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逐飞总觉得大人不像中毒了,推开他的力气一如既往。
“国公,你太自负了。”谢霏雪佯装无力,坐回椅子上,道,“您觉得陛下对此事全然不知吗?”
“是你泄露的?”谢靖佝偻着背,瞪大眼睛回头看她。
厅内的族人不敢说话,也不敢离开,只能当鹌鹑缩着脑袋听他们的对话。
“还得多谢国公,将族人请在一起,我才能广而告之。”
高处唯一坐着的女子放下擦拭额角的丝绢,道:“否则,此事传来传去总归要传去外人耳中了。”
在谢靖颤动的目光中,谢霏雪开口:“国公今日好排场,堪比宫宴规格,只是不知您如此僭越,可否想过谢家其余人的活路?”
“待今日一过,本侯打马北上,自有一番天底!”谢靖怒道,目光上下打量脱力的谢霏雪,讥讽道,“可惜你今日便要为自己的鲁莽送命了。”
他提前命人在琉璃酒瓶中抹了软骨散,为的就是让谢霏雪给他做事。
“吾乃镇淮公,谢家家主!你既然要与我为敌,那就只能葬身镜湖之底了。”
谢霏雪气笑了,低头按着额角抬眼道:“是你先要与谢家为敌的,您在镜湖安稳久了,消息不灵光了,看人都不准了啊。”
“你放肆!”
“放肆?”谢霏雪抓着谢逐飞的臂弯站起来,一步步靠近他,“谢府族人都在这里,我便在这里说清你的昏聩!”
高处的女子身着涧石蓝长裙,一支白玉簪挽发,不施粉黛但气势逼人。
“我从北溟凯旋,龙武山外伏兵也已撤退,如此之功才得将功赎罪的机会,你真以为陛下对此事全然不知吗?”
谢霏雪递了眼神,谢逐飞迅速跨步上前踢倒谢靖的腿弯。
“你在京城的布置新帝早已心知肚明,国公爷啊,幸亏我回京的时间够早,否则天下谢氏子弟都得为你陪葬了。”
“是你泄露的?”谢靖满眼红血丝,方才被谢逐飞踹的有点站不起来了,发冠撞在桌角上,头发散落几缕,“我就知道你这个野种是大患!”
谢府内皆知三小姐父不详,也没人对谢靖这话有过多的联想。
“真狼狈,谢家的算是因你声名狼藉了。”
看到谢霏雪拿过尚方宝剑向他走来时,谢靖脑中除了愤怒还有恐惧。
他身居高位太久了,一个一帆风顺的新帝居然留下这么大的把柄,若不趁此机会搏一搏简直愧对谢家列祖列宗。
“你放肆!竟敢用这种眼神看本侯!”
谢靖不自觉地向后退缩,满厅用来威胁谢霏雪的族人,此刻却沉默着成了他死亡的见证者。
“你们还不拦住她!”谢靖愤怒回头喊道。
两三名族人犹豫地看向他,却还是缓缓低下头去。
谢霏雪居功至伟都没有加官进爵,可见所言非虚,既然如此这国公肯定也做不了多久,不如相信谢霏雪,说不定她真的能带谢家活下去。
反正她是谢靖亲自认可过的宗女,总归有办法的。
直到第一个谄媚的人站起。
“宗女大人英明,有您带领谢家,定能重现辉煌。”
“你们!”谢靖愤怒指着他,大口喘气仍觉身子不稳。
厅内人群皆随着第一个开口的人站起,几乎要当场自立谢霏雪为下一任国公了。
冰冷的剑身挥舞时,谢靖眼前只有银白的亮光,还有剑影后那张冷漠的面孔。
“我的三封信恐怕你都看过了吧,若非我再请了一次医师,还不知道你竟然顺便打听了我的身体状况。”谢霏雪挥剑,道,“所以今日的软骨散,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除却剑影和人脸,谢靖终于看到谢霏雪左臂宽袖上晕开的水痕,右手持杯左手遮面,原来她将酒全部吐出来了。
头颅没有斩下,只留下皮肉绽开的血痕。
“……好硬的骨头。”谢霏雪收剑入鞘,扔给谢逐飞,道,“赶紧回去交差吧,还以为有多难办呢。”
“是。”
谢逐飞捂住谢霏雪的眼睛,用自己的佩剑斩下尸体的头颅,又提着发冠单手抱起谢霏雪飞出厅内。
臂弯的力气慢慢收紧,勒得谢霏雪开口道:“松点力。”
恍然惊醒的谢逐飞慌乱地落在听雨轩内,呼吸急促到谢霏雪都能听到。
“你怎么了?是不是雁归太难对付了?”谢霏雪问。
没等到谢逐飞的回答,径直撞上他宽厚的胸膛和温热的气息。
“您还好吗?毒深不深?我这就去叫医师……”谢逐飞慌不择路地将她放在前厅椅子上就要转身离去。
“我没事。”
谢逐飞转过头来,眼眶通红,再次拥住谢霏雪,力道之大恨不得将她揉进骨子里。
“平时那么威风,怎么哭了?”谢霏雪想伸手拍拍他脑袋,胳膊举起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够不到。
“下次若是鸩毒怎么办,若是其他奇毒怎么办?”
