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檐角的绿油灯,只在子夜最浓。
不是新叶嫩碧,是深井苔痕浸了百年的沉绿,是老玉沁色晕开的幽绿,幽幽悬着,把半条青石巷浸得影影绰绰。
凡人走过,只觉巷口风凉侵骨,睁眼瞧不见半点亮光;精怪鬼魅却能在十里外望见,像望见茫茫黑夜中一座孤岛的灯塔,是绝境里唯一的归处。
这夜三更,风自西来,卷着城郊荒野的腥腐气,拂过医馆竹帘,带起一丝不安。
小安趴在窗台上数星,指尖轻点窗棂,数到第十七颗时,鼻尖忽然轻轻抽颤。獾精的嗅觉比人灵敏十倍,她瞬间嗅到一股异样气息。
不是阴寒鬼气,不是浊重妖气,是胭脂香混着血腥气的甜腻,浓得发沉,像上好胭脂盒里闷久了的荔枝,甜到深处,便泛出腐意。
她翻身跳下窗台,布鞋踩在青砖上微微打滑,快步奔到余灵枢身边:“师父,有客来,是狐。”
余灵枢正坐在门槛上,膝头摊着翻旧的《灵枢笔录》,纸页泛黄,墨字沉静。闻言她未抬头,垂落的眼睫下,那双异于常人的白瞳却微微收缩,目光穿透夜色,直直望向巷口。
下一刻,巷口便踱来一道身影。
袅袅婷婷,轻如一缕烟,柔似一汪水,仿佛风一吹便要散了,却又步步生姿,带着狐妖独有的媚态。女子穿一身水红薄衫,料子轻软如蝉翼,夜风一卷便贴身贴肤,细细勾勒出纤细腰肢与柔婉肩线,每一寸曲线都恰到好处,是入骨的妩媚。
她生得极美,眉眼弯弯,眼尾天然上挑,似含着春水,藏着温柔,本是最能惹人怜惜的温婉长相。可脸色白得过分,像敷了厚厚的珍珠粉,不见半分血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艳得妖异,是浓得化不开的赤红,像刚吮过血珠,又像涂了过量的上等口脂,红得刺目,与惨白的脸相映,生出一种诡谲的艳。
行至医馆门前三步外,她身后忽然缓缓展开三条巨大狐尾。火红色皮毛蓬松张扬,在绿油灯幽光下泛着血珀般的光泽,尾尖绒毛轻颤,一尾、两尾、三尾,几乎遮断半条巷子,气势慑人,却又被她一身柔媚压得不显凶戾,只添了几分妖异风情。
小安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握紧腰间药锄,獾族的警惕心瞬间提起,紧紧盯着那三条晃眼的狐尾。
胡三娘却全然不在意小安的戒备,走到医馆门前,盈盈屈膝下拜,腰身弯出柔婉弧度,额头几乎触到冰凉青石板,声音柔婉软糯,带着哭腔,字字都缠着力道:“求医婆救救我家夫君。”
她拜得极恭顺,水红衫角垂落地面,沾了夜露,更显柔媚可怜。
余灵枢的白瞳在她身上静静停驻,声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是狐。”
不是疑问,是断言。
胡三娘身子轻轻一颤,似被戳破身份的惊惧,却不敢有半分隐瞒,伏在地上,声音更柔,带着泣音:“是。妾身胡三娘,在青州城外青丘山修行,与夫君相守二十年,一心向善,从未害过无辜之人。”
她说着,泪珠便滚了下来。
那泪珠极美,是淡淡的粉色,像稀释的胭脂,又像掺了血的清露,落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渗入砖缝,转瞬便没了痕迹,只留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可三日前,夫君外出觅食,被人……被人……”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双肩微微颤抖,水红衣衫随颤动轻晃,更显楚楚可怜,眼底是藏不住的悲戚,还有一丝刻骨的恨意,“被人剥了皮。”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眼尾泛红,更添媚态,字字泣血:“青丘山下有个猎户,不知从何处得了克制妖物的法器,设下陷阱诱骗夫君,活生生剥了他的皮!如今夫君只剩一道残魂,附在妾身尾毛之上,气息微弱,随时都会魂飞魄散……”
余灵枢伸出手,接过那缕尾毛。
指尖触到绒毛的瞬间,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狐毛之上萦绕着一缕极淡的残魂气息,微弱又散乱,裹挟着深重的戾气与濒死的惊惧,是狐妖夫君残留的神魂印记,混杂着猎户法器残留的禁制寒气,诡异又违和。
“师父?”小安察觉到她神色异样,悄悄凑上前,鼻尖又抽了抽,却只能嗅到浓郁的胭脂混着血腥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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