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庭院里月色清寒。
傅宴铮离去许久,凌清欢回到屋内,烛火轻轻摇曳。
方才廊下傅宴铮那句带着讥诮的质问,像一块冷硬的石子沉在心底——你当真是只为学棋,还是另有所图?
她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桌面。今夜这场弈棋,本就是她寻来的借口。方才被傅宴铮一语戳破伪装,那份难堪还没有尽数褪去。她甚至闪过一念,不如索性推掉今夜的相约,不必再站在陆昭珩面前,演这一场并不真心的戏。
可心底又有一丝不肯放下的期许,拽住了她。
纷乱的念头反反复复翻涌,就在这般心绪之中,屋外传来了叩门声。
门被推开,陆昭珩立在月色之中。换了一身干净常服,鬓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白日里奔波的风尘尽数褪去。他手中端着棋盘,身上萦绕一层淡淡的潮润气息,显然方才刚自浴房出来,水汽尚未散尽。
凌清欢望着他,心底那团被傅宴铮搅乱的烦闷,悄然散去了小半。
傅宴铮宴席散后便径直回了驿馆,陆昭珩明明应下今夜对弈,却迟迟不至。她原先只当是公务缠身被绊住,可看他这般仔细整理过的模样,分明是特意腾出时间打理完毕,才赴这场约定。
烛火昏暗,看不真切他眼底情绪,却莫名察觉,他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晚宴上周旋得久,脱不开身。”他声音压得很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舍略作整理,故来迟了。”
听他此言,凌清欢心中那一点微弱怨意彻底散去。
方才在宴席,她是提前告辞先一步回到驿馆;陆昭珩身为钦差,地方官员围着攀谈,诸多场面推脱不开,想来确是身不由己。
“不迟。”她说,“我也刚收拾好。”
陆昭珩抬眸看了她一眼。她发丝尚未干透,一缕墨发松松垂落在肩头,周身浸着深夜的凉意。他目光只短暂停留一瞬,便移向手中的棋盘。
“夜深了,先摆棋。”
她张了张嘴,那声“今夜不如改日”在唇边转了一圈。可他已经把棋盘放在案上了。
屋门没有关严,虚虚掩着,留一道细缝。夜风顺着缝隙钻进来,烛火轻轻晃动。月光自窗棂淌落,铺在纵横棋格之上,黑白棋子泛着温润柔和的微光。
二人相对坐下。凌清欢一手撑着下颌,目光却并未落向棋盘,反倒悄悄落在对面那人身上。烛光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暖边,连垂落的眼睫都清晰可见。
心底那根弦,自廊下一别之后,便一直绷得很紧。她不住地暗自揣测:陆昭珩究竟明不明白?
“将军。”她轻声开口,语调带着浅浅笑意,“我先同你说明,我棋艺很差,每一步或许都要思索许久,你莫要嫌我愚钝。”
陆昭珩迎上她的视线,指尖缓缓摩挲掌间黑子,嗓音低哑:“无妨,慢慢想,不急。”
凌清欢伸手去取白子,指尖在棋罐边缘微微一顿。宴席上县令小姐凝望棋局的模样、傅宴铮廊下锋利的质问,两股画面一齐掠过脑海。
宴上的陆昭珩,对待那位真心嗜棋的姑娘,招招缜密,寸步不退,那是棋手给予同好最大的尊重。
而自己,不过是借着棋局,藏着一份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思。
望着眼前纵横交错的棋盘,她竟一时不知该从何处落子。
“将军,第一手该落在哪里,有什么讲究?”
