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之畔,从外院过来的世家公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借着吟咏海棠、品评春色,目光却不住地往亭台这边飘来。
永徽朝民风开化,并无严苛的男女大防,少男少女于公开场合相见、交谈,并非逾矩。
若彼此有意,再禀明父母,便可成就良缘。
这般风气之下,为免盲婚哑嫁,各家公子小姐事先稍作打听、甚或寻机见上一面,也是常事。即便不成眷属,结为诗友知己,亦是美谈一桩。
明栀却并未去凑那热闹,她远远瞥见三皇子札览的身影正朝这边行来,她眼睫微垂,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身侧的青棠。
青棠立刻会意,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余气音:“三皇子府与杜迁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是了,恐怕对方早已料到,她已借着明远之事,窥破了自身身世的冰山一角。
又或者,对方正握着这个秘密,在暗处伺机而动,预备着用它来胁迫她,交换些什么。
可若对方真已确知她的身世……又为何还要执意求娶?一旦真相大白于天下,身为“前朝余孽”的她,岂不是会连累他万劫不复?
今日天光晴好,暖阳透过初绽的海棠枝叶,洒下细碎的金斑。
札览步履轻快地朝这边走来,距离渐近,能看清他俊朗面庞上清晰的轮廓,眉眼间似乎还带着往日那种熟悉的少年意气的神采。
明栀心头蓦地一阵恍惚,平心而论……他对她,确是一片真心。那些细致入微的关切,毫不掩饰的倾慕,她都曾真切地感受过。
可是,为何?
少年行至一处树荫下,斑驳的光影骤然模糊了他的面容,也将明栀心中那点模糊的思绪搅得更乱。
她越发看不清,眼前这人,心中究竟藏着怎样的盘算。
“二妹妹。”他已至近前,声音清澈,带着毫不掩饰的欣悦。
“三殿下。”明栀敛衽回礼,神色是一贯的淡然,疏离得恰到好处。
札览敏锐地察觉到她态度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冷淡,心头不由一沉。
是因为近日朝堂风向么?高家突遭软禁,父皇对他态度骤变,往日恩宠似已不再。所以,她也觉得他与那个位置渐行渐远,不值得再投注目光了?
那她想选谁?那个病弱怯懦、庸碌无能的太子札原么?那个废物,也配与他相提并论?
万千思绪翻涌,心头戾气难抑,面上那原本柔和的笑意便淡了下去,连精致的眉梢眼角,都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漠然。
“三哥哥!”一道甜腻得有些刻意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明檀远远瞧见札览在此,连忙提着裙摆快步赶来。行至半途,瞥见被札览身影挡住大半的明栀,心头愤恨骤起,脸上那刻意堆起的娇俏笑容僵了一瞬,却又迅速调整,若无其事地走近。
因着明栀这层未来太子妃的身份,若关系亲近,武靖公府的小姐公子们,倒也可随着唤札览一声“兄长”。
可明檀显然不在此列。
更糟的是,她此刻正撞在札览心情最不虞的当口。
他素来厌烦这位三小姐不合时宜的痴缠与不知进退,碍于礼节不便发作,每每只是冷淡避开。偏偏此女毫无自知之明,反而变本加厉地贴上来。
他垂眸,飞快地瞥了一眼身侧的明栀。见她神色平静,甚至隐隐有退开之意,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顿时更盛。
“三小姐,”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疏冷与不耐,“若我没记错,你我之间并无亲故。这‘兄长’之称,恕我担待不起。”
这话已说得极重,近乎当面斥其不知羞耻、妄攀高枝。换了旁人,早该面红耳赤,羞愧难当,掩面而去了。
明檀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双手局促地绞着帕子。
理智告诉她该立刻道歉离开,可……能这般近距离见到三皇子的机会实在太少了。若不趁机在他面前留下印象,恐怕他连她是谁都记不住。
羞愤、委屈、不甘,种种情绪在胸中冲撞,眼眶迅速泛红,泪意氤氲。
她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明栀,正对上对方平静望来的目光,心头那点怨毒再也压制不住,脱口而出:“怎的她叫得,我就叫不得?”
