嘴上嫌他心里实则软的一塌糊涂想起今日去蒋府蒋夫人搂着女儿哭得撕心裂肺万念俱灰换做是他如何舍得妻儿受这等苦宁可自己**也不能看着他们受罪。
这几日蒋家被封洛华街人心浮动太太们几乎人人自危受了蒋夫人好处的担心被牵连与蒋夫人一道投生意的又怕亏本因此案由陆承序承办每日来华春这打听消息的不知凡几。
华春问他“蒋科还不肯开口?”
“是。”
“要不我明日去一趟蒋夫人府劝蒋夫人去狱中探望蒋科说服蒋科坦白从宽?”
陆承序道“你不妨试试不过我担心蒋科另有打算不会轻易被说服。”
华春愁道“这就怪了京城谁人不知蒋科疼妻女如命没道理反在临死前对她们不管不问?”
“是有些怪我打算查一查蒋科的底细。”
翌日晨起华春安排人送沛儿去学堂准备去一趟戒律院哪知五奶奶**并四奶奶谢氏一并来找她
“华春我们商量着得去一趟蒋府问问那个绸缎庄的事。”
**和谢氏每人投了五千两这可不是小数目自蒋科下狱妯娌二人愁得寝食难安。
“也好我正打算去见一见蒋夫人。”
华春领着二人往蒋府去在蒋家门口碰巧撞见谢夫人与袁夫人以及后来被蒋夫人拉入股的崔家大夫人与萧家二奶奶一行人撞在一处正好一齐找蒋夫人要个说法。
因蒋科尚未被正式定罪蒋夫人母女暂且不曾下狱。
见夫人们来头一个比一个大侍卫领头行了个方便准她们进府。
原先蒋府的管家并家丁头目都被带走不少下人在蒋家出事后偷偷自狗洞或地下水沟逃走这些人后被官兵给抓进牢狱现如今府上只剩几个心腹女仆在伺候短短四日蒋夫人从原先风光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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