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文博瘫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身体微微抽搐,像一条离水的鱼。他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房梁,嘴唇无声地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周廷站在桌边,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那几封密信,信纸在他手中皱成一团。晨光从窗外泼进来,将房间里飞舞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也将周廷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照得清清楚楚。
白练尘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苦涩,但咽下去后,舌尖却泛起一丝极淡的回甘。她抬眼,看向周廷,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周大人,人证物证俱在。您看,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周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瘫在地上的白文博,又看看桌上那些铁证如山的信件和笔记,脑子里飞快地转动。他本是来查白练尘的“妖术”和“私蓄武力”,结果却挖出了白文博这个勾结匪类、诬告钦差要查之人的内鬼。若包庇白文博,自己将落人口实——一个勾结黑风寨余孽、意图陷害忠良的村正,他周廷若敢包庇,传回京城,秦相爷第一个饶不了他。可若严惩白文博,就等于承认白练尘无辜,自己之前的所有指控全成了笑话。
进退维谷。
“周大人?”白练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莫非这证据……还有什么不妥?”
周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松开攥紧信纸的手,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晨光中,那些墨字清晰可见——白文博与张县令的往来,与黑风寨余孽的勾结,甚至还有对钦差队伍行踪的刺探记录。
“没有不妥。”周廷的声音有些干涩,“证据确凿。”
他转身,对守在门口的赵虎沉声道:“去,把白家村所有村民召集到祠堂前。本官要当众审理此案。”
赵虎愣了一下:“大人,这……”
“快去!”周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
“是!”赵虎不敢多问,转身冲了出去。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白文博还瘫在地上,身体不再抽搐,只是偶尔会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晨光越来越亮,将他的脸照得惨白如纸,额头上那几道深深的皱纹里,积满了冷汗。
白练尘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白家村正在苏醒。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染上淡淡的金色。远处传来鸡鸣声,还有孩童早起嬉闹的脆响。这一切平静而祥和,与她此刻身处的这个充满阴谋与背叛的房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清晨露水的清冽,有远处炊烟的柴火味,还有房间里陈年木料散发出的淡淡霉味。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时代、这个村庄最真实的气息。
“白姑娘。”周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白练尘转身。
周廷已经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背着手,站在桌边,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今日之事,倒是本官唐突了。没想到白村正……竟是如此人物。”
“周大人言重了。”白练尘微微欠身,“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被大人慧眼识破罢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周廷听出了其中的讽刺。他嘴角抽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
半个时辰后,白家村祠堂前。
青石铺就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男女老少,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他们站在晨光中,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好奇的气氛,像暴雨前的闷热。
祠堂前的台阶上,摆了一张长桌。周廷坐在正中,左右各站着四名持刀的差役。白练尘坐在周廷右侧,神色平静。白文博被两名差役押着,跪在台阶下,面如死灰。
晨光洒在青石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远处,白家村后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山水。
“肃静!”
赵虎一声大喝,广场上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台阶上,集中在跪在地上的白文博身上。
周廷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白家村村民听着!今日本官在此,审理白文博勾结匪类、诬陷良善一案!”
他拿起桌上的信件和笔记,高高举起:“这些,是从白文博家中搜出的证据!其中,有他与黑风寨余孽往来的密信,有他记录如何诬陷白练尘姑娘的笔记,还有他刺探钦差行踪、意图不轨的记录!”
广场上一片哗然。
“什么?白村正勾结黑风寨?”
“不可能吧……”
“那些信上写的什么?”
“白姑娘是被冤枉的?”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白文博跪在地上,头深深埋下,肩膀剧烈地颤抖。晨光中,他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显得格外狼狈。
周廷等议论声稍歇,才继续道:“白文博,你可知罪?”
白文博没有回答。他只是跪在那里,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白文博!”周廷的声音陡然严厉,“本官在问你话!”
白文博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通红,布满血丝,脸上涕泪横流。他看向周廷,又看向台阶上的白练尘,最后看向广场上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他曾经管理、曾经训斥、曾经自以为高高在上俯视的村民。
“我……我……”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我有罪……”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他真的认罪了!”
“天哪,白村正怎么会……”
“黑风寨那些杀千刀的,他居然勾结他们!”
