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月后,陵州。
“哇,还有积雪!”虞安娜兴奋地跑到路边,在树根处的积雪前蹲下。
“跟冰箱里的碎冰似的。”林禄存也在她身旁蹲下,也伸手碰了碰,“怎么看着不干净呢。”
“我也觉得。”她赞同道,“我一直以为会是书里说的,‘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他甩了甩手上的雪水,笑起来:“可能因为我俩谁也不是贾宝玉。”
“贾宝玉肯定从小就见过雪了,哪里像我们。”她笑着说,“两个南蛮人。”
林禄存想了想:“我见过雪,以前。”
“你写过。”虞安娜摸摸他的手背,“而且你的日记就停在陵州,12月28日。”
【1937年12月28日。前几日醒来,左臂没了。陵州死伤百姓不计其数。小董活下来了。很多天没见到红头发的姑娘。】
“后来我去废品站看过,”她想了想,“老张头不知道把后面的日记丢去哪里了,我也没找见。”
“我隐约记得自己来过陵州,在这儿的事,记不大清了。”林禄存笑了笑,“不过这里建设得很好,你看,路两边都是梧桐。”
“我觉得像两列晾衣叉。”她若有所思。
他站起身来:“谁穿这么大的衣服啊?”
“哥斯拉?”虞安娜被他拉起来。
“哥斯拉不是住海里吗?”他问。
“它爱住哪住哪儿。”她撇撇嘴,“我想吃前面那个,乌饭包油条。”
“走吧,去排队。”林禄存笑着把她的帽子盖回头上。
“我从来没有在冬天穿过这么厚的衣服。”虞安娜咬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饭团,“我看起来像不像米其林轮胎人,修车店门口那种。”
他笑了几声:“不太像。哪个轮胎人跟我们安娜一样漂亮?”
“那没有了。”她一本正经地嚼了嚼口中的饭。
“饭团好吃吗?”林禄存问。
“和油条混在一起,什么都好吃。”她把手中的饭团递到他嘴边。
他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还不错。”
“鸭血粉丝汤来咯。”一个阿姨火急火燎地把满满一碗鸭血粉丝放在两人面前,“慢用——”
虞安娜喝了一口汤,表情诡异地咂咂嘴。
“怎么了?”他好笑地问。
她眼疾手快地往碗里舀了两勺剁辣椒:“我吃到了鸭子死前的绝望。”
林禄存笑起来:“这么厉害,这都能让你吃出来。”
这时,一对老夫妻走过来。
“年轻人,我们能搭个座儿吗?”
虞安娜抬起头,一旁的林禄存已经反应更快地笑着答:“没问题,你们坐。”
她没了台词,只好笑着和老夫妻示意。
林禄存见她还要加第三勺辣椒,连忙给放剁辣椒的小罐子盖上盖子:“还加,上回吃两口辣就跑一天厕所,吓死人了。”
她讪讪地收回手,默默吸了一口粉丝。
“我还是觉得这只鸭子太绝望了。”虞安娜咽下粉丝,把碗推到他面前,“你吃吧。”
他无奈地接过她手中的筷子。
“年轻人,听你们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啊,来旅游的吗?”坐在两人对面的老先生问。
“对,”林禄存礼貌地笑了笑,“过来旅游的。”
“你们有兴趣的话,尝尝我们这儿的盐水鸭,就找居民楼楼底下的,随便哪一家都好吃。”老先生兴奋起来,“还有牛肉锅贴,皮肚面,都是特色,姑娘你吃这个乌饭团也是,都是我们吃了半辈子的东西……”
虞安娜没有继续进食,专注地听着老先生的介绍。
老太太耐心地等老先生说完,才看向林禄存,试探地开口:“年轻人,我冒昧问一句,你是不是姓林?”
林禄存和虞安娜对视一眼,朝老太太点点头。
“你……知不知道一个叫林禄存的人?”她急切地抓住林禄存的小臂,眼中泛起泪花,“俸禄的禄,生存的存。”
虞安娜在桌子底下紧紧攥住他的手,他回握住,对老太太说:“老太太,我的名字就叫林禄存,俸禄的禄,存在的存。”
“你是不是,穗城人?”老太太颤声问。
“对。”他看了一眼一旁的虞安娜,“我和我爱人,我们都是穗城人。”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老太太神情恍惚道。
老先生晃了晃她的肩膀,神色慌张:“老伴儿你怎么了?啊?”
“别,别晃我。”老太太一把推开老先生的手,神情恳切地看向两人,“可不可以麻烦你们来一趟我父亲家里,见见他?什么时候都可以,你们空闲的时候能来,就太好了。”
两人不明所以地愣在原地。
一旁的老先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连忙说:“我的岳父,叫董立新,民国十年生人,今年已经102岁了,他以前有个战友救了他一命,那个战士和你是一样的名字!”
