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怀胜放下电话,心情相当舒畅,不由自主地在旋转座椅上转了半圈。每当这么做的时候,他脑子里总是浮现出多年前看到的一张网络图片,升降椅气压杆**,裂开的座垫像鳄鱼牙口模型,异常恐怖,所以他旋转时注意稍微抬起臀部,影响了畅快程度。
但愉悦的心情并非打折扣。属下通知他,所有农户已签订独家供货协议,正在加急复印并且寄给投资方过目。赵敬义一死,农户们像被世界冠军锁定的保龄球瓶,非常集体主义地转变了方向。谭怀胜明白,如果是把他放在同样的位置上,也会这么做的,没必要和钱过不去。如此一来,投资方的疑虑全部打消,甚至还额外高度赞许了怀胜楼的品牌执行力。
谭怀胜环伺办公室,突然觉得它太逼仄,品味也太老气了。他要的不再是稳重,古色古香,而是富有冒险精神的积极进取。以后除了做全省冷链,快消食品品牌,包办事业机关和教育系统供餐,他还要打通线上下消费场景,引入元宇宙概念提高消费者黏性,把怀胜楼开到迪拜东京纽约……点子层出不穷。谭怀胜,年届五十,终于觉得属于自己的时代来临了。
有人敲门。美好的遐想遭到打扰,他很不愉快。
“谁?”
“是我。”
谭怀胜皱眉。他对着桌上的镜子捋顺头发,把敞开了大半天的前两粒衬衫纽扣系上,走到门边。
谭嘉烁没想到父亲会亲自开门,并且带着拘束的笑容。
“嘉烁,你没通知我要来公司啊。”
“那我现在去预约?”
“没事,就是因为你一直不喜欢这里我才这么说,进来,进来。我这有茶,给你泡一壶?还有咖啡,听说品质很好,但我还没开封……”
事件发生之后,过去了半个月,这是父女俩初次单独会面。之前谭嘉烁在医院检查,到警察局做笔录,谭怀胜也到场了,在外人看来,他们只是千千万万不亲近也谈不上冷漠的父女之一。警察当着谭嘉烁的面对她父亲说,回去以后多关注一下小谭的心理健康,她肯定压力很大,小谭,有必要的话,回去和父母多住几天,享享福。谭怀胜回以灿烂笑容,对女儿说,警察同志说得对,你自己也要学会调节,去旅游啊散散心啊,都可以,爸支持你。谭嘉烁不理会,问警察,傅宝云怎么样了?警察说,我们还在继续调查,不方便透露。谭嘉烁想继续打听,但是谭怀胜以警察局墙上的一面锦旗为切入点,把话题引开了。
警方确认,谭家父女只是不幸牵扯到帮派内部仇杀之中。谭怀胜坦白了他和赵敬义之间的生意争执,――公平地说,是涉黑团伙妨碍爱心企业正规合法经营。他没有提起自己暗示赵敬义对付傅长松的事,反正死无对证。谭嘉烁对于自己为什么在现场,解释为她和傅宝云是朋友,那天晚上是傅宝云预见到和父亲见面有风险,所以邀请朋友作为见证人,若出差错,可伺机报警。这是她俩为了隐瞒谭嘉烁跟踪父亲一事而准备好的回答。比起这不涉及案情本身的谎言,谭嘉烁对整个**发生过程的准确描述,**方更多的质疑。
在审讯室中,他们问她:
“所以你解开了傅长松的**?”
“是的。”
“傅长松指示你这么做?”
“没有。”
“你自己想的点子?”