谢逐飞没松手,鼻梁擦在谢霏雪肩膀上,微微侧脸还能碰到她微凉的皮肤。
“您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
闷闷的声音在谢霏雪耳侧响起,她从未被人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霎时间脸颊通红。
素白的手推着他的胸膛,道:“你先起来。”
谢逐飞的睫毛上还带着水迹,和往日沉闷不苟言笑的模样相差甚远,眼眶通红。
“怎么哭了?”谢霏雪抬手抹去他眼角的湿润,笑道,“放心吧,我没事的。”
“您从来都是这副仁慈模样。”
还不等谢霏雪震撼自己的评价有“仁慈”二字,下一句就撵上来了。
“您对谁都是这样顾全大局的模样,连自己都能舍弃。”
谢逐飞半跪在地上,握着她的手遮住自己的额头,鼻翼呼出的热气拂动谢霏雪的袖口,惹得她手腕发痒。
“既然您总是顾全他人,能否请您顾全我呢?”
高天的明月能否照耀他?
“您究竟何时才能护好自己,这世间没有比您更重要的人了。”
伴月的星光这样说。
屋外春雷炸响,惊得谢霏雪回过神来。
而面前的男人眼中流淌晦涩的暗光,臂弯不自觉将她笼罩其中,人也站了起来。
与他粘腻的目光触碰时,谢霏雪不禁一愣,一时不察便被再次拥入怀中。
耳鬓厮磨间,听到他说:“大人,您真的会弃我而去吗?可我一点都不想放手。”
“不会。”谢霏雪道,“不会的。”
“您说的我都信。”
谢霏雪总觉得这小子的动作越来越近了,直到唇角碰到一处温热,眼前一片空白。
“你真是!”
手上用力推开谢逐飞,偏头道:“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不是您惯的吗?”谢逐飞的声音带着笑意。
“行了,赶紧回京吧,希望来得及。”谢霏雪挥挥手,试图低头遮掩自己泛红的耳尖,道,“回京后才是重头戏。”
她手中握着几十万兵权,所以燕泽不敢这个时候动她,甚至将镇淮公造反一事都交由她处理。
此事是两人互相诚意的表达,谢霏雪只希望不要最后仍走向战火的结局。
“但愿一切如愿吧。”
昭京。
燕泽登基的第一次祭祖声势浩大,易臻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侧,两人都在地方暗处可能飞出的刺客。
只是一直到日落黄昏,预想的情况都未发生,燕泽平平安安回到皇宫内。
“陛下,您命人重点关注的地区均无异常,应当谢大人提早吩咐处理过了。”易臻道。
“所以。”燕泽合上一份画圈的舆图,道,“谢家那几人并非做戏,看来谢卿多少有几分诚意。”
镇淮公从中闹事,不论能否成功拉下燕泽,都能为谢霏雪创造足够的时机来进攻大景。
“你说,我该怎么回报谢卿?”
易臻低头,摸不准燕泽的回报到底是不是好意,便直接装死不答。
京城谢府内,距皇家祭祖已过了三日。
谢烟又被谢承关在院里,几个婆子来回说教是半点不听。
“我要见父亲!你们让开!”谢烟怒喝,但力气有限推不开几个人高马大的婆子。
“大小姐可是闯了天大的祸事啊,老爷吩咐了您不要趟浑水,更何况府内已有男丁,这家主之位肯定是公子的,您又何必跟他争?”
谢烟冷笑道:“就他?横山关为难之时怎么不见他这个公子哥出去排忧解难?宗女大人出使他国时怎么不见他说道两句?如今倒是会争抢了,我看他不过一介懦夫罢了!”
“好大的气。”谢昇用扇子拨开几个婆子,居高临下对谢烟说,“妹妹,你若是会审时度势,此刻就该认清现实了。”
自从谢夫人临产,谢烟又多半行走在学堂书院中,府内事务便交给了风荷姨娘,如今风光得很。
“认清?”谢烟嗤笑道,“我记得你只是个草包,除了会借着谢家的势头招摇还会做什么?”
“你!”
谢昇被戳到痛处,怒极时两步上前就想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妹妹。
手还没碰到谢烟,便被素徽一脚踹开。
“公子此举,有辱文人风雅,也愧对君子列贤。”素徽凝眉道。
“瞧见没!你这个废物!”谢烟立刻挺直腰杆,道,“顶着谢家的名头做的都是些丢人现眼的事!”
