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暴雨、堵车。
段棕乘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但在外人看来,他遇事冷静,能迅速拆解所有未知变故。
所以有时候,比关心、问候先来到的是赞美。
过度的期待是一种微妙的暴力。
而段棕乘在这样目光下,生活了25年。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认定,他就是这样的人。
只有他清楚,一旦平稳的秩序被打破,心底的耐心便会一寸寸流失。
从那个女人出现,再到羊羊生病。
很简单的事件,却因为开端过于冲击,导致后面所有不在规则以内的事情,都令他耐心大减。
前方路段堵塞不停,几秒钟过去,除了雨势越下越大,车子几乎没有挪动。
段棕乘指尖无意识摩挲,脸部线条已经算不上柔和。
常年被过高期待裹挟长大,练就了他一项本事:对落在身上的视线异常敏锐。
她一直在看他。
酒吧里是,现在在雨夜里,也是。
段棕乘暗自思忖,他见过实验室里的小姑娘,就算看,也只敢偷偷瞄几眼。
不像她,坦荡直白,毫不避讳。
压力无形而来。
她在看什么?
换句话说,有什么可看的。
察觉到她向前踏出半步的动作,他眉峰微蹙。
恰在这时,停滞的车流终于缓缓松动。
段棕乘抬手升上车窗,踩下油门,将那道身影远远抛在雨后。
理智分的很清楚,她不是小羊。
她的妹妹早在三年前就去世了。
这三年里,他见过数名容貌相似的人,只是眼前这个,垂眸低头的瞬间,相像得让他恍惚。
他太清楚,期待的重量,成年人不该沉溺自欺。
羊羊是妹妹留下的布偶猫。
看着毛茸茸软乎乎,骨子里却骄拗。
不准摸、不准抱,猫粮隔夜了不吃,动不动使小性子,专挑他忙碌、熟睡的时候在家跑酷。
段棕乘时常觉得,这小东西是妹妹特意留来折腾他的。
即便如此,他也养了整整三年。
羊羊的肠胃是同类里最娇弱的,多吃一点会吐,吃得少也会吐。他专门请保姆,每日现做猫饭照料,好不容易安稳一阵,还是进了医院。
保姆想着冰箱里剩下的三文鱼价格不菲,昨夜便混进了猫饭里,谁知羊羊吃完没多久就开始母鸡蹲,反复呕吐。
段棕乘在宠物医院守了整夜,还推了第二天的小组测试。
直到医生告知羊羊脱离危险,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弛。
视线无意间落在笼子前。
周院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笑一声:“这只小金毛半个月了还没人领养,怪可怜的。”
小金毛乖乖趴着,吐着粉嫩舌头,瞧着没心没肺。
看了几秒钟,才意识到它寸步不离,是在护着笼子里的羊羊。
周院长说:“别看它腿脚不利索,但小家伙责任心很强。医院里但凡生病的小猫小狗,它都会守在一旁,像个小战士,它叫Leo。”
“Leo?”段棕乘低声重复。
“是附近一个女大学生取的名字,叫漾漾,那姑娘心肠好,之前还救过一只流浪奶牛猫……”
后面的话,段棕乘已经听不进去。
他定定看着前方,素来冷淡、从不主动亲近别的动物的羊羊,竟然伸出肉垫爪子,轻轻扒拉着外面小金毛的身子。
“……”
“你确定要领养leo吗?”周院长表情纳闷,似觉得突然。
段棕乘微微颔首。
一猫一狗,在地上已经玩得不亦说乎,不分彼此。
他从未见过羊羊这般模样。
而刚才周院长无意识的一句话更是让他醍醐灌顶。
“其实有个伴挺好的,一起打闹玩玩,没准这身体素质就上去了。”
周院长倒是放心,这位段先生,穿着谈吐都不凡,Leo跟着他,只会过上好日子。
“稍等一下,我给漾漾打个电话,让她过来。”
-
周院长转身去打印领养协议,办公室里只剩下汤漾与段棕乘两个人。
“……抱歉。”汤漾的声线很轻。
一半注意力落在Leo和那只布偶猫身上,看着一猫一狗相依的模样,心底软成一片;另一半注意力,不自觉飘向身侧的男人。
她观察得细,他身上还是昨夜那套衣服,眼底浮着淡淡的青色。
一身清贵沉静的气质,又掺着几分倦意催生的慵懒。
这只小猫是他的吗?
他这样的人也会养小动物?
汤漾并非心存质疑,只是认知里,这类站在金字塔尖的人,似乎不需要从一只宠物身上索取慰藉和安全感。
视线黏在他身上,挥之不去。
段棕乘心底掠过一丝无力。
他掀了掀眼皮,淡冷的一眼,带着含蓄的警告。
可抬眼的刹那,直直撞进那双湿漉漉的杏眸里,又晃了下神。
真的……很像。
不是五官多么相似,而是羊羊也会用这个眼神看他。
裹着撒娇或着乞求的意味,让人招架不住。
长睫极轻地颤了一下,段棕乘强行压平。
“没事。”
算作收下她这句道歉。
汤漾心头一动、
有钱就算了,脸长得还好看!脸好看就算了,声音还这么好听!声音好听就算了,还这么有爱心!