“我只是觉得,那些人可能会把我们全部灭口。我一心想着,不能就这么**,可能是急中生智吧。”
通过交叉询问傅宝云以及生存下来的保镖,警方确认了谭嘉烁所言属实。这就造成了一个疑点:谭嘉烁是否和傅长松有更深的联系,并且也参与到了犯罪行为中。最终他们认为这怀疑站不住脚,且重点是追缉逃亡的傅长松,只要缉拿他归案,自会真相大白,没有必要扣押谭嘉烁。
而傅宝云,还有很多问题需要回答。
谭嘉烁并不为父亲此刻的友好感到惊讶。从最不近人情的角度来看,她协助傅长松干掉赵敬义,最大得利者就是她父亲。 她不因为父亲的表现而感到快意。她想,
希望他在知道我的来意之后,还能保持十分之一的耐心。
他很可能瞬间穿上他心爱的抹了油的盔甲,试图误导每一个直指他人格和良心的问题。
“要不我们去公司隔壁的茶室坐坐?老板总是帮我保留一个包厢――”
“不用了。”谭嘉烁在办公桌前坐下。“你也坐吧。”
谭怀胜只好回到自己的旋转椅上坐下,不自在地摩挲了一下座椅把手。
谭嘉烁定了定神,把直接导向父女关系破裂的照片摆在桌上。它被装进了塑封,避免在多日奔波中遭到进一步磨损。
“爸,我已经很确定了,这个抱着我的人,不是和你结婚的朱琪芬,而是一个叫钟雁的人。”
谭怀胜想开口。谭嘉烁拿出另一张照片的复制品,叠放上去。
“这是高中时候的钟雁。她和你,还有朱琪芬,是同学。后来朱琪芬和钟雁犯了事,朱琪芬被迫转到特殊教育学校,钟雁行
踪不明。到了2003年,你和朱琪芬结婚至少四年了,但却是和钟雁在一起……抚养我。”
“是谁――”
“我找到了愿意和我说实话的人,而且还不少。我甚至去过当年的六中,见过你的老师。爸,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说实话的愿望,也包括你。你为了隐瞒一些事,控制了当年办案的胡警察,还想控制出狱以后的傅长松,更不用提你是怎么对待我的了。我给你看的,只是我掌握的一部分证据,我还会继续查,而且有自信能查出更多。”
谭嘉烁暂停说话,因为她察觉到父亲眼球稍微下移,仿佛桌上有小昆虫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这表示他开始计算利害关系了。她猜对了:谭怀胜此刻脑中旋转的词包括但不限于:投资,方鸣(和他对女儿的着迷),证据,投资,媒体,投资。他甚至会构想和女儿人格不符的发展方向――面面俱到。保护自我利益,已经成了他灵魂中比天性更坚固的固有程式。
他抬头,看着谭嘉烁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他还在和身体健康的女儿说话,是一个奇迹。有一个想法,像饱满的水蒸气在谭怀胜大脑中作乱――
除了眼睛,嘉烁还有其他地方像她妈妈,像得出奇。
女儿完全有可能在两周前的那一夜死去,或者遭遇其他悲惨命运――就发生在他放弃监视,离开现场之后。他突然觉得,想累了,也想够了。几乎是陌生的无力感,以及对女儿重燃的温情,像在舌头后方清脆地敲了一下,逼他开口。
“我无罪。都是赵英涛干的。”
谭嘉烁愣住了。她甚至还没有提问,但父亲跳过了她脑中一连串设问,直接回答了最核心的那一个。但这答案,在缺少前后文的情况下,显得孤立无援。
“我……我是说你妈妈的事。你就是想问这个,对吧?因为我一直隐瞒,你觉得是爸爸杀的人……不是我!”
父亲依然还在防备。谭嘉烁至少能确认一件事了:她和朱琪芬的母女关系。
“我知道不是你动手的,但你牵涉得很深。赵家父子都不在了。现在还活着的人,没有谁可以因为二十年以前的事找你麻烦。爸,说出来吧……就算是,为了妈妈。”
这四个字突然让谭嘉烁哽咽了。这就是一切的开始,为了妈妈。在调查过程中,比父亲的拒绝和算计更让她痛苦的,就是曾对自我身份一度产生质疑。在生命头几年的模糊记忆中,有两个女人照顾过她,然后两人都消失了;认定其中一人为母亲,并不代表另一个就变成了陌生面孔,但这能让她确信,自己的追寻从未失去正义性。
谭怀胜继续说:
“赵英涛缺钱,但不是要谋财害命。你妈带过去的那十万块钱,不算什么,他真正看上的是傅长松的位子。你知不知道他们俩……”
“我了解他们的关系,还有赵英涛和你合伙做生意的事。”
谭怀胜点头:“他们三个人从小就认识了,表面上称兄道弟,私下很多积怨。当然,做了警察之后,胡云志就和他们慢慢疏远了。但赵英涛对胡云志了如指掌,把他拉入局,说了一个具体时间地点,傅长松一定会在那一刻杀一个人,是平民百姓,说你到时候就去抓他,证据充足。胡云志一心升官,而且赵英涛也没有理由出卖他,所以心理斗争以后,他就答应了。赵英涛和你妈妈约定了一个更早的时间,为了可以提前动手,让胡云志有时间收拾残局,嫁祸傅长松。结果,你妈妈……”
“妈妈反抗了。”
“这事没有官方定论。胡云志告诉我,尸检的时候在赵英涛手上发现了挡刀的伤痕,而且两人身上都有淤青,应该是死前有过剧烈冲突。”
“但是现场只有一把刀,上面有傅长松的指纹。”
“刀上其实有他们三个人的指纹,而且那是那两个家伙平常单独开会的地方,本来就放着一些用来把玩的凶器,有指纹不奇怪。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必须把傅长松团伙消灭,死的人之一又是他副手,皆大欢喜,所以一些疑点也就没有再追究下去。”
“你怎么知道这些调查细节?”
