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凌清欢牵着阿黄出门买狗食。
小狗鼻尖好奇地蹭着路边墙根,嗅闻杂乱地气,被她轻轻拽回。
长街热闹喧腾,沿街铺子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她停在一家肉铺前,弯腰细看案上零碎边角肉,打算挑些新鲜的带回去。
恰在此时,街尾骤然炸开一声凄厉的惊呼,狠狠撕开市井的喧嚣:
“死人了!这里死人了!”
喧闹街市瞬间乱作一团,路人纷纷朝着声响处涌过去,人声嘈杂,推搡不休。
人群还未完全围拢,一阵甲胄碰撞之声由远及近。护卫凌厉的喝声穿透纷乱人潮:
“闪开!侯爷车驾!全都让开!”
人群散开,远处地上一具孩童的尸体赫然引入眼帘。那孩子身上只裹着破烂不堪的粗布,衣衫上早已被血浸透,小小的身躯在纷乱的街市中显得格外刺目。
凌清欢直起身,顺势退到屋檐阴影下,抬手将阿黄稳稳拢在脚边。
华贵的马车在簇拥之下缓缓行来,前后护卫列队开道,逼迫围观百姓向两旁退避。一阵长风卷过,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车内景象倏然展露。
傅宴铮斜倚软垫,长睫垂落,闭目养神,对街面上的骚动恍若未闻。
凌清欢认得这副模样。
那日集市纷乱,旁人争执求情,唯有他立于高处,神色不动,一句轻飘飘的“拖走”,便定了旁人结局。
于他而言,市井蝼蚁,寻常生死,从来轻如尘埃。
他自始至终没有睁眼,马车没有半分停顿。被护卫逼开的人群让出通路,那具蜷缩在地的孩童尸体,就横亘在通路正中。车轮轱辘碾过灰土,马车径直从孩童尸身之上跨了过去,一路不停,径直驶向前方,很快远去。
凌清欢眸光微敛,眼神暗自发冷,果然,他依旧全然不把底层人的性命放在眼里。她不再望向马车远去的方向,低头稳稳按住阿黄的脑袋,安静立在檐下。
待到傅宴铮的人马彻底走远,围观百姓才又重新围拢上去,细碎的议论此起彼伏,沉沉落进耳中。
“又死了一个?”
“这都第四个了吧……居然还是个孩子。”
“看着面生,外地来的?”
“谁晓得,这几日城外流民死得蹊跷。”
凌清欢立在檐下,脚步骤然顿住。
她认得那半块干饼。
自西北远赴上京,途经最后一处驿站,暮色沉沉,风尘满地。她曾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客栈低矮门槛上,认真掰着坚硬的干粮。
身侧坐着几名衣衫陈旧,满脸风霜的北疆老兵。
彼时她让店家多送了一屉热馒头过去,又将自己余下的几块干饼尽数塞给孩子。小男孩起初摆手推辞,她只道路上难寻吃食,带着稳妥。
他才小心翼翼接过,掰下小小一块含进嘴里,将余下的干粮仔细叠好,揣进怀里最贴心口的位置,抬手轻轻拍了拍,像护住自己全部微薄的希望。
而后仰头,眉眼干净,笑得纯粹:“姐姐,谢谢你。到了京城就有饭吃了。”
一句天真期许,犹在耳畔。
可如今,他终是没能等到京城的热饭。
凌清欢静静站在原地,未曾上前半步,眼底无波澜,心底却沉得发涩。阿黄乖乖蹲在她脚边,抬头望了望她沉静的侧脸,尾巴轻轻扫过地面尘土,想要蹭她宽慰,终究只是安静伏着,不敢妄动。
死寂的街巷里,远处终于传来整齐急促的马蹄声,破开沉闷。
凌清欢抬眸望去。
是陆昭珩带人赶至。七八匹骏马肃立,中间一架素色平板木车,亲兵列队有序,步履沉稳。
他利落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墙根前,缓缓屈膝蹲下。
动作极轻,极稳,小心翼翼拂开覆在孩童脸上的凌乱发丝,垂眸一瞥,沉默无言。
无人看见他眼底情绪,只看得见他指尖微顿,极轻柔地从孩子僵硬攥紧的掌心里,取下那半块残破干饼,轻轻平放在身侧地面。
随后取来粗布,细致将小小身躯裹覆整齐,亲手抱起,稳稳放上板车。
全程沉默寡言,脊背挺直,自始至终未曾抬眼环视周遭围观人群。
安置妥当,他低声吩咐仵作与亲兵细致搜检现场,语声沉敛,条理分明。处置完毕,他转过身,视线穿过空旷街巷,精准落在檐下的凌清欢身上。
几步距离,他走近,在两步之外稳稳站定。
目光先淡淡扫过脚边温顺的阿黄,最终落回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嗓音沉得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此地刚出了事,你怎么会在这里?”
