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们陆续散去,脚步声渐远。大殿里只剩下白练尘一人,还有高坐在御案后的沈稷。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檀香的味道依然浓郁,但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沈稷站起身,走下御阶,来到白练尘面前。他的影子笼罩了她。
“随朕来。”他说,声音很低,“有件事,必须现在告诉你。”
白练尘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这种平静让沈稷心中微微一震——这不像一个刚刚被当庭揭穿身世秘密的女子该有的反应。
“臣遵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殿。穿过长长的回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廊柱上的彩绘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那些祥云、龙凤、仙鹤的图案,此刻在白练尘眼中却像某种讽刺——这富丽堂皇的宫殿,这看似庄严的朝堂,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
她跟着沈稷走进一间偏殿。殿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紫檀木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户半开,窗外是御花园的一角,几株腊梅已经开了,淡淡的香气随风飘进来。
沈稷示意内侍退下,关上了殿门。
“坐。”他说。
白练尘没有坐,而是站在书案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监国要告诉臣什么?”
沈稷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那绢帛用金线绣着龙纹,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经常被取出来看。
“这是陛下出征前留给朕的密旨。”沈稷展开绢帛,声音低沉,“陛下说,若你在朝堂上遇到危险——特别是身世问题被提前引爆——无论如何,朕必须保你无恙。一切,待他凯旋后定夺。”
白练尘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接过密旨。绢帛上的字迹遒劲有力,确实是沈听澜的笔迹。内容很简单,只有几句话:
“皇叔亲启:若白练尘身世之事于朝堂爆发,无论何人质疑,无论证据如何,务必保其周全。朕信她,亦信皇叔。此事关乎国运,关乎真相,关乎朕心中之念。待朕归来,自有定论。沈听澜亲笔。”
最后还有一方朱红的御印。
白练尘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绢帛的触感细腻,带着淡淡的墨香。她能想象沈听澜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深夜,烛火摇曳,他坐在御书房里,一笔一划,写下对她的信任与托付。
“陛下……”她低声说。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沈稷看着她,“白起风将军的案子,当年闹得太大。虽然先帝下旨将相关卷宗封存,但总有人记得。秦桧那些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白练尘将密旨卷好,递还给沈稷:“监国为何现在才告诉臣?”
“因为朕想看看,你会如何应对。”沈稷接过密旨,重新收好,“今日朝堂上,你的表现很好。不否认,不慌张,反将一军。张文远那个蠢货,被你问得哑口无言。”
“他只是棋子。”白练尘说,“真正的棋手,还在幕后。”
“秦桧。”沈稷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冷意,“他虽然闭门思过,但朝堂上还有他的人。今日这一出,只是试探。接下来,还会有更狠的招数。”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与殿内的凝重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白练尘走到窗边,看着那几株腊梅。黄色的花瓣在寒风中轻轻颤动,香气清冷。
“监国打算如何应对?”她问。
“朕已经下令,让听风阁彻查张文远手中的旧档来源。”沈稷说,“刑部的卷宗,非相关人员不得查阅。他能拿到那份名册,必然有人暗中帮忙。只要查出是谁,就能顺藤摸瓜。”
白练尘转过身:“恐怕没那么简单。”
“为何?”
“因为流言已经开始了。”白练尘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沈稷心头一紧。
“什么流言?”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黑衣的侍卫在门外跪下:“监国,听风阁急报。”
“进来。”
侍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密报。沈稷接过,快速扫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将密报递给白练尘。
白练尘展开。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京城坊间已现流言:白起风余孽潜伏朝堂,借强国策之名行祸国之实。流言传播迅速,源头不明,但背后明显有人推动。已发现三处茶楼、两处酒肆有人散布此说。听风阁正追查。”
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白练尘将密报折好,放回桌上。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一下,两下,三下。
“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她说。
“你早就料到了?”沈稷问。
“秦桧不是傻子。”白练尘说,“他既然敢让张文远当庭发难,就必然准备了后手。朝堂上质疑,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就是用流言毁掉我的名声,让朝臣不敢与我接近,让百姓对我产生怀疑。等到孤立无援之时,再一举拿下。”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流言比当庭质疑更可怕。朝堂上的话,有记录,有证人,可以反驳。但流言——它像风一样,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你找不到源头,抓不到把柄,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扩散,看着它一点一点侵蚀你的根基。”
沈稷沉默了片刻。
“你需要朕做什么?”他问。
白练尘看向他:“监国能做什么?”
“朕可以下旨,严禁议论此事。”
“那只会让流言传得更快。”白练尘摇头,“越是禁止,人们越是好奇,越是相信其中必有隐情。而且,秦桧的人会趁机煽动,说监国包庇逆臣之后,说朝廷欲盖弥彰。”
沈稷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你说该如何?”
白练尘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以实绩破流言。”
她将纸推给沈稷:“流言说我借强国策之名行祸国之实,那我就用实绩证明,强国策是真的强国,不是祸国。流言说我是逆臣之后图谋不轨,那我就用行动证明,我对大夏的忠诚,对陛下的忠心。”
“具体怎么做?”
“第一,强国策的推行不能停。”白练尘说,“摊丁入亩的试点,我已经选好了京畿附近的三个县。明日我就去实地考察,制定详细方案。兴办实学官塾,工部那边已经有了初步规划,我可以先拿出一份章程,请监国过目。”
“第二,军械督造和粮草调度,必须加快进度。”她继续说,“北境战事吃紧,前线将士等不起。我可以用工部员外郎的身份,亲自督造一批新式弩机,改良粮草运输路线。只要实绩出来,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第三,”她顿了顿,“我需要监国给我一道手谕。”
“什么手谕?”
“允许我调动听风阁部分人手,调查我生母林氏的真正身份。”白练尘说,“既然身世问题已经被揭开,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查清。如果我真的与白起风将军有关,我需要知道真相。如果无关,我也需要证据来洗清嫌疑。”
沈稷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就不怕查出来的结果,对你不利?”
“怕。”白练尘坦然说,“但我更怕活在猜疑和谎言里。而且——”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如果我真的与白将军有关,如果白将军真的是被冤枉的,那么查清真相,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还他一个清白。一个为国征战多年的将军,不该背负着逆臣的骂名死去。”
殿内陷入沉默。
窗外的腊梅香气飘进来,混合着墨香,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阳光移动,照在书案上,那些字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沈稷终于开口:“好。”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谕,盖上监国印信,递给白练尘:“凭此手谕,你可以调动听风阁十人以下的小队,调查林氏身份。但记住,此事必须秘密进行,不得声张。”
“臣明白。”
“另外,”沈稷又说,“强国策的推行,朕会全力支持。但朝堂上的阻力不会小,你要有心理准备。”
白练尘接过手谕,那绢帛触手微凉。她将它仔细收好,放入袖中。
“臣从踏入朝堂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她说。
沈稷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恨吗?”
“恨什么?”
“恨这个时代,恨这个朝堂,恨那些想要害你的人。”沈稷说,“你本可以过着平静的生活,却被迫卷入这些纷争。”
白练尘沉默了片刻。
“不恨。”她说,“恨没有用。而且——”
她看向窗外,那里有阳光,有腊梅,有飞翔的鸟儿。
“我遇到了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遇到了愿意相信我、保护我的人。遇到了想要改变这个国家的同道者。这就够了。”
沈稷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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