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凌晨,上元节的狂欢还未褪尽,李颐兴奋不已,浴后躺在床上,脑海中一遍遍淌过昨夜在玉祥楼的光景,怎么都睡不着。
不一样,真是不一样。
没出阁以前,李颐也是在玉祥楼过的上元节,不过只能和皇亲内眷们坐在里面。出阁以后他又生病,今年是他头一年走到玉祥楼的露台上和百姓见面,原本被门隔了一层的喧闹欢呼扑面而来,灯轮照着所有人,眼睛都亮晶晶的。
宰相们歌功上表,说如今正逢盛世,仓禀中堆满粮食,连鹦鹉都懒得去啄,应当不是夸张。
他在那张特制的圆形架子床上连打三四个滚都翻不下去,又拿起磁针石晃床顶。
这张床还是他从前生病的时候,扬州大都督裴见濯给他弄的,圆床配着圆顶,圆顶上不知用什么手段,把碎银和金刚石封在里面,又加了磁铁,夜里发起光来,和星星一样,李颐要是躺在床上闷得慌,就举着磁针石乱晃,碎银和金刚石就会移动起来,仿佛是诸天星斗在银河运行。
李颐小时候够不到床顶,看腻了星图,还得踮着脚蹦高,或指使别人,才能改变天象;现在长大了,一个人举起胳膊就行。
他挥舞着磁针石,漫无目的晃了一阵,拼了个北斗星出来,眼见外头天光大亮,忽然想,这会儿已经是白天了,白天睡得多,晚上更加没法睡。
不如就不睡了!
那干点什么呢?
“乐山!”李颐把磁针石随手扔在床上,叫了一声在旁边小床上睡着的内臣。
乐山和乐水是一对孪生兄弟,乐寿的养子,论年龄比李颐小一些,只有十四五岁,今日值夜的是乐山,和弟弟乐水相比,较为忠谨老实,欠一点活泼,李颐一叫,登时醒来:“殿下?”
李颐道:“给齐王世子的回礼,是不是还没有挑过?”
“啊?是……”
“那我来挑吧,去库里。”
李颐推开被子,乐山连忙给他裹了一件厚衣服,劝阻道:“给世子的回礼都有定例,殿下要增要减,说一声就是。”
李攸简对外说“礼单厚厚一沓”倒也没错。
从前,他和李攸简通信,是不止于节日问候的。而是一封一封,长篇累牍,李攸简会给他写厚厚一沓信,分享范阳生活,譬如和父亲出门打猎啦,和契丹王子学说契丹话啦,爬山、游野泳,拿雪给自己搓澡啦,都是李颐干不了的事,李颐和看传奇话本一样,为了叫这本子连载下去,每次都给李攸简送很多东西当润笔。
他们约定好了要见面一块玩耍,李攸简说会带来他们的老虎——我居然和他一块养了一只老虎?可李攸简言之凿凿,李颐只能按月付给老虎赡养费。
李颐去了洛阳,李攸简,一个冬天在雪堆里睡觉还能把雪热化的奇行种,竟然说自己冻伤寒了!
一直到李颐回永乐,他的病才好起来。
再那之后,信越来越短,倒后来活像点卯,李颐很难受了一阵,不过还好妙觉回来了,他的身体也有了起色。
也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但他再也没有给李攸简精心挑选过礼物了。
今天听薛洽说起来,李颐反躬自省,觉得自己也许是自己从前太小孩子气了。
范阳卢氏听说李攸简跟他认识就这么心虚,心里一定有鬼,也许李攸简得伤寒是他们虐待的……
说不定李攸简来不成洛邑也是他们搞的鬼,不让李攸简告状。
要不要和爹爹说,把齐王一家召回?
一个无兵无权无人,远离朝廷多年的齐王,已经不可能再威胁到帝位。
范阳那地方……
不管了,也许爹爹有自己的考量,他先给李攸简撑个腰吧。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这三个给吗?”
“除了这三个,别的都给他吧。”
“啊?!”
李颐裹了大衣服出门,在宝库中挑选。
他的宝库比皇帝的左藏库也不遑多让,金银俗物都不够格摆进来称为“宝”,而是扔到另一个仓里,李颐点兵点将地乱指一通,记得乐山头皮发麻。
“箱子里的那些狼皮是突厥贡来的吗?也给他。”
“全部?”
“嗯,摆着占位置,你们先分一些走,余下的再送过去好了。”
“殿下,这要是所有的毛皮都给了世子,这份礼,可比陛下赐给齐王的还要重得多了。”
乐山才不羡慕李攸简能拿到这些毛皮。
李颐接触毛皮时不时会起疹子,以防万一,因此东宫所有人都不穿皮毛。拿去换钱他也看不上,李颐对他们向来很好。
只是,李颐“全部”的毛皮,光狼毛围脖就成百上千条,要全部打包给李攸简,太子的礼比皇帝还大,这不是逾矩吗?
李颐想了想:“这倒没什么关系,李攸简对外不是说他和我青梅竹马、相交莫逆、生死相许吗?我的礼厚些也无所谓。”
他脑子里压根没有逾矩这个弦!乐山悲哀地想。
等等,您什么时候和他青梅竹马、相交莫逆、生死相许啦?