凌清欢微顿,指尖轻轻拢住牵引阿黄的绳,低声回道:“出门置办些东西,恰巧路过。”稍作停顿,她又补充,“这个孩子,我在路上见过。”
陆昭珩静静看着她。
“来京最后一处驿站。”她如实道来,语气沉了几分,“他跟着几名北疆老兵同行,一路徒步上京。店家说,这群人千里奔波,只盼到了京城,能有一口热饭,能讨一个公道。”
陆昭珩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素来寡言果决,极少有这般凝滞的停顿。这一刻的沉寂压得极沉,像是无数无名冤屈、无处可诉的流民疾苦,尽数堵在心头。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嗓音压着不易察觉的沉冷疲惫:“城内已发现四具流民尸首,批次不同,来路各异,却有一处全然一致,皆是北疆裁兵及其随行亲属。”
他抬眸,眼神沉稳克制:“人我带走。今日城内不太平,你先回府邸。”
“你呢?”
“尚有两处街区未查。”他言简意赅,只留一句嘱托,“回去等消息。”
凌清欢颔首,牵着阿黄转身离去。
走出数步,身后忽然飘来一句极轻的叮嘱,低得近乎被风声掩去,克制又郑重:“别一个人出门了。”
凌清欢看着远去的背影,对着脚边小狗轻声道:“走吧,今天不买了。”
当夜,灯影摇曳,一室静谧。
凌清欢静坐灯前,脑海里反复叠现驿站那一幕风尘光景。
小男孩捧着干饼,认真护着微薄吃食,眉眼明亮,满心期许:到了京城就有饭吃了。
她想起白日里陆昭珩的动作。那般轻柔郑重,取下一块早已无用的干饼,小心翼翼安放妥当。像是在替一场破碎殆尽的小小希望,留住最后一点体面。
她又想起长街上擦肩而过的那架马车。风掀起轿帘的那一瞬,傅宴铮闭目倚靠在车中,街外的人命生死,仿佛全然隔在他的车驾之外。
灯火明明灭灭,心事零散无序。她未深究透彻,吹灯躺下。
两日转瞬而过。
上京郊外传来消息。
陆昭珩亲兵搜遍城郊荒舍废墟,侥幸寻得一名重伤存活的北疆裁兵。
那人拼着残躯,道出上京近几日连环命案的真相。
一行十几名北疆裁兵,手握多年抚恤被克扣,老弱残兵无端被驱逐的冤情,千里徒步赴京,只为叩阙陈情,求一份公道。
可他们尚未靠近衙署,行踪便被人暗中掌控。众人分散租住,一夜之间接连遇害,皆是悄无声息被灭口,手段干净利落,绝非寻常盗匪所为。
死去的孩童,是随行一名老兵的幼子。
一路颠簸跋涉,孩子数次央求父亲买一颗糖解馋。老兵次次隐忍安抚,说等到了繁华京城,定要给他买最甜的糖。
京城已至。
许诺落空,孩童埋骨异乡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