谢昇被这一脚踹清醒了,抓着几个婆子的衣角站起来掸掸灰尘,道:“即便是宗女的人,也不过是个下人,以下犯上,真是该死。”
“那你就去问问家主,能不能处置的了奴婢。”
眼看在这里出不了气,谢昇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大小姐别气了,待宗女大人回到京城,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疏桐拍拍谢烟后背道。
一提到谢霏雪,谢烟眼眶又红了。
“疏桐姐姐,你说他们为什么不支持大人,分明谢家有难自己也过不下去吧。”
素徽摸摸谢烟的脑袋,道:“因为畏惧,身居高位久了,畏惧自己失去这些东西,不愿面对便会一拖再拖,直到无法挽回。而且宗女还没消息传来,即便今日的事情已经了结,家主也没法直接和国公作对。”
“那谢昇呢,这么蠢的人居然能做少主。”谢烟越说越委屈,嚎啕大哭道,“我都没当上!”
“日复一日地被强调,他当然会觉得这一切都应该是他的。”素徽拭去谢烟的泪珠,道,“所以您要争抢,而不是等待谁来拯救。”
当年的镜湖,没人觉得谢霏雪能当上宗女,甚至谢承还是国公的亲孙子,可她如今已走了这么远的路了。
谢烟愤怒地擦掉眼泪,坚定地说:“对,我要去抢,而不是一切都等大人来帮。”
院内其他的婆子早在素徽踹飞谢昇的时候就离开了,是被疏桐赶出去的。
“大小姐,请移步前厅。”院外响起小厮的声音,这是谢怀身边的小厮。
谢烟飞速起身,对着铜镜确保自己仪态端正,这才扬声道:“知道了!”
“两位姐姐。”谢烟握紧双手,道,“可否请你们陪我走一趟。”
“都听大小姐的。”
前厅,顾辞悠一身绯色官服坐在下首,正是谢霏雪当年着装的颜色。
“顾侍御史今日大驾光临,有何要事?”谢怀问。
“下官与谢大人交好,许久不见,特来上门拜访。”顾辞悠颔首回道,“自然,下官知道谢大人已回了镜湖,今日是来见见谢家大小姐的。”
“哦?”谢怀挑眉问,“小女何时与侍御史结识的,竟从未听她提过。”
顾辞悠抻平衣袖,抬头望向谢怀,道:“谢大人曾对下官提过,今日正好有些事要同她讲讲。”
此人虽与王家姻亲没了,但换了官位,也算结交了王煦,谢怀的确不想与她交恶。
“父亲!”
谢烟抬头挺胸跨进前厅,气势与从前截然不同。
“看来,下官要找的人已经到了。”顾辞悠起身作揖道,“还请大人放心,下官事后定将大小姐完好无缺地送回来。”
不等谢烟给自己父亲多说几句,顾辞悠便带走了谢烟。
“看到琼琚妹妹无事,真是太好了。”顾辞悠松了一口气。
两人在京中酒楼落座,顾辞悠道:“谢大人已事成了。”
“真的!”谢烟惊呼道。
“王大人先前在谢大人回镜湖时留了一只苍鹰传讯,所以消息来的快。”顾辞悠上下打量谢烟,道,“然后便听他说谢家大小姐被禁足,谢公子这几日风光无限。”
谢烟凝眉,愤懑道:“他算什么东西,可恨我独身无力,否则就凭他这几十年金银喂养的草包也配跟我争。”
“所以我来助你。”顾辞悠道,“根据王家的消息,谢大人今夜便能抵达昭京面圣。”
说完这话,顾辞悠不禁捏了一把汗,担忧道:“也不知谢大人能否承受这么多日不间断的奔波。”
担忧过后,继续对谢烟说:“今夜王大人会带你入宫,和谢大人一同面圣,这是你打压谢昇最好的机会。”
“王大人也参与其中吗?”谢烟问。
“对,谢昇是真的草包,王大人不愿让这样的人以后为谢大人做事,所以托我来带你出门。”
顾辞悠握住谢烟的手,嘱咐道:“谢琼琚,别让她失望。”
琼琚者,温然璞中质,不逐春风狂。
谢烟用力点头,说:“我一定能做好。”
夜深时,疾驰的骏马飞入昭京城内,四周的探子一齐出动将消息递给各自的主家。
皇宫前的明灯亮了许久,是专程给谢霏雪留的。
才被扶着下马就瞧见了意外的人。
“谢烟?你怎么在这?”谢霏雪只上下扫了一眼谢烟的模样,便问,“谢昇给你找麻烦了?”
见一面便知她苦楚,谢烟没忍住又红了眼眶,道:“我跟您一同面圣。”
一侧的王煦咳了两声,说:“清晏莫急,是我带她来的,也算陪你入宫。”
无视掉谢逐飞的目光,王煦先带着谢转身离去。
“王大人!”谢霏雪喊住他,道,“此事与王家无关,你回去吧。”
“……那便祝你平安归来。”王煦捏紧双手回。
他明白谢霏雪的意思,若她没能脱身,牵扯其中只能让他和王家都深受其害。
远远望着谢霏雪的身影,王煦竟觉得自己不比谢霏雪更轻松。
“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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