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官道的青石板,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卫青骑马护在马车旁,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树林和山丘。五百精锐分列前后,将载着沈听澜的马车护在中央,军医的马车紧随其后。
已是回京第三日。
沈听澜依然昏迷,但呼吸尚存。军医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检查一次,换药、喂水、施针,竭尽全力维持着这位年轻帝王的生命体征。马车内铺了最厚的软垫,车夫选了经验最老道的,行驶得极慢,尽可能减少颠簸。
即便如此,每一次车轮碾过坑洼,沈听澜苍白的眉头都会微微蹙起。
“卫将军,前方十里就是驿站。”一名斥候策马回报,“是否休整?”
卫青看了一眼天色——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在官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沉声道:“传令,在驿站休整半个时辰,给马匹喂水,军医为陛下换药。”
“是!”
队伍缓缓前行。
卫青策马靠近马车,掀开车帘一角。沈听澜躺在软垫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还算平稳。军医正用湿布轻轻擦拭他的额头。
“陛下情况如何?”卫青低声问。
“暂时稳定。”军医擦了擦汗,“但内伤太重,肋骨断裂处稍有移动就可能伤及肺腑。必须尽快回京,请太医院诸位太医会诊。”
卫青点头,放下车帘。
他望向京城方向,心中计算着路程——照这个速度,至少还要四天才能抵达。四天,太长了。每一刻都可能发生变故,每一刻都可能是生死一线。
“将军。”另一名斥候策马而来,压低声音,“后方发现可疑踪迹,约二十骑,远远跟着,已跟了半日。”
卫青眼神一凛:“距离?”
“约三里,始终保持在视线边缘,不靠近也不远离。”
“传令,加强警戒,弓弩手准备。”卫青握紧刀柄,“若他们敢靠近,格杀勿论。”
“是!”
队伍继续前行,气氛却陡然紧张起来。
***
同一时间,京城。
八百里加急的驿马冲入城门时,已是黄昏。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脆响,驿卒高举着黄绸包裹的急报,嘶声高喊:“北境大捷!落鹰谷大捷!陛下亲征,大破苍狼部!”
声音在街道上回荡。
行人纷纷驻足,商贩停下手中的活计,茶馆里的客人探出头来。
“什么?大捷?”
“陛下打赢了?”
“苍狼部退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很快,整条街都沸腾了。有人欢呼,有人流泪,有人跪地叩拜,感谢上苍。压抑了数月的紧张气氛,在这一刻被狂喜冲散。
皇宫内,消息传得更快。
白练尘正在偏殿翻阅工部送来的水利图册——这是她最近在研究的,试图从京城水系中找出“天罚”计划可能利用的薄弱环节。案几上摊开着金水河、玉带河、护城河的详细图纸,墨迹尚未全干。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白姑娘!白姑娘!”一名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满是激动,“捷报!北境捷报到了!陛下在落鹰谷大破苍狼部,斩敌万余,俘虏数千,拓跋烈重伤逃窜!”
白练尘手中的笔一顿。
墨汁滴在图纸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小太监因兴奋而涨红的脸,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捷报在何处?”
“已送至文华殿,几位阁老正在传阅!陛下亲笔所书,详细描述了战况,还特别提到白姑娘的后勤支持与‘天佑神物’的关键作用!陛下说,要乘胜追击,扩大战果,不日将安排部分军队押送俘虏和战利品先行回京!”
小太监语速极快,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白练尘放下笔,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夕阳的余晖洒进殿内,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隐约的欢呼声,那是宫人们在庆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久违的轻松和喜悦。
赢了。
沈听澜赢了。
她应该高兴的。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北境的威胁暂时解除,大夏朝赢得喘息之机,百姓可以安心耕种,边军可以休整补充。
可是……
为什么心里那股不安,反而更重了?
“白姑娘?”小太监见她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问,“您……不高兴吗?”
白练尘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自然高兴。陛下英明神武,将士用命,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你去告诉文华殿的阁老,我稍后便去。”
“是!”小太监欢天喜地地跑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白练尘走到案几前,看着那团墨渍。她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图纸上金水河的走向——这条河从西山发源,流经京城西郊,穿过西水关进入城内,蜿蜒流过皇城西侧,最后汇入护城河。它是皇宫乃至京城部分区域的重要水源。
“天罚”计划……
如果她是“狼主”,要在京城制造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大灾难,会选哪里?
