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相逢的隔壁是飞雁来,两位妇人显然是从这个雅间出来的,一个正值而立背影袅娜,一个徐娘半老丰满圆润。
“薛夫人请留步。”苏皎抱拳道。
薛幼溪回头,一脸惊喜,连忙躬身见礼:“奴家见过洛王殿下。”自家官人与苏家父子私交甚厚,私下多有往来。虽说永叔已官至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这洛王每见他仍执弟子礼,可人家王爷的身份可是在这摆着呢,她不可以跟着托大。
“夫人不必多礼。”苏皎虚扶了一把。
魏玩一听是大名鼎鼎的洛王,忙也跟着见礼。
苏皎亦是虚扶了一把,径直道:“魏夫人妙笔生花,本王有幸读过一些您的诗词,缀玉联珠,轻灵婉约,是为雅赡。”
“洛王殿下谬赞了,奴家愧不敢当。”魏玩抬眸,看向洛王,不由得一怔。
从铁齿铜牙的苏御史,到有从龙之功的苏相国,再到智收幽云的洛王爷,民间说书人口中文武双全的赛诸葛,居然如此年轻?且英俊端方?
魏玩知道他年轻,却是没想到如此年轻,当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若不是今日恰好与副相大人的夫人一起,她怕是无缘见他。
曾布虽与洛王二兄苏轼、苏辙一样是嘉祐二年的进士,可仕途上并不如意,目前仍是司农寺的一个小主簿。
京师权贵多,名门望族多,她一个主簿夫人,在这是入不了主流的。还好曾布与欧阳修俱是江西人,大伯子曾巩又是欧阳先生的弟子,她便与这薛幼溪有了交情,近日从江西赶来,一来便约了薛夫人来樊楼吃酒。
岂不知洛王也正打量着她,见她明眸皓齿,钟灵毓秀,发髻低垂于脑后尽显温良。虽已年方三旬,依旧如林间小鹿,眼神澄澈,一付不谙世事,全无心机的样子。
“本朝妇人能文者,只有李易安与魏夫人。”
这就是朱熹朱口子亲口赞誉的女词人?前世读她的诗词,看她的身世,她成了苏皎的意难平,没想到今日得以遇到,这可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犹记,那年去江西曾家古村,看到魏玩临终前还在给灾民施粥,账本拓本上“米三石、炭二十斤、药五帖”后面,是她亲笔批的“速发,勿待报”,听说原本一直存江西省档案馆。
多么善良的一个女人!
可这世间,善良未必全有善报,这魏玩便是一例吧。
曾布下属之女张氏,当年不过六岁,其父去世,孤苦无依,魏玩好心将她收养,疼若亲女,教养她时亲授《论语》《女诫》,连抄本都留有批注“妇德不在顺,而在明”。
后张氏及笄,曾布将其送入宫中。张氏善诗机灵,颇得皇后喜欢,成了尚衣局的女官,曾家养女变成了张司衣。
谁成想,曾布这个养父居然与养女勾搭成奸,日日携张司衣出入禁中,如入无人,不避人言。
想起此事,苏皎心下一疼。
《全宋词》里魏玩那二十九首存词,她每一首都记得。八首写春,六首写秋,春诗写的是“柳眼梅腮”,秋诗里却只剩下“霜天晓角”。
从“波渺渺,柳依依”,到“轻拆轻离,欲向谁分诉”,再到“泪湿海棠花枝处,东君空把奴分付”。
全是一个人栖身江西老家,独守空房,被两个至爱之人辜负的血泪控诉。
更有甚者,她病逝时,曾布在汴京主持新法财政调度并未返江西,独那张氏赶去吊唁。她不哭,不跪,提笔写了二十个字将十余养育教诲之恩直接抹平:
昔年扶杖侍,今日执绋随。恩义两俱尽,何须更作悲?
摔笔,拂袖,便回京师与那老曾郎卿卿我我去了,只剩一抔黄土埋故人,秋也萧萧,春也萧萧。
那个负心狼曾布,晚年自编年谱,洋洋三十卷,连哪日吃几块羊肉都写得一清二楚,唯独对夫人去世只字不提。
只字不提也就罢了,他还动笔改了魏夫人的词。那些带锋芒或有违他一生标榜的句子,比如“丈夫志,当如铁”,比如“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全没了踪影。
苏皎去时,江西魏玩故居遗址,石基尚在,碑文却早被风雨蚀尽。倒是曾布墓前的神道碑,明代重修时,补刻了“一代名相”四个大字。
历史有时候真的不讲道理。苏皎当时站在那里,洒下的掬同情之泪后,北宋的这个女词人就成了她的意难平,没想到带到了这一世。
尔今,那张氏十四岁了,明年便会送入宫中。首要任务是劝这魏玩将养女选个人家把婚定了,及笄便嫁,没准她这一生还能改变结局,不至于五十八岁郁郁而终。
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原来,殿下认识司农寺主簿夫人?”薛幼溪笑道。
“我也是刚刚听薛夫人唤魏夫人芳名,方才知道,在此之前诗词中与魏夫人神交已久。”苏皎灿然一笑,又补充道,“不过,我所认识的的,并非主簿夫人,而是魏玩。就像我所认识的薛夫人,前面所冠,并非欧阳一样。”
薛幼溪是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薛奎之女,欧阳修被贬为夷陵令后,其母金城夫人按薛奎遗愿,将她嫁到许州。
她那时不过二十出头,填室后,随丈夫贬谪南方,安贫乐道。
在她全力操持之下,欧阳家学办得有声有色,三个儿子皆学有所成。丈夫去世后,她布衣素服十七年,治业有度,治家有方,一直用丈夫的志节激励子孙们,并不要他们求大富贵。
这话蕴含深意,更有点离经判道。
魏玩听来如雷贯耳,薛幼溪却是深深一揖:“洛王敢为人先,兴办女学,奴家在此替天下女子谢过洛王。”
苏皎笑道:“不用谢我,不过是分内之事,薛夫人以后不需以奴家自称,不妨以‘我’或‘吾’自称。”
薛幼溪深深点头。是啊,她是薛幼溪,是户部侍郎的女儿,堂堂正正的副宰相大人之妻,为什么要把自己压到尘埃里呢?
“兴办女学?”魏玩刚从江西来到京师,并不晓得京师有女学。
苏皎从袖中抽出一封聘书,双手呈上:“青云女子学院独缺魏夫人这样的咏絮之才教导小辈,魏夫人可否考虑去学院做教授?”
“我嘛?”魏玩指着自己的鼻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女人真的可以像男儿一样出来教书育人?
苏皎郑重点头:“山长是我父亲苏洵。魏夫人若有意,请拿此聘书去青岚岭青云学院中的白鹿院找他。”
“好,容我想想。”魏玩一脸兴奋,福了福身,“玉汝谢过洛王殿下!”
二人告辞。
苏皎站在灯影里,忽明忽灭的光线打在她侧脸上,她望着魏玩背影,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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