愤怒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已经握紧了拳头,眼睛死死盯着白文博,恨不得冲上去揍他一顿。
周廷抬手示意安静,然后看向白文博:“说!你为何要勾结匪类?为何要诬陷白练尘?”
白文博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晨光中,那些水渍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我嫉妒……”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白练尘……她一个黄毛丫头,凭什么……凭什么让全村人都听她的?凭什么弄出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让大家都夸她?我当了十几年村正,辛辛苦苦,可谁记得我的好?”
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哭腔:“还有王二狗……那个王八蛋!他找到我,说张县令赏识我,只要我帮他盯着白练尘,时不时给她使点绊子,以后……以后就让我去县衙当差,不用再在这穷山沟里待着!”
广场上一片寂静。只有白文博的哭诉声在晨风中飘荡。
“他说……白练尘弄的那些东西,都是妖术!说朝廷最忌讳这个,只要我收集证据,告她一个‘妖术惑众’,就能立大功!”白文博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所以……所以我偷偷记下她做的每一件事,记下她说的每一句话……我还……我还把村里民兵训练的情况,告诉了黑风寨那些余孽……”
“畜生!”人群中,不知谁骂了一句。
紧接着,更多的骂声响起。
“白文博!你还是人吗?”
“那些民兵可都是咱们村的娃!你居然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黑风寨杀了我爹!你居然跟他们勾结!”
愤怒的声浪几乎要将白文博淹没。他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刺猬。
周廷等骂声稍歇,才冷冷开口:“所以,你为了自己的前程,不惜勾结匪类,陷害同村,甚至置全村人的安危于不顾?”
白文博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很快,他的额头上就渗出了血,在青石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他哭喊着,“我是一时糊涂……我鬼迷心窍……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啊……”
晨光中,他的哭喊声凄厉而绝望。但广场上的村民,没有一个人露出同情的神色。他们的眼睛里,只有愤怒和鄙夷。
周廷看向白练尘:“白姑娘,此案涉及你本人。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白练尘。
她缓缓站起身。晨光洒在她身上,给她素色的衣裙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周大人,”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白文博的罪行,有三。”
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数:“其一,勾结匪类,泄露村中机密,置全村安危于不顾。按大夏律,勾结匪类者,当斩。”
白文博的身体猛地一颤。
“其二,诬陷良善,意图以‘妖术’之名陷害于我。按村规,诬告者,当受鞭刑三十,逐出村落。”
广场上鸦雀无声。
“其三,”白练尘的声音顿了顿,“身为村正,不思为民谋福,反为私利出卖乡亲。此乃德不配位,当革去村正之职,其家产充公,用于村中建设。”
她说完,看向周廷:“周大人以为如何?”
周廷的嘴角微微抽搐。
白练尘提出的这三条处置,条条在理,无可指摘。尤其是第一条——按律当斩。如果他周廷此刻敢说一个“不”字,那就是公然包庇罪犯,传出去,他的官声就彻底毁了。
可如果真按律处置,斩了白文博……那白文博背后牵扯的张县令,乃至张县令背后的秦相爷,会不会迁怒于他?
周廷的脑子飞快地转动。晨光中,他的额头上又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周大人?”白练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莫非大人觉得,白文博的罪行……还不至于按律处置?”
这话问得刁钻。周廷若说“是”,那就是公然枉法;若说“不是”,那就得当场判白文博死刑。
进退两难。
周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跪在地上的白文博,又看向广场上那些愤怒的村民,最后看向白练尘平静无波的眼睛。
“白姑娘所言极是。”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白文博罪行确凿,按律当斩。”
白文博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怪响。
“不过……”周廷话锋一转,“念在其多年为村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且今日当众认罪,态度尚可。本官以为,可免其一死。”
广场上一片哗然。
“免死?凭什么?”
“这种畜生就该千刀万剐!”
“周大人!您不能这样啊!”
愤怒的声浪再次涌起。周廷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抬手示意安静,但这次,村民们没有立刻安静下来。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那怒火不仅是对白文博的,也是对周廷的。
白练尘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周廷在打什么算盘——既不想担上包庇罪犯的罪名,又不想真的得罪张县令和秦桧。所以他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免白文博一死,但其他处罚照旧。
这正中她的下怀。
她本就没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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