“我父亲,这么多年每天都念着他,他有张照片,虽然看不太清楚,但是他指给我们看过,”老太太流下两行清泪,“照片上的人和你很像……年轻人,那位林禄存战士也是穗城人,他是你家的长辈吗?”
林禄存攥紧了虞安娜的手,心念一动:“对,我是他的后代。”
“太好了,太好了……”老太太双手握住林禄存放在桌面上的手,泪流满面,“我父亲现在身体不太好,我们做小辈的,也是能见一面算一面,我想,他如果能在走之前,见到自己老战友的后代……他念了你家长辈大半辈子啊……”
老先生顺了顺她的背:“好了,好了老伴儿,先让年轻人吃个饭。”
“对,吃饭,先吃饭。”老太太这才笑起来,“我们这儿的小笼包也好吃,一会儿都尝尝啊。”
虞安娜赶紧应了声。
一行人结束用餐,正要动身前往老太太父亲家的时候,空中忽然降下瓢泼大雨。
“好大的雨。”虞安娜感叹。
“今天是国家接当年的志愿军烈士回家的日子,就葬在烈士陵园里。”老太太笑了笑,“七十多年了,连老天爷都在欢迎他们回家……”
“是啊。”虞安娜握紧了林禄存的手,轻声说。
“前几次,我爸爸都会坐飞机去那边,亲自迎接他们回家,可是从前年开始,他已经完全离不开呼吸机了。”老太太说。
“这两年技术发达了,爸能在网络直播上看到烈士们回家,也是一样的,儿子不是说直播十点就开始吗?我们带着林先生的后代一起回家,我们大家一起看直播,多好。”老先生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对,对,”老太太接过虞安娜递过来的纸巾,擦干净脸上的泪水,“林先生,林太太,我们走吧。”
“爸!”
“爷爷——”
刚到一栋老式居民楼的楼下,几人便听见楼道里传来撕心裂肺叫喊声。
“爸!爸怎么了!”老太太一个踉跄,急不可耐地冲进楼道里。
几人紧随其后。
屋里挤满了人,男女老少哭作一团,老的已经满头华发,小的正躺在婴儿车里,连牙齿都没长出来,也张着嘴哇哇大哭。
“小姑,你快来看看爸!”一个中年男人喊道。
“爸!爸!”老太太小步跑进里屋,脱力地跪倒在床前,“我是囡囡啊,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躺在床上的老人气若游丝,吃力地抬了抬眼皮,很快又合上了。
“爸,您别走……”老太太嚎啕大哭起来,不停地捶打床边,“爸……”
“妹,您注意身体。”满头花白的清瘦老人摁住老太太的手,神情悲恸,“爸能听见我们说话,有什么想对他说的,赶紧说吧。”
良久,床上的老人在满室哭声中,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瞳里,神色清明。
他的身体已经动不了,只能吃力地转动眼球,苍老的目光划过面前的一双儿女,触及不远处的无比熟悉的面容。
“林……林大哥。”老人艰难地开口,嗓音嘶哑。
众人听到老人的呼声,霎时间静默下来。
林禄存快步上前,跪在他的窗床前。
“你……回,来了。”老人急促地喘着气,使出了浑身的劲儿,缓缓抬起手,想要碰一碰林禄存的脸。
没来得及等林禄存把脸凑过去,呼吸机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一室凝重。
手重新落回床上。
微笑停留在老人的面容中。
至亲的悲伤从那道警报声划出的缝隙中喷涌而出,如同洪水侵袭般,片刻便填满了方寸天地。
虞安娜这才确认了,眼前这个老人,就是林禄存日记里数次提起的小董,当年那个长得像豆芽菜一样瘦弱的、爱笑的小小少年。
“小董也认出你了。”她抱住林禄存,贴在他耳边,轻声说。
林禄存的眼泪沾湿了她颈间的长发。
董立新已经活过了一百零二个年头,这一场丧事,是喜丧。
“林先生,林太太,你们是我家的贵客,实在是有失远迎。”众人合力布置好简单的灵堂后,方才那个清瘦老头儿走过来,面带笑容地与两人握手,“我是我父亲董立新的长子,我叫董忆存,带你们来的是我妹妹董幸华。”
“您好,我叫林禄存,这位是我的爱人虞安娜。”林禄存说。
清瘦老人听到他的名字,似乎是吃了一惊:“冒昧问一句,您和您家长辈,是同名同姓?”
“是。”林禄存笑了笑。
“请稍等一下。”老人转身进了他父亲居住的里屋,从里头拿出一个相框和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我父亲,从小就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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