“角地最容易扎根,棋先占角,大多人开局皆是如此。”
听罢,凌清欢慢悠悠将白子落在左下角星位,抬眼看向陆昭珩:“该你了。”
她落子力道很轻,大半心神根本不在棋局。
烛光明明灭灭,月光淌进屋内,映亮陆昭珩的侧脸。落完这一子,凌清欢便侧过头,静静打量着他。
凌清欢背光而坐,对面陆昭珩虽未抬眼,她却隐隐察觉,他知晓自己在看他。
不同于她的迟疑犹豫,陆昭珩几乎没有思索,执起黑子,稳稳落于右上角星位。
凌清欢再拈一枚白子,补在另一侧星位。数手落下,棋盘四角,已然布下黑白棋子。
凌清欢捏着白子,指尖微微一晃。白子脱手,竟直直坠向棋盘正中的天元。
棋子叩击木枰,脆响在安静屋内格外清晰。烛火摇曳,那枚白子孤零零悬于中央,四周没有一子可以呼应。
落子之后,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怔。就算不通棋理,她也明白,这一手落得糟糕。心底暗自思忖,只怕用不了几手,自己便要被尽数吃子。
脑海又浮起宴席的景象。彼时面对县令小姐摆下的残局,陆昭珩凝神思索,落子果决,步步缜密。那是对待真心嗜棋之人的郑重。
今夜这局,却全然两样。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陆昭珩。
陆昭珩扫过棋盘,又看向她,沉默片刻,并未评判这手棋的优劣。又是一声轻响,黑子稳稳落下,紧紧贴在天元白子身侧。
凌清欢抬眸看他,心底满是疑惑。她棋艺浅薄,却也看得出来,这一步并不是什么有利棋路。
“该你了。”陆昭珩听不出情绪,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之上。
凌清欢又慢慢落了数十手。她渐渐察觉,陆昭珩的棋子大多布在她棋子周遭,并不急于围堵攻杀。
就算棋艺粗浅,她也看得一清二楚,今夜他并未使出真本事,只是慢悠悠陪着她周旋。
缠了半晚的纷乱心绪,在一声声落子之中渐渐松弛。对面之人神情端肃,烛火勾勒出他清晰侧脸轮廓。只是今夜他落子姿态,远比宴席之时松弛,捏棋的指尖节奏放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将军。”她弯起嘴角,故意拖长尾音,“看来你的棋艺也不过如此。下了这么久,还未曾赢我一子。”
陆昭珩并未抬眼,指尖夹起黑子,不紧不慢,又在她棋子旁补了一手。
凌清欢笑着继续道:“你认真些。晚宴之上,你可不是这般下法。”
这话三分打趣,七分试探。宴席之上她亲眼见过他对弈的模样,落子果决,思虑深远,每一步都属于棋手独有的郑重。可今夜,棋盘更似消遣,连进攻围堵都懒洋洋的,如同陪着孩童嬉闹。
起初她还忐忑,自己本就并非真心学棋,只借下棋为由头。生怕陆昭珩看破,心生不悦。可此刻看他落子处处顺着自己,全无博弈的凌厉,方才的忧思,倒像是多虑了。
陆昭珩这才抬眸望过来。烛火在他眼底轻轻晃动,良久,夜色里响起他低沉的声音:
“棋无定势。若是步步循规蹈矩,便失了本意。与不同之人对弈,自有不同的下法。”
凌清欢微微一怔。
咫尺相对,屋内只剩下烛火噼啪,棋子敲打木枰的脆响被衬得分外清楚。望着他近在眼前的眉眼,她心口没来由地乱了节拍。
她垂下眼帘,抿了抿唇,半晌才出声:“这般下法,若是今夜我侥幸赢了将军,我可不会给你留颜面,定要四处宣扬。”
“无妨。”他语气浮起一丝极淡笑意,“输给你,并不算丢人。”
“那可不行。”她落下一子,笑着回他,“倘若我赢了将军,往后人人都要来寻我对弈,我反倒要出丑。将军还是莫要让着我。”
陆昭珩没有接话,垂眸拈起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动作比方才更缓。
而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需要凝神方能听清:
“我并非相让,只是不想这么快结束。”
凌清欢的指尖顿在棋罐上方。那枚黑子落得平平无奇,可这句话落进耳中,她心口猛地一撞,捏着的白子差点脱手滑落。
她连忙握紧,低头盯着棋盘,只觉得烛火晃得人眼晕。
她恍然明白,今夜这盘棋,输赢从第一子落下之时,便已经无关紧要。
陆昭珩说完那句话,目光便垂落下去,落在棋盘上,没有看她。烛火摇曳,她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觉得他拈着黑子的那只手,指节微微绷了一下。
片刻寂静之后,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
“该你了。”
凌清欢回过神,低头拈起一枚白子,指尖还有些发颤。她深吸了口气,才把棋子落在棋盘一角,声音尽力放得轻快,却还是比平时快了些许:
“将军,你晚宴上落子那般锋芒毕露,今夜却软绵绵的,连个像样的陷阱都懒得给我设。”
话说完,她自己倒先静了一瞬。手里的白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像在给自己鼓劲。然后她才歪了歪头,重新望向他。
“莫非是怕太快赢了我,把我吓跑了?”
陆昭珩放下棋罐抬眼望她。烛火摇晃,暖光落在她鬓边散落的发丝上,她眉眼间漾着浅浅笑意,分明是同他顽笑。
“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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