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滚滚,大火蔓延。
祝观澜与徐良才一起,置身火海中央,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直到铜镜刺穿他的喉咙,幻境骤然崩塌。
她猛地睁眼,头顶依旧是铁笼粗糙的栅栏。
祝观澜看见这熟悉的一幕,霎时间就清醒了不少,她在那个梦中,即便感受不到身体上具体的痛苦,但那般回忆她也不想再跟着经历一遍了。
“观澜?”
听见熟悉的声音,她迅速偏过头,对上另一边裴翊白的眼睛,终于安下心来。
迟樾和裴翊白被分别关在另外两个笼子里,几个铁笼靠得不远不近,但好歹能够看到彼此。她努力想凑近一些,却忽得听到他说:“别碰笼子!”
但是为时已晚,她右手握住栏杆的瞬间,瞬间便被划出一道血痕。祝观澜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现在似乎已经被镜子拉到了一处新的地方。
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周围石壁的缝隙里还长出几个色彩艳丽的蘑菇,看这情况,他们似乎在山中的某处洞府之内。
掌心漾出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到地面,祝观澜刚刚一动,只觉得左肩的伤口更加难以忍受。这疼痛并非撕扯伤口导致,反而是一种由里及外的刺痛,就仿佛伤痕之下埋着一把匕首,持续地割开她的皮肉。
裴翊白见她脸色极其难看,不由得问:“怎么了?”
祝观澜只摇摇头。
她思考片刻,忽得朝四下里看看,此时匕首不在身边,也没找到趁手工具,最后她深呼一口气,咬紧牙关,伸出两根手指,朝伤口内探去。一阵令人牙酸的血肉黏腻声后,她猛地用力,将一块两截手指大小的碎片快速拔出。
那镜片“啪嗒”一下被甩在地上,她也终于松力,一手撑住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碎裂的镜片不沾血色,依旧流转着幽蓝色的光,祝观澜盯住它看了一会儿,这才明白了自己为何能看到徐良才的回忆。
她突然又想把这东西捡回来看看,但猛然间罡风又起,裹着那镜片忽得向远处刮去。镜片被力量裹挟,在风里浮浮沉沉,最后坠落,躺入他人手中。
男子踱步而来,笑着看她:“你醒了。”
祝观澜又看到了萧亦怀。如此生动,如此鲜活。
但她也听到那沙哑的嗓音,知道这并不是真正的萧亦怀。
那男人眼含春水,又俯下身子问她:“你刚刚看到什么了?”他虽然是笑着,眼底却是戏谑,仿佛笃定祝观澜会说出想要的答案。
祝观澜揉了揉额角,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神情,开口答:“……徐良才。”
只需要三个字就已经足够。
男人完全没料到这个答案,他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笑容僵住,他猛地凑近,一张脸几乎要贴到栏杆之上。他的腮帮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起,那双灰白的眸子死死盯住祝观澜,咬牙切迟到:“你说什么?!”
他当然不是萧亦怀,甚至都算不上完整的徐良才,他只是承载着徐良才全部恶意而生长的怪物。
祝观澜看着他的表情,突然笑了一下,回答:“徐良世、张淑、桃叶,还有——”
裂面书生听到这些名字,恼怒中又夹杂着一点恐惧,他完全失态,猛然间砸向笼子,怒吼出声:“闭嘴!闭嘴!不许说!不许说!”
徐良才是极其痛苦的。到最后,他怨恨一切,包括张淑。
他恨她那张美丽的容颜让自己痴迷,也恨那双明亮眸子看不到自己。
他实在太过愤怒,因而表情阴鸷扭曲,他皮肤里嵌入的镜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生长,顷刻间刺破身上这层薄薄的人皮。那人皮一寸寸龟裂开来,要掉不掉地挂在他身上,像是青玉轩门口贴着的、即将被风剥落的告示。
裂面书生并不能忍受自己这幅样子,他忽然发力,如蝴蝶般破茧而出,猛地从这幅皮囊里“钻”了出来,露出他原本的样貌。萧亦怀的那张“皮”也在此刻瞬间脱落,飘飘悠悠,落到地上,恍若一张纸。
祝观澜一直盯住他的反应,看着他震怒、惶恐、怨恨,到最后人皮落地,裂面书生又蓦然安静下来。他看到那副四分五裂的皮囊,突然间神情哀婉,喃喃自语:“……可惜了。”
他抚摸上自己的面容,“如果我生来就得了这样一幅面容,一切都会变好的。”
裂面书生俯下身子,挑起地面的碎片,似乎想用力量将其重新拼合起来,但最后也没有成功。
“你毁了我的衣服。”他又一次愤怒了,眼中重新被阴鸷覆盖。他挥手间就像杀之泄愤,但当那只手靠近铁笼,他却又蓦得停了下来。
他手腕此时还在隐隐作痛,裂面书生想起祝观澜挥舞匕首的样子,又想到她喊出他名字的样子,不由得整个人顿住。
他因执念而生,共存的镜片便是武器,镜中世界左右翻转,因而他可以使人力量逆流。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镜片还可以“照”出人心底的回忆。
但这女子邪性得很,镜片此入血肉,非但没陷入梦中,反而却看到了他的回忆。如果不是身上有什么秘术、法器作祟,那么有可能便是,她的力量远在他之上。
裂面书生没想明白,最后干脆不再看她,将目光投向两位男子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蓦得又裂开嘴笑了:“……也好。她毁我一件衣服,就要翻倍赔我,你们两个,一个都逃不了。”
他向两人探出一丝力量,只感觉中间男子的痕脉之力极其不稳,忽强忽弱,似乎不需要出手,也活不了多久似的,估计不难对付。于是,裂面书生抬了抬下巴,决定道:“就你了。”
笼外的堕骨一步步靠近,他掌心里蓝色的幽光蓄势待发。这是他制作“衣服”的必备流程,就好像猎户想要取下完整的兽皮,不会使用那些粗暴的手段,而是用利刃割出一道伤口,其后放血将猎物致死。
裂面书生并不需要刻意地去割出伤口,他的力量能带给人另一种死亡方式。他居高临下地看向裴翊白:“一刻钟之后,你就会灵脉逆流而亡,放心,不会很久的。”
裴翊白却没空理会。
他的身体又开始新一轮的发抖,却不是因为害怕,他感觉自己在痛苦中快要绷到极限,如果再不解决了这锢痕术,只需半个时辰,恐怕他连站起来的动作都难以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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