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州的第五日,队伍抵达了一处叫平阳的小镇。天色已近黄昏,陆昭珩见人困马乏,便吩咐在此歇一晚。
驿站很小,只有一进院子,但还算干净。凌清欢把阿黄放下来让它自己溜达,自己去后院打了盆水洗脸。刚擦完脸,就听见前面堂屋里传来几个行商的高声议论。
“承恩侯的车驾,听说明日就到平阳了,咱们可得避开点,别挡了人家的道。”
“傅侯爷?那位不是常年在京城待着吗,怎么跑这荒郊野岭来了?”
“听说是送他表妹去锦州奔丧回来。不过——”那行商压低了声音,喝了口茶,“我还有个表亲在锦州做掮客,前几日托人带信来,说锦州那边有人在卖一幅画师的真迹,听闻那幅古画笔法诡谲,这么多年世间几乎寻不到第二例。傅侯爷是奔着那幅画去的。”
“一幅画值得他大老远跑一趟?”
“值不值得的,人家侯爷的事,咱们哪说得清。只知道那幅画底下署了个‘芜’字,好像是前朝一位叫芜的画师。真迹流落在外几十年了,这次突然冒出来,锦州那边好些人都盯着。傅侯爷亲自去,怕是志在必得。”
“芜?这画师很有名?”
“你这就不知道了。这位芜先生传世真迹极少,据说拢共不过三五幅,每一幅都被人藏着掖着不肯出手。傅侯爷这些年四下搜罗,如今又冒出一幅来,他怎么可能不亲自跑一趟。”
议论声散开,混在碗筷碰撞里。凌清欢坐在角落里,把阿黄按在脚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芜”、“前朝画师”、“真迹极少”这几个词落进耳朵里,前朝距今至少一百多年,前朝的画师她一个也不认识,姓芜的更是听都没听过。不过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听过就过了。
晚饭时分,她把这事随口跟陆昭珩提了一句:“方才在堂屋里听几个行商议论,说那位承恩侯傅侯爷也往这边来了,好像刚从锦州回来,据说是为了买一幅画师的真迹。”
陆昭珩正在看地图,闻言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
凌清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闲闲的:“说是署名叫什么‘芜’的,前朝的画师。你听过吗?”
陆昭珩放下地图,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听过。这位芜先生是前朝末年的画师,传世真迹极少,据我所知不过四五幅。画风独成一派,笔意苍劲,山水的布局和常人大不相同,识货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凌清欢听着,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低头喝了口茶。
陆昭珩看着她漫不经心的样子,又补了一句:“傅宴铮这些年一直在收这位画师的作品。他手里有两幅真迹,藏得很深,从不示人。如今听说又有真迹现世,他亲自跑这一趟,倒不算意外。”
凌清欢点了点头:“这么痴迷啊。那幅画应该很值钱吧。”
“不止是值钱。”陆昭珩说,“芜先生的画作,已经不是银子能买到的东西。笔墨风骨独一份,世间难寻第二人。”
凌清欢“哦”了一声,把茶杯轻搁在桌面上,语气闲散,听着全然是事不关己:“这般难得?巧了,我闲来无事也爱涂几笔。将军一路处处照拂,改日我画幅小幅赠予你,权当道谢。”
她一边说着,一边无意识地用筷子蘸了茶水,在桌上随手勾勒。寥寥几笔,陆昭珩腰间佩刀的形状便跃然“桌”上,那繁复的纹路,竟被她抓了个十成十的神韵。
陆昭珩的目光落在那水痕上,瞳孔微缩。这绝不是一个“涂几笔”的人能画出来的。
他压下心底骤然掀起的惊涛,良久,才勉强平复心绪,换了沉稳语调叮嘱:“傅宴铮此人,你若是遇上,尽量少跟他有交集。”
凌清欢微微一怔:“这么不好惹?”
