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然后是光。
迦勒的意识在记忆的湍流中沉浮,像是溺水者被卷入深海漩涡。她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想要呼吸,想要抓住什么。
却坠入了更深的过去。
[八岁那年·卡佩尔家族庄园·禁闭室]
迦勒第一次见到凯特,是在禁闭室的铁窗外。
这是她因为试图溜出庄园被关进来三天。
这也是她第五次被关禁闭。
前四次也不过是在墙上画了非家族纹章的图案、偷偷藏了一本外来书籍、在早餐时把牛奶洒在了家规手抄本上,以及最严重的:拒绝背诵《守门人之誓》。
禁闭室很小,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马桶。墙壁是冰冷的石砖,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一扇狭窄的铁窗。
迦勒坐在床上,膝盖蜷在胸前,用指尖在石砖上画着想象中的卡牌图案。
她已经画了三十七张了,从A到K,四种花色,虽然都是想象中的,但每一张的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就在她开始画第三十八张——红心Queen时,铁窗外出现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少年的脸,大概十二三岁,银灰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一双浅绿色的眼睛正透过铁窗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迦勒从未见过的……好奇?
迦勒愣住了,手指停在石砖上。
她认识庄园里的每一个人:严厉的父亲、冷漠的母亲、永远板着脸的长老们、低着头走路的仆人。但这个人,她从未见过。
“你在画什么?”少年开口,声音比迦勒想象的要温和。
迦勒下意识把手藏到背后,但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很蠢。
对方已经看到了。
“……扑克牌。”她小声说。
“扑克牌?”少年歪了歪头,“为什么画扑克牌?”
“因为……因为好玩。”
这个答案似乎让少年很意外。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不怕被关禁闭吗?”
“已经关了。”迦勒说,“再怕也没用。”
少年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迦勒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了。
“有道理。”少年说,“我叫凯特。凯特·库鲁伯。是分家的人,昨天刚被调到主家来。”
迦勒透过铁窗打量凯特:“分家?”
“嗯。你们主家负责‘守门’,我们分家负责‘守护’。”凯特说,“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守护骑士’了。”
守护骑士。
这个词迦勒在家族典籍里见过。每一代“容器”都会有一个专属的守护骑士,负责保护容器,也负责……监视容器。
“哦。”迦勒低下头,继续在石砖上画红心Queen,“那你现在是要来监视我吗?”
“不是。”凯特说,“我是来问你要不要吃苹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从铁窗缝隙里塞进来。
苹果掉在床上,滚了两圈,停在迦勒手边。
迦勒盯着那个苹果。它看起来很好吃,表皮光滑,颜色鲜艳,和她平时吃的那些严格按照营养配比、削皮切块摆盘的苹果点心完全不一样。
“哪里来的?”她问。
“从厨房偷的。”凯特坦然地说,“厨师长是我叔叔,他假装没看见。”
迦勒拿起苹果,犹豫了一下,然后咬了一口。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禁闭室里格外响亮。
很甜。比她吃过的任何苹果都甜。
“好吃吗?”凯特问。
“嗯。”迦勒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那就好。”凯特说,“禁闭室钥匙在我这里,但我不能提前放你出去。不过我可以陪你聊天,直到禁闭时间结束。”
迦勒抬起头:“为什么?”
“为什么陪你聊天?”
“为什么对我好。”迦勒说,“其他人都不理我。父亲说我是‘容器’,母亲说我要‘懂事’,长老们说我要‘准备’。没有人会给我苹果,也没有人会在禁闭室外陪我聊天。”
凯特沉默了很久。
久到迦勒以为他已经走了,抬头看时,发现他还站在那里,浅绿色的眼睛在透过铁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澈。
“因为我也是‘容器’。”凯特最终说。
迦勒愣住了:“什么?”
“分家的容器。”凯特平静地解释,“分家每一代也会选出一个孩子,作为‘备用容器’。如果主家的容器出现意外,分家的容器就要顶上。我就是这一代的备用容器。”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所以我知道被关起来是什么感觉。知道被要求‘懂事’是什么感觉。知道被所有人盯着,等着你履行‘使命’是什么感觉。”
迦勒握紧了手中的苹果。
她从未想过,世界上还有人和她一样。
“那你……”她小声问,“也会被关禁闭吗?”
“会。”凯特点头,“上个月因为偷偷看了一本关于外界生物的书,被关了五天。不过我的禁闭室比你的大一点,至少有个窗户能看到外面的树。”
“树?”迦勒眼睛亮了,“什么树?”
“橡树。”凯特说,“很老的一棵,树皮皱巴巴的,但春天会开很多小花,夏天会结橡果。有时候会有松鼠爬上去,我会盯着它们看一整天。”
迦勒想象着那幅画面:一扇能看到树的窗户,树上爬着松鼠,而一个银灰色头发的少年坐在窗边,安静地看着。
听起来……很温暖。
“我也想看看树。”她说。
“等禁闭结束,我带你去看。”凯特承诺,“不过要偷偷的。长老们不喜欢我们去看‘无关紧要的东西’。”
迦勒点点头,然后又咬了一口苹果。
两人就这样安静下来。迦勒吃着苹果,凯特站在窗外,偶尔会有风吹过,带来远处花园里玫瑰的香气。
不知过了多久,迦勒突然问:“凯特。”
“嗯?”