“不是当时就知道,是后来我慢慢和胡云志搞好了关系,和他喝酒,又大大小小帮了他不少忙,他就对我掏了心窝子。我也不是给他下套,你想想,你妈突然人就没了,我也难过啊,想找办案的警察同志讨个说法,没想到老胡心里也和自己过不去。他最后没升官,又把老婆气跑了,有一天在我面前喝大了,突然说他有罪,要自首。我就慢慢把话给问明白了,这样他心里也好受。”
“你为什么劝他不要自首?”
“等到他悔悟,都过去好几年了,有什么意义?傅长松十恶不赦,不该放出来。而且你想想,你妈妈本来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要是翻案了,变成一个她和黑帮互相仇杀的说法,对她,还有当时的我们父女俩,有好处?还不如就这么算了,旧伤不要去揭。”
谭怀胜喝了口水。
“所以我心里难受啊,你和你妈妈怎么这么像,在生死关头都选择动手,一般人做不到。可惜就是……哎。嘉烁,你当时不
害怕吗?”
“我还没有问完。妈妈为什么会带着十万块钱去见赵英涛?”
“我不知道。”
“你又在撒谎了。当时你们俩分居,你和钟雁住在一起,带着我。而妈妈,带着现金,去找一个和你合伙做生意的人。别和我说这一切都无关――”
话说到一半,谭嘉烁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如今相当明显的联系。
她站起来:
“妈妈是为了把我……赎回去?”
“嘉烁,你坐下。你爸妈当时生活情况复杂,你可能会理解得不准确……”
那熟悉的屈尊纡贵的语气又来了。谭怀胜的良知像一截断裂的火柴,只燃烧了不足以灼痛手指的一瞬间。
“爸,你听好,我能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告诉警察,那天夜里你也在场。”
“什么?”
“傅长松杀死赵敬义的那天夜里,你也在。不要狡辩,我知道你在。警察会需要你解释,为什么你之前撒谎,说整件事和你无关。投资方也会知道,怀胜楼的老板卷进了枪击**案,甚至可能被立案调查,这会有什么后果,你比我清楚。”
谭嘉烁本不想提这件事,因为有可能暴露伊璇。她问过伊璇,为什么愿意帮她。伊璇说,对,我不该帮你,但你其实也不该为了二十年前的事咬着你爸不放,不是吗,我偶尔也会做一些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情,而且你要记住,是你欠我人情,以后要还的。
为了伊璇和 ,谭嘉烁并不真的想毁掉父亲的生意。但狠话必须抛下来。
“――我能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告诉警察,你曾经派人殴打傅长松。这件事单独来看也许不严重,但是现在傅长松杀了人,情况就不一样了。警察可能不会因为这些事情把你送进监狱,但这已经足够毁掉你的事业。二十年前的事情,没有人会再追究了,除了我。但是现在发生的,你摆脱不了。”
傅长松双手托住低垂头部的两侧,像要把一切烦心事连着脑袋一起摘下来。
“爸,你不会是无罪的。你一直害怕案子会查到你头上,还怕一旦翻案,傅长松知道你也参与进来,会报复你。所以你反对胡云志悔过,为了阻止他和外人交流,软禁他。其实你没必要控制他那么久,但凭我对你的了解,控制别人这件事本身,慢慢变成了你的目的。”
“他变成疯子,是他自己喝酒把脑袋喝废了,我为了他和他女儿――”
“你不要岔开话题了,我也不想再听你胡说什么一切都是为了别人好。我再说一次,把你,妈妈,和钟雁之间的真相告诉我,我不会再警告你了。”
“你这样对我不公平。”
“……什么?”