乐山感觉自己还没睡醒,那边李颐又指了一大堆东西,像个送女儿出嫁的爹。
殿下,你要把东宫都搬空吗?!
乐山欲哭无泪,给守宝库的侍卫再三打眼色,让他去把乐寿请过来。
“这个蜜蜡珠串倒好,我从前在洛邑时看到平皇后有造佛窟石像,齐王妃是不是也信佛?那就……”
“殿下,殿下!”乐寿神兵天降地赶来,连声阻止,“这串您不是说给法师留的吗?”
李颐皱眉:“有吗?”
乐寿振振有词:“是啊!大前年吐蕃使者来的时候您亲自开的口,他们找了好久才找到这样好的成色,吐蕃国师静命亲手开光,都在佛前供过了,您不是说要上元节……”
李颐想起来了。
这是吐蕃送他的新年贺礼,他原本留着上元节给妙觉的,结果妙觉临到头说不肯来,他亲自去慈云寺找,倒把这手串忘光了。
正愁没事情做,这会儿事情不就来了吗?
上元节有十四、十五、十六三天假,去一趟慈云寺再回来刚好是晚上,再温个书,早点睡觉,明天就继续上课了,先生讲得慢,他这会儿还没精学完尚书呢。
至于李攸简……
李颐手一挥:“就这些先送给他吧,礼单字写得大一些。”
乐山也挺老实,不解道:“这是为什么?”
乐寿白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太子怎么说的就怎么做,哪来这么多问题?
那边李颐提起衣摆跃下台阶,有一种久违的快活与轻盈:“这样显得厚!”
乐山还是不明白。
再出去时,李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后了。
乐寿追上去:“殿下,多穿几件衣服再走——”
李颐不穿皮毛,又怕在外头冻着,去哪儿之前都把火龙暖炉提前点好,东宫连走廊上都全是挡风暖帘,堪称是四季如春。李颐日常不怎么到宫外活动,虽然和妙觉玩得好,大多数也是妙觉到东宫来,不知怎么着,连着两天去了慈云寺。
在慈云寺保温不太现实,乐寿提前派人在妙觉精舍里烧地龙,都要招那个苦修僧的白眼——他也没有青眼。
李颐刚起了疹子,为防他受寒发烧,乐寿想了一招,忙叮嘱了侍卫几句。
李颐到了慈云寺,还没等下车,只见旁边几个羽林卫“刷”一下张开锦帐,跟贝壳似的把他遮住,李颐走一步,几个羽林卫大张着锦帐,七手八脚横着挪一步,活似个大号螃蟹。
又是蚌又是蟹的,知道的是在慈云寺,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海底龙宫呢。
李颐看着好笑,乐寿在旁,也十分得意自己的妥帖,昨天用药得当,李颐胳膊上的疹子都褪下一层,还好昨天没有上报皇帝,堪称将一场灾厄消弭于无形。
最近不能总让太子出门……
“殿……小郎!!!”
他还没想完,贝壳帐子里动了动,李颐一弯腰,从锦幛围挡间的缝隙钻出去了!
几个羽林卫愣在原地,乐寿气了个倒仰:“去追啊,别让他跌了!!!”
正月十六,新年余韵还在,加上昨夜燃灯供佛,慈云寺里人来人往,李颐冬天又只能穿夹袄,被乐寿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活似个大白球,在人堆里挤不开,偏偏还怕撞人摔倒。
“阿叔,能让让我吗?”
“娘子,让我过一下,谢谢娘子。”
“阿翁——谢谢阿翁!”
苍老的声音道:“别往里跑走啦,那里头是高僧休息的地方!有看守的,你这孩子,唉……”
风帽压住眉毛,衣服领口护住半边脸,李颐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头。乐寿在后面看他跑得跌跌撞撞,因为套了三条裤子,腿都打不直,不瞬息就要被羽林卫追上,又急道:“别追啊,仔细他跌了!”
到底是追还是不追啊?
羽林卫还没弄明白,乐寿又发话了:“叫后面的守卫放人!”
李颐成功逃出包围。
他毫无障碍地跑入慈云寺后廷,梵音唱响,竹径之间小楼林立,比起人声嘈杂的前殿,这里闹中取静,十分幽谧,是不可多得的修行宝地。
李颐熟门熟路找到妙觉那一幢小楼,发现妙觉已经等在门口,双目紧闭,身上缁衣随风鼓起,形貌瑰伟,自有风韵清高之相。
“阿觉!”
小楼门口有一串台阶,李颐下意识对他招了招手,又想他看不见,干脆跑上去,结果因为裤子太沉,腿没抬起来,膝盖打不了弯,跑了几阶以后嗑住了脚,径直向前扑去。
“哎!”李颐眼看自己要摔倒,连忙向前张开双臂,抱住妙觉的腰,把他撞得连连后退,又从他怀里抬起头,“你站在外头,早知道我会来?”
“嗯。”妙觉应了一声。
李颐忽然有点不自在,松开他的腰:“都怪长生,他给我穿了好几条裤子。”
妙觉说:“里面暖和。”
李颐推门入内,室内果然温暖如春,妙觉自幼修持,又正当年,冬天里穿单衣都使得,火炉也不点一个,若不是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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