水源。
一定是水源。
投毒,或者破坏堤坝,让洪水冲垮皇城,淹死皇帝和文武百官,造成朝堂真空,天下大乱。这是最简单、最有效,也最恶毒的办法。
可是,金水河上游有重兵把守,沿途设有水闸和巡检司,想要动手脚并不容易。除非……有内应。
白练尘闭上眼睛,试图感应空间。
那种熟悉的、若有若无的联系,如今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就像一根细到极致的丝线,随时可能断裂。她尝试调动一丝灵泉之力,胸口立刻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身体微微颤抖。
透支的后果,比她想象得更严重。
这具身体毕竟只有十二岁,虽然经过灵泉滋养,但连续数月的高强度消耗——制作震天雷、调配药物、维持空间物资的稳定输出——早已超出了极限。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缓慢流逝,就像一盏油灯,灯油即将耗尽。
“还能撑多久?”她低声问自己。
没有答案。
殿外传来更响亮的欢呼声,似乎有宫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暮色中回荡,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白练尘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锐利,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深沉和疲惫。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
手指触碰到颈间的项链——那枚伴随她穿越而来的“星链”。原本温润的玉石,如今摸上去有些冰凉,表面的光泽也暗淡了许多。她能感觉到,空间正在缓慢关闭,就像一扇门,正在她面前缓缓合上。
如果空间彻底消失,她会怎样?
失去最大的倚仗,失去灵泉的滋养,失去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和物资。她会变回一个普通的十二岁农女,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朝代,如何生存?如何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不。
她不能失去空间。
至少现在不能。
白练尘深吸一口气,将项链塞回衣领。她换上一身素雅的宫装,对着镜子整理好衣襟和发髻,然后走出偏殿。
文华殿内灯火通明。
几位阁老正在传阅捷报,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兵部尚书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户部尚书已经在计算战利品能填补多少国库亏空,礼部尚书则开始筹划凯旋大典的仪制。
“白姑娘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白练尘微微颔首,走到主位旁——那是沈听澜平时坐的位置,如今空着。她看了一眼案几上摊开的捷报,黄绸为封,朱砂为印,字迹是沈听澜的亲笔,刚劲有力,只是最后几行略显潦草,似乎书写时状态不佳。
她拿起捷报,仔细阅读。
“……敢死队五十人,携震天雷突入敌阵,于帅旗前引爆,炸倒狼旗,拓跋烈重伤。朕亲擂战鼓,三军奋勇,乘势掩杀,斩首万余,俘敌三千,缴获战马、兵器、粮草无数……”
“……此战之胜,首赖将士用命,次赖后勤稳固。白氏练尘,虽居后方,然筹粮草、制神物、稳民心,功不可没。其所献‘天佑神物’,于关键时刻扭转战局,实乃社稷之福……”
“……拓跋烈虽重伤逃窜,然北患未绝。朕已命赵怀山整顿防务,修复关隘,朕将乘胜追击,扩大战果,不日安排部分军队押送俘虏及战利品先行回京……”
白练尘的手指轻轻抚过“重伤逃窜”四个字。
拓跋烈没死。
这个结果,她早有预料。那种级别的人物,怎么可能轻易死在战场上?重伤,逃窜,养好伤后卷土重来——这才是合理的剧本。
而沈听澜说要“乘胜追击”……
她放下捷报,看向几位阁老:“陛下伤势如何?”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几位阁老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兵部尚书硬着头皮开口:“捷报中未提及陛下伤势,只说‘朕亲擂战鼓’,想来……想来陛下龙体康健。”
白练尘看着他们闪烁的眼神,心中了然。
他们在隐瞒。
或者说,他们在自我安慰。捷报中刻意回避了皇帝的伤势,只强调胜利和战果,这是稳定朝局、安抚民心的必要手段。但作为最了解沈听澜的人,白练尘能从字里行间读出更多信息——那潦草的笔迹,那省略的细节,那急于安排俘虏回京的急切。
沈听澜受伤了。
而且伤得不轻。
“白姑娘不必担心。”礼部尚书干咳一声,“陛下洪福齐天,自有上天庇佑。当务之急,是筹备凯旋事宜,迎接陛下和将士们回京。”
“是啊是啊。”众人附和。
白练尘没有再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平静地说:“既如此,便按诸位大人的意思办吧。凯旋大典、封赏将士、安抚百姓,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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