这话问得何其愚蠢。
她不过一个庶女,若非借着明栀的光,连与皇子同席说话的资格都勉强。如今却反过来质问“打井人”为何要“喝水”。
若此时有其他人在场,只怕讥诮的嗤笑声早已四起。奈何她被妒火烧昏了头,一心只想攀比,却不知自己正将最后一点颜面送到别人脚下,等着被彻底碾碎。
她原以为会换来明栀的冷嘲热讽,却不料,厉声斥责她的,竟是札览。
“她是我未来的妻子,”他目光如冰刃,直刺明檀,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而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这已是赤裸裸的宣告与羞辱。
如此狂妄的言语,在此刻说出,实为不智。
储君仍是太子札原,此言若被有心人听去,明日朝堂之上,参劾他“觊觎储位、狂悖无礼”的奏本,恐怕会如雪片般飞上御案。
可显然,此刻的两人,一个被嫉妒冲昏头脑,一个被怒火烧去了理智。
明栀心中不耐骤起,正欲开口补救几句,挽回些局面,却见明檀已是泣不成声,猛地一跺脚,掩面便向外奔去。
她眼神微动,身旁的鹿韭身形一闪,已悄然拦在了明檀的去路上,不着痕迹地将人拉住。
明栀这才走上前,眉目清冷,自带一股慑人气势,对着明檀低声道:“三殿下方才所言,不过是儿时戏言的玩笑话,当不得真,今日之事,若有一字半句从你口中传出,惹出半点风波,届时万劫不复的,只会是你自己,听明白了吗?”
明檀梗着脖子,被她这般居高临下地训诫,心中屈辱更甚,她倔强地咬紧下唇,不让眼泪真的掉落。
她也想如明栀这般,处处得体,光芒四射,可看着自己这身精心装扮却依旧显得灰扑扑的衣裙,最终,半句辩解也说不出来。
她再次望向札览,想用眼神告诉他,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害他。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明栀身上,那眼中的专注与炽热,是她穷尽一生也求不来的奢望。
铺天盖地的羞愧终于彻底将她淹没,她猛地挣脱鹿韭的钳制,头也不回地大步跑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花*径尽头。
待她离去,明栀才缓缓转身,面向札览,声音放得极低:“殿下今日所言,我会约束府中上下,绝不会有半个字外传,还望殿下日后……谨言慎行,莫要再授人以柄。”
话音落下,头顶却是一片异样的沉静。
札览并未立刻回应,只是定定地凝视着她的脸,方才那满面的阴郁与怒火,此刻竟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纯粹的欢喜雀跃。
“我知道,”他声音里带着隐忍和暗哑,仿佛抓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承诺,“二妹妹心里……终究是向着我的。”
明栀闻言,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终究是误会了。
她抬眼,望进他那双骤然亮起的眸子,心底却是一片冰凉的清醒。
眼下情势未明,万不能与他彻底撕破脸,稳住他的同时……必须尽快找到能够掣肘他的法子。
眼前的这场小风波,似乎并未掀起多少涟漪。
札览的到来与离去,仿佛只是为了宣示某种主权,又或是仅仅为了与明栀说上那寥寥数语。
待贺寿后,他便离府而去。
水榭亭中,此刻已聚集了不少才子佳人。
正值海棠盛放,花香馥郁,本该是赏心悦目、吟咏唱和的雅集之趣。
奈何,总有人不解风情,煞了这片旖旎景致。不过片刻,亭中便传来一阵不谐的争吵之声。
“我这首诗有何不好?!”说话之人声若洪钟,带着一股蛮横之气。正是右卫上将军的次子,关子尧。
此子名字取得倒是风雅,奈何本人长得五大三粗,更兼恶名在外,年逾二十有三,至今仍无人敢将女儿许配。
上将军夫人为此愁白了头,四处张罗,可关子尧非但不思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先是府中强纳了好几房来历不明的妾室,险些闹出人命;后又公然在宴席上调戏官家小姐,惹出不少是非。
这般行径,哪家清白门第敢将女儿推入火坑?
但因有其父右卫上将军戍守边关的赫赫战功,以及其兄长关羽书与三皇子札览的交情。
也有那等攀附权贵、或家族式微的人家,动了心思,欲结姻亲,可往往女儿还未过门,便闹出自尽或宁死不从的丑闻,这反使两家结了仇怨。
如此一来,关子尧的亲事更是遥遥无期。
偏生此子毫无自知之明,每逢京中高门有宴饮喜事,总要凑上前去。名为道贺,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是借机卖弄,妄图吸引哪家闺秀的青睐。
此刻,他不知从何处寻来或拼凑了一首歪诗,正信心满满地当众吟诵。奈何满亭风雅之士,无人捧场,反倒将一旁静坐、气质清冷的今科探花郎云瑞,衬得愈发卓尔不群。
关子尧的好胜心与妒火“噌”地窜起。
眼前这劳什子探花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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