多重buff叠加在一起,汤漾在“好人”的基础下,又开始冒出不切实际的念头。
“合同打好了。”
周院长推门而入,打破室内凝滞的空气。
汤漾敛了思绪,悄悄吐了口气。
男人往这边看了一眼。
汤漾立刻装作若无其事,伸手逗弄脚边的Leo。
也不知道是因为Leo缘故,还是什么,素来孤僻戒备的羊羊,竟主动蹭了蹭她的指尖。汤漾不觉得有什么,轻轻拍了拍大腿,柔声哄:“要不要上来?”
羊羊是不会主动亲近人的。
段棕乘心底笃定,握着笔签下名字。
“真乖!”
女人软乎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段棕乘抬眼,骤然一怔。
平日里拒人千里的布偶猫,正安稳地蜷在她腿间,主动仰起下巴,任由她指尖挠着,餍足地眯起眼,两边胡子舒服地炸成花了。
“……”
段棕乘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段先生?笔。”周院长出声提醒。“
他才回过神,将笔递出去,低声致歉:“抱歉。”
-
离开办公室,段棕乘先把羊羊抱上车安置妥当,折返回来,从汤漾手中接过Leo的牵引绳。
汤漾满心不舍,却还是将绳交到他掌心。
全程没有多余的交流。
汤漾站在原地目送。
Leo跟在男人脚边,时不时回头望向她,尾巴摇得不停,眼神像是在说“你怎么不上来呀”,这让她想起了捡到它那一晚。
她终于鼓起勇气上前,声音微微发颤。
“那个……”
Leo站定。
段棕乘也被迫停下脚步,回头。
“能不能加个微信?要是Leo之后有任何状况,或者……你随时可以发消息给我,我把它接回来。”
她刻意避开“抛弃”这种刺耳的字眼,不忍心当着小家伙的面说出口。
段棕乘静静凝视她几秒,破天荒的拿出了手机,调出二维码。
汤漾受宠若惊。
密码输了两次才输对,又不小心点进了别的软件,然后自动跳转到了淘宝。
“……”
一番折腾,已经是满头大汗,最后才终于扫上了码。
而男人的耐心,在她扫完码后,头也不回的牵着狗离开。
“怎么了,舍不得啊?你放心吧,别看这个段先生话少冷冰冰的,对小动物还是挺好的,最关键的是,有钱。”周院长走过来,指尖搓了搓。
有钱这个,汤漾当然知道了。
“他姓段?”她追问:“叫什么名字呀?”
合同递到她面前,纸上三个字迹遒劲舒展的字,落进她眼底。
汤漾轻声喃喃,一字一顿:“段……棕……乘……”
-
“你这两天怎么一直盯着手机看,在等谁的消息?”
实验室里,室友兼同学的黄曦禾,用手肘悄悄碰了碰汤漾,压低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福尔马林的气味。
汤漾耳尖微热,嘴上抵赖:“没有啊。”
“拉倒吧,你这张脸最藏不住事了,老实交代,是不是谈恋爱了?”
“真没有!”
黄曦禾哼哼两声,见教授走过来了,暂时绕过她,假模假样的夹起组织样本,结果固定出了问题,一下子卡着动不了。
她急得皱起眉,扯了扯汤漾的袖子:“小汤圆,救救我救救我。”
同组的卢凯抬起头,冷声开口:“别帮她,等期末实操考试的时候,看她怎么办,平时上课不认真,就知道谈恋爱换男人,真不知道你上大学干什么。”
汤漾伸手接过器械。
手腕极稳,轻轻调整卡扣,一点点摆正样本,两三下就理顺了。
她轻声道:“没关系。”
黄曦禾示威一样冲卢凯吐舌头:“要你管,我们小汤圆就宠我,略略略!再说了,姐姐被男人追求说明我有魅力,哪像你,一个女朋友也没有。”
卢凯故意拱火:“那你的意思是汤漾没男朋友,她也没魅力咯?”
“你胡说八道!”黄曦禾立刻维护,“小汤圆要是想谈,追她的男生能从学校东门排到北门你信不?当然,这里头不包括你哈,我们小汤圆没有恋丑癖。”
卢凯恼羞成怒,红了脸,“谁、谁要追她了,我有喜欢的人!”
黄曦禾冷笑一声:“谁啊,这么倒霉被你喜欢上。”说完转头,挽着汤漾的胳膊,撒娇,“小汤圆有没有喜欢的人呀?”
汤漾又扫了一眼倒扣的手机,轻轻嗯了一声:“有吧。”
原本还吵吵闹闹的两人瞬间僵住。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他是谁!哪个专业的,叫什么名字!”黄曦禾捂着嘴,震惊不已。
一旁的卢凯脸色也变了变,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镊子,目光牢牢锁在汤漾脸上。
班上漂亮的女生不少,黄曦禾也漂亮,但是是精心收拾出来的好看,而汤漾不一样,她骨相眉眼生得极好,又常常素着一张脸,大多数头发都扎成一团,松松垮垮地垂在耳侧,安静垂眸做事的时候,浑身散发着一股沉静的灵气。
卢凯看得心头轻轻一紧,在黄曦禾敏锐察觉扫过来时,假装盯着手边的标本。
汤漾才发觉自己随口一句话竟然掀起风波,连忙摆手,“哎呀我胡说的,别猜了,快开始记录,教授要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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