“你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吗?”
凯特沉默了一下:“知道一些。分家的孩子可以接受基础的通识教育,会学地理、历史、数学。还会学一点……生物。”
“生物?”
“就是关于动物、植物、还有……”凯特犹豫了一下,“人的知识。”
迦勒的眼睛睁大了:“人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凯特。他思考了很久,然后说:“各种各样。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有的黑头发有的金头发。他们会笑,会哭,会生气,会开心。他们会做很多事:种地、开店、画画、唱歌……”
他顿了顿,补充:“还会玩扑克牌。真正的扑克牌,不是画在墙上的。”
迦勒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在石砖上画的那些图案。
真正的扑克牌。
可以拿在手里,可以洗牌,可以玩的扑克牌。
“我想玩真正的扑克牌。”她说。
“那我们就玩。”凯特说,“等你禁闭结束,我教你。不过要先想办法弄一副牌来。”
“怎么弄?”
“偷。”凯特理所当然地说,“或者自己做。我会剪纸,可以试着剪一副。”
迦勒笑了。
那是她八岁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九岁·庄园图书馆·深夜]
迦勒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穿过一排排高耸的书架。
月光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图书馆在夜晚是禁止进入的,但凯特说,这里有她想看的东西。
“左边第三排书架,最下面一层,靠墙的那本书。”凯特在她耳边低语。
他就在她身后半步,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迦勒找到那排书架,蹲下身,手指拂过一本本厚重的典籍。
《卡佩尔家族谱系考》《门之祭仪详解》《黑暗大陆物种图鉴(残卷)》……都是些枯燥的、充满禁忌的书籍。
她的手指停在一本看起来完全不同的书上。
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烫金标题,但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翻过很多次。迦勒把它抽出来,借着月光看清了封面上的字:
《基础生物学入门(插图版)》。
她的心跳加快了。
“就是这本。”凯特也蹲下来,和她肩并肩,“我上个月发现的,应该是某个分家前辈偷偷带进来的。里面有很多图片,你看。”
他翻开书,迦勒看到了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彩色的插图:长颈鹿伸着长长的脖子吃树叶,企鹅在冰面上摇摇摆摆地走路,蝴蝶展开绚丽的翅膀,深海里的鱼发着诡异的光……
每一页都是一个新的奇迹。
“这是……”迦勒的声音在颤抖,“这都是真的吗?”
“真的。”凯特低声说,“这些都是外面的世界存在的生物。还有很多很多,这本书只记录了一小部分。”
迦勒一页一页地翻着,眼睛几乎贴在了书页上。她看到热带雨林里的青蛙,看到沙漠里的骆驼,看到雪山上的雪豹……
然后她翻到了关于“蚂蚁”的那一页。
插图里画着各种蚂蚁:工蚁、兵蚁、蚁后。文字描述着它们的社会结构、分工协作、还有……进化的能力。
“蚂蚁会学习。”迦勒念出书上的句子,“它们能够根据环境改变行为模式,甚至可能……进化出新的特性?”
“嗯。”凯特点头,“生物学家认为,蚂蚁是地球上最成功的生物之一。它们适应力强,学习速度快,而且……”
他顿了顿,指着书页角落的一行小字:“看这里。”
迦勒凑近,看到那行字写着:「部分学者提出假说:在极端环境下,蚂蚁可能通过特殊途径产生超常进化,甚至可能……发展出智慧。」
智慧。
蚂蚁有智慧?
迦勒盯着那行字,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怎么了?”凯特注意到她的表情。
“……不知道。”迦勒摇头,“只是觉得……有点可怕。”
“为什么可怕?”
“因为它们很小,但是很厉害。”迦勒说,“如果它们真的变得有智慧,那会怎么样?”
凯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
“那人类就要小心了。”他说,“不过别担心,那只是假说。现实中的蚂蚁还是小小的,只会搬东西和挖洞。”
他把书塞回书架最底层,用其他书遮好。
“该回去了。”凯特站起身,“巡逻的守卫快换班了。”
迦勒也站起来,但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个书架上。
蚂蚁。
会学习,会进化,可能会有智慧。
为什么这个念头让她如此不安?
[十岁·庄园后山·橡树下]
凯特兑现了他的承诺——带迦勒去看树。
不是远远地看,而是真的走到树下,触摸粗糙的树皮,捡起掉落的橡果,甚至爬上最低的树枝。
迦勒坐在树枝上,双腿悬空晃荡。从这个高度,她能看到庄园围墙的顶部,还有墙外更远的地方,那是一片她从未踏足过的森林。
“凯特。”她问,“墙外面是什么?”
“森林。”凯特坐在她旁边的树枝上,“再外面是山,山后面是城镇,城镇外面是更大的世界。”
“你去过吗?”
“没有。”凯特摇头,“分家的孩子也不能随便离开。但等我十六岁,通过了家族试炼,就可以申请外出历练。到时候……”
他看向迦勒:“到时候我可以给你带外面的东西回来。真正的扑克牌,或者别的什么。”
迦勒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橡果。
她已经十岁了。按照家族规定,十二岁就要开始正式学习“守门人”的仪式,十五岁要第一次尝试与“门”共鸣,十八岁……
十八岁,就是她成为“容器”,履行使命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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