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开四间房。”
少女清亮的嗓音伴着客栈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传来。
夏日的雨又快又急,原还是艳阳高照,暑热难消,转眼间便暴雨倾盆,雷鸣电闪。
客栈的掌柜懒懒抬了抬眼,“没有四间,今日下雨,住店的人多,只剩下两间了。”
白榆发尾微湿,裙摆也沾了水迹,抬眼望了望门外,这场雨不知道何时才会停。思及此处,她抿了抿唇,“两间就两间吧。”
总比没有强。
房间定了下来,她转头,目光经过沈秋时顿了一下,然后又挪开,看向蒋非梦,“你跟我一间。”
沈秋闻言,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垂下眼。
这样也好,他与白榆本就男女有别。只是白榆不知道其中内情才会心无芥蒂。
蒋非梦原本在想,三间房,按照以往,白榆跟沈秋必然是要住一间的,她都已经习惯了,反正在白榆看来沈秋是女子。
而大师兄,一心向道,不染七情。
她愁的是剩下的一间是她住还是顾星住?虽然她很想睡房间,但顾星好歹带着伤。
此时听到白榆这样安排,喜从天降。惊喜过后,疑惑又生,“你今天怎么回事?”
白榆没有回答她,反问一句,“怎么?你不愿意?那你去抢剩下那个房间去吧。”
怕她改了主意,蒋非梦急忙应下,“当然愿意,对了之前说好借我话本子的,正好今晚让我挑挑。”
两人边说边上楼,有了共同的话题,气氛与之前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
掌柜想起什么,一抬眼,刚好走在最后面的沈秋露出那张清雅出尘的脸来。他愣愣地看着那张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见此,沈秋忍不住皱了皱眉。
掌柜回过神来,那懒懒的神情收敛了许多,添了几分热情来,“我这倒还有一间柴房,你们若不嫌弃,我算你们半两银子。”
虽然掌柜一副让他们占了便宜的模样,但一个柴房就要半两银子,明显是坐地起价。
但此时沈秋、顾星两人也无意去分辨这些,便应了下来。
沈秋轻轻颔首,“有劳掌柜了。”
房间安排好,大堂内的两人沉默了片刻。
顾星开口道,“大师姐,我去住柴房。”
说完,他也不等沈秋反应,便用那只完好的手,抱着剑朝后走去,另一只手臂上还缠绕着隐没在长袖之下的白纱。
他刚走两步,便听到身后沈秋平淡开口,“那一刀你本可以挡下。”
顾星闻言,脚步一顿,“当时见白姑娘有危险,情急之下竟忘了拔剑。”
“剑修使剑,如臂使指。”
他背对着沈秋,露出一抹讽意的笑,“是我学艺不精。”
沈秋不再说话,那张往日柔和带笑的脸,难得现出几分清冷。顾星受伤疑点尚存,目的为何还未可知。
但现下很明显,顾星并不打算告诉他什么。
顾星等了等,确定身后之人不再开口,便重新抬脚,朝着柴房的方向走去。
等到看不见他的背影,沈秋这才转身上楼。
雨声打着窗户,啪啦啦地作响。
躺在外侧的蒋非梦已经就着雨声入睡了,而同在一张床上的白榆却始终睁着眼。
身处黑暗之中,她的脑子反而比白日里还要清醒。
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话并不虚假。对于梦境研究颇深的入梦师,若有兴趣,便会在清醒时,有意或无意地影响自己入睡后的梦境。
也许正是因此,她在无意间把沈秋也变成了自己梦中的素材,把他身上的气息和话本子里的那个“晏秋”融为一体,变成了梦中之人。
白榆茫然了一瞬。难道她是喜欢沈秋身上的熏香?
思及此处,她心中突然生出一点期盼来。喜欢漂亮姐姐身上的香味,总比弯了好。
为了确认这一点,她闭了闭眼,回忆起梦中晏秋的模样。
同样是美得雌雄莫辨的脸,线条却比沈秋要硬朗几分;相似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削去几分柔色。
身姿同样直挺,沈秋如雪中寒梅,而晏秋则松姿鹤骨,虽有不同,但身着白衣时,同样是冰雕雪砌,同样气质清华。
再细想……
嘶,不能细想。
她猛然睁开眼,越想越发觉梦里的晏秋简直就是男版的沈秋!
娘诶,她不会真的弯了吧?!
这个念头刚起,她又想到自己大抵是没弯的,至少她还知道在梦里给沈秋换个性别。
哈、哈、哈。
白榆平躺着,绝望地抬起小臂盖住了自己的眼。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怎么会喜欢沈秋?
她想了许多,遗憾的是,这些问题任由她如何想都得不到答案。
终于在窗外雨停时,白榆顶不住困意,陷入梦乡。
梦里没有晏秋,只有一个怀胎三月的沈秋。
好可怕,这也是她潜意识里的东西吗?
她在梦里颤声问他,“这是谁的孩子?”
梦里的沈秋一脸娇羞,“夫人,这自然是你我的孩子。”
梦境过于离谱,刺激得白榆飞快把梦里的自己叫醒。
她平躺在床上,双目无神,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是疯了才会做这种梦。
愣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冷静下来。
沈秋什么都不知道。只要她不说,这件事就等于没发生。
对,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偏头看去,蒋非梦已经不在了,床边早已没了暖意,也不知道她起了多久。
白榆从床上坐起身来,脚刚落地,就听到蒋非梦的声音从一侧榻上传来,“你醒啦?现在都卯时了,你平时也起得这么晚吗?”
闻言,白榆扭头看向窗外。熹微的光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纱照进来,落在房内的木桌上。
“卯时还晚?”
蒋非梦从榻上下来,走到白榆面前,打量着她的神色,“外头的鸡都叫完了也没能把你吵醒,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呀?”她顿了顿,“曾家的事情吓到你了吧?”
这跟曾家有什么关系?
白榆有些不解,抬头看向她,“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看你自己的脸,眼睛下边那圈,比炭还黑。”后面那四个字,蒋非梦抬高了音调,尾音拉得老长。
白榆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下的那片青黑。
她确实没睡好,但为什么没睡好,这件事很难解释,只能顺着蒋非梦的话应下了。
蒋非梦想起什么,又问道:“对了,那个谢公子怎么样了?”
听到这话,白榆脑海中一瞬间想起当日她制出新的驻魂香后,入梦见到谢公子时的模样。
他还是在吃。
原本她以为这谢公子天生好吃,经过曾家一事,她大概知道了,这谢公子是想要把自己吃胖点,变丑点。
白榆把魔物和曾公子、曾母的事情都告诉了他,谢公子也是这时才知道,那日跟他一同登山的人是那魔物,而好友也在他死后被魔物所噬。
铺满食物的桌子消失了,梦中的俊俏公子长身玉立,临别时,他有些恍惚地问了白榆一个问题,“魔物是因他而生。你说,杀我的到底是魔物,还是他?”
白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思绪回笼,她沉默了半晌,平静地开口,“大概能投个好胎吧。”
白榆从回忆中抽身,窗外的光刺得她微微眯眼。
昨日下了一夜的雨,今日放晴,短短几个时辰的时间,路面上的积水便被太阳蒸干了。
雨停后,白榆几人去了城里最有名的醉香楼,点了满满一桌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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