“我把什么都交代完了,你还不是照样会针对我?”谭怀胜抬起头,神情有些软弱,仿佛在得知高昂手术费之后试图和医生讨价还价的重症患者。“爸已经很难受了,你不能趁着爸心软,得寸进尺!”
谭嘉烁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转念一想,之前问出那些话,已经是一种幸运。
“爸,你可能不太明白,但是我没兴趣控制或者破坏别人的生活。你说出真相,我们之间就没事了。”
“你之前不是夸口说还能继续调查吗?你去呗。有一个人比我更有资格说什么,真相。去找钟雁。”
“她在哪?”
“我不知道。说实话,我不知道她的死活。你只逼我一个人,这就是不公平。你想知道来龙去脉对吧,既然你妈已经**,光凭我说的,我怕你不信。如果是一个**,人家专业的,绝对不会我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得有旁证!怎么样,爸说得有没有道理?你去让钟雁交代,这才叫公平!”
话毕,谭怀胜眉头解开了,两手一摊朝后一靠,神情和体态都像他斥责手下如何不懂得变通的模样。谭嘉烁明白,他脑子里正在又开始计划如何阻止女儿散播消息了。她并不为此沮丧或焦急。她平静地把照片收好。
“你放心,我会去找她的。但还有一件事,我要你现在就做。”
十五分钟后,谭嘉烁走进公司街对面的咖啡馆。胡一曼已在逐渐加深的焦虑之中静候多时。她关切地看着谭嘉烁坐下。
“怎么样?”
“还没结束,但我把这个拿到手了。”
谭嘉烁从包里取出胡云志按过手印的借条,搁在桌面上。胡一曼把它挪到自己面前,指尖半悬浮在纸面上,仿佛它会割伤皮肤。察觉到自己正在微笑,胡一曼左手握拳,抵在嘴角,仿佛这笑不合时宜。
“嘉烁,太谢谢你了。”
“不用谢。”
谭嘉烁大大出了一口气,背部松弛,在座椅上滑下去一小截,闭上眼睛。胡一曼又担心起来。现在对谭嘉烁的一举一动,她都感觉到过量的忐忑或是惊诧;这成了一种令她烦恼却抛不掉的习惯。
“怎么了?”
“幸好拿到了。”谭嘉烁睁开眼睛,笑了。“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和你交代。”
“不管有没有拿到
,我都不会――”
“你先别急嘛。这事本来就是我先提的,说能不能趁这个机会,趁他心软,变得稍微像正常人,我把借条要回来。我心里没底,如果一见面就提出要交出借条,让他察觉我有个明确需求,事情就不好办了,所以得见机行事。”
“那你刚进来的时候说,还没结束,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有全部交代。凡是我自己有明确线索的,比如和赵英涛还有你爸爸有关的,他都说出来了,但是一提到我还没把握的事情,比如关于我妈妈和钟雁,他立刻就满地打滚,什么都不认。所以我才说,还没结束。我必须找到钟雁。”
“有办法吗?”
“目前看来只有卓丽和她交流过,但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所以不乐观。但我不会放弃的。”
“嗯,我知道你不会放弃。”
胡一曼眼睛垂下去,笑得有些勉强。
“一曼。”
谭嘉烁用掌心包覆住胡一曼在桌面上并拢的双手。胡一曼感觉到,对方的大拇指贴着自己掌根,以几乎察觉不到的幅度缓缓摸索。她的心悬置在险峻的高处,不仅因为触感,也因为她怀着非常不乐观的预期。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也担心。这段日子,我想过无数次――为这些事情伤脑筋,几乎把自己逼疯,还差点搭上一条命,值不值得。每次想完之后的第二天,我还是会去做非做不可的事,脑子里根本没有疑问。我现在明白了,每一次心中犹豫,未必是质疑自己该不该去做,而只是像松开油门,给自己一点精神上的缓冲……一种休息。我指的不光是我的调查,也包括我和你的事。”
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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