“身份贵重,行事张扬,京中权贵多不愿与他正面起冲突。你久居西北,不熟悉上京人情往来,往后但凡有他出席的宴席场合,务必多留个心眼提防。”陆昭珩语气沉了几分。
凌清欢点了点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拿起干粮掰碎喂给脚边阿黄,拍了拍掌心碎屑:“上京偌大城池,各色人物数不胜数,未必就能轻易撞上。”
陆昭珩没有接话,目光仍不自觉落向桌上快要风干的水痕,方才那几笔线条在脑中反复盘旋,心底疑云越积越重。
窗外夜色渐深,山间晚风穿过窗棂,带来几分凉意。凌清欢弯腰抱起蜷在脚边的阿黄:“时辰不早,我先回房歇息,明早还要早起赶路,将军也早些安歇。”
“嗯。”
凌清欢抱着小狗转身离去,轻浅脚步声顺着长廊一点点远去,院落彻底静了下来。
屋内只剩陆昭珩一人,他久坐灯前,指尖无意识在方才水痕残留的位置轻轻叩了两下。
芜先生三字反复在心头盘旋,年少时在父亲书房所见题跋犹在眼前。
陆昭珩轻叹一声,抬手吹灭案边烛火。
夜色吞没一室,檐外风声簌簌,他合衣倚榻,脑海里依旧反复浮现桌上那道茶水勾勒的佩刀轮廓,辗转许久,迟迟难以入眠。
次日清晨,队伍继续出发。上午的路程还算平顺,午时前后抵达了平安镇。
镇口正逢集日,不大的镇子人潮涌动,沿街摊铺从镇口一路摆到镇尾,吆喝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的。陆昭珩需要去驿丞处核验通关文牒并补充补给,将护卫队留在镇口休整。凌清欢在车里闷了数日,远远望见集市便坐不住了。
“我下去走走。”她掀开帘子探出脑袋,冲正在吩咐裴舟的陆昭珩喊了一声,“半柱香就回来。”
陆昭珩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没有阻拦,只叮嘱了一句:“别走太远,集市人多眼杂。”
“知道了!”凌清欢应得爽快,踩着脚凳跳下马车。阿黄在车厢角落里嗅到集市的气味早就急得转圈,她刚一落地它就蹿了出来,围着她脚边扑腾。她弯腰拍了拍狗脑袋,带着它往集市深处走去。
平安镇的集市不算太大,可胜在热闹。卖糖人的、卖布料的、卖山货的摊子沿街排开,阿黄兴奋地东嗅西闻,凌清欢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偶尔蹲下来给阿黄挑一根肉干,偶尔停下看看摊上的小玩意儿。连日赶路的枯燥在这一刻被冲淡了许多,她伸了个懒腰,深吸了一口满是烟火气的空气,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吆喝和人群惊慌的骚动。
“让开让开!侯爷车驾,统统让开!”
凌清欢循声抬头,只见镇口主街上,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正长驱直入,车夫挥着长鞭驱赶路中央的行人,两侧随行护卫高声呵斥,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集市上的百姓手忙脚乱地往两旁避让,有人怀里抱着的货物散了一地,有人被推搡得踉跄两步险些摔倒,却无人敢出声抱怨。
凌清欢皱了皱眉。她侧身靠向路边,将阿黄往自己脚边拢了拢。
马车越行越近。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沉重急促,两侧护卫手按腰刀,面无表情地扫视着两旁避让的人群。车帘半垂,隐约能看见车内坐着两个人影——一人端坐正中,姿态倨傲;另一人缩在一旁,是个年轻女子。
就在马车即将从凌清欢面前驶过的瞬间,不知从哪个方向窜出来一只野猫,受惊的阿黄猛地朝那个方向吠叫了一声。
“汪!”
尖锐的狗吠划过集市嘈杂的人声。阿黄没有靠近马车,只是冲着那只猫的方向叫了一声。可车内那个年轻女子显然被吓到了,车帘内传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马车猛地停住了。
两侧护卫齐齐转身,目光如刀一般扎向凌清欢脚边的阿黄。集市上的喧闹声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瞬间低了下去,只剩远处零星的叫卖还在继续。
凌清欢微微蹙眉,将阿黄往自己身后拢了拢。
车帘掀开了一角。一个年轻女子的面孔露了出来,约莫十五六岁,眉眼精致,妆容齐整,一身锦衣料子一看便知出自上京最好的绣坊。她脸上还带着方才受惊的余愠,目光越过护卫的肩,直直落在阿黄身上。
“方才就是这畜生惊扰了马车?”她声音不大,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世家小姐惯有的傲气。
护卫头领立刻躬身:“回姑娘,是。”
女子蹙了蹙眉,嫌恶地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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