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平元年八月
广陵侯府人流熙攘，恭贺的，寒暄的，送礼的……
园子里，丝竹声和各种话语声交织在一起，对刚刚十三岁的顾言来说……有些催眠。
他趴在桌边昏昏欲睡，眼睛一亮，决定偷偷溜出去。
趁着他的师父和父亲忙着接待宾客，他钻到了桌子底下，爬到另一边，借着挤了满堂的人遮蔽身影，一下便到了园子里。
侯府的前院不大，一条石板路从门口延伸到正厅，往两边分别叉出一条花石子路绕向内院和库房，四周植了些草木，武将的家不必有多雅致，顾敬翎觉得待客的外庭仅此便刚好。
顾言转过连廊，一眼就看到站在那里鞠礼的宴白，压低了声音：“宴白！走，出去玩儿去。”
宴白正满脸带笑，招呼来往宾客，一身绣鹤的束袖衣袍衬得少年端方俊朗。
模模糊糊听闻有人喊他，他左顾右盼只见灯火光影，不知声音来自何处。
顾言窜了出去，躲在灌木中，也不敢出去。
就这样僵持了一阵，他放弃了。
他想到个好玩儿的，于是往侯府的库房走去。
绕过前厅，后边的院子便有了些山水意境，碎石铺就的小路两边皆有荷塘，边上奇石堆叠，一丛丛的广寒仙隐隐飘香。
他穿过荷塘小径再往左进就到了库房，想看看他的生辰，各位宾客都送了些什么给他的父亲。
库房里的贺礼从里头一直堆到门外，他好不容易才绕过各种礼盒罐子，蹭进屋里。
珠玉瓷瓶，宝刀匕首，草草堆在地上，完完整整还未拆封的。
顾言挑着自己喜欢的盒子拆，不一会儿就满地狼藉。
那些盒子里，有安国公送的碧玉镯子，有静县侯送的琉璃杯，有宫中锦绣阁里最好的绣娘吴氏小姐亲绣的腰带，有安平郡主送的西域宝石，有的价值连城，有的心意周到，但就是没有他喜欢的东西。
唉声叹气之余，他余光瞥见架子高处放着个漂亮盒子。
他思量着这东西应是有些分量的，于是抬高了腿，从堆成小山的贺礼间摇摇晃晃跨过去。
半大的少年没多高，踮起脚来，指尖一点一点把那盒子抠到自己手里，一把抓住，取了下来。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一瞧，竟是一刻着盘支桃花纹的碧玉瓶子，里面的东西香气扑鼻。
他捏着那花型的瓶盖用力一拔，那东西汁液溅了他一身的花香。
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嘴里，发觉是酒，但却清甜可口，想着父亲也是喝这东西的，他便多尝了几口。
谁知越尝越爱，不知不觉间，竟喝了个底朝天。
初初还好，有一点点晕乎，他站起身来，想着回到房里歇会便可，结果每走一步，便更晕一点，走到正面园子里时，眼里已是一个人变成了五个人，左边的桌子撒腿跑到右边。
“哎呀，这不是少主吗？怎么这副模样呀？侯爷，侯爷！”一个侍卫见着他摇摇晃晃，神情迷离的样子，惊得大声喊了出来。
顾言听闻有人喊他爹来，迷糊之中，第一反应是撒腿就跑。
他一个纵身便上了墙檐，顺着围墙窜出去。
府兵连忙追赶，眼见着顾言窜到外面的墙头上，又翻到了另一个院儿的屋顶上，一路往外窜出去。
顾敬翎气得捶胸顿足：“给我把那兔崽子抓回来！”
十余府兵一并冲了出去，会轻功的翻到了屋顶上，不会的在大街上蹦走，可不论如何，一夜过去了，怎么也找不到顾言的踪迹……
这一夜月色难得的清朗，风里似掺着揉碎的冰晶，吹在身上透心的舒爽。
裘家后院里，裘裘晚宁正与婢女玩灯笼，只听院墙角落里“砰”地一声，她和婢女都吓了一跳。
黑灯瞎火的，那婢女怕是来了歹徒，伸手招来院子门口几个府兵，几个人一起走过去。
小小的裘晚宁跟在她们身后，提着她的白兔灯笼。
几个人走近一看，昏灯下，一个眉宇轩轩的小少年躺着花丛里。
裘晚宁举高了灯笼，众人一下便看清，这少年穿的是一身官制绣虎的银色衣袍。
“把他捡起来，拿到我屋里去。”裘晚宁压低了声音，满眼好奇。
两个府兵把顾言抬往小裘晚宁的房间，婢女跟着裘晚宁走在后面，另有两个府兵跑去主母院里，给裘晚宁的母亲报信。
几个人把顾言安置好，裘晚宁便走近去看，瞧了又瞧，发现顾言腿上好像有伤。
她跑到柜子那边，找了两块木板和一根绸带，在顾言腿上按着自己想的方式缠起来。
一个身着淡紫色衣裙的女人匆匆进门，裘晚宁转过身，唤了声母亲。
女人走到床边，查看一番，问她：“宁儿可认识这公子？”
裘晚宁眨着眼睛看她，满含期许：“我不认识，他是我在墙角里捡的，母亲，他生得好看，我能养着他吗？”她只当是喜欢的活物，都可以养在自己家里。
裘晚宁的母亲笑了，轻轻揉她头发：“这是顾家的小侯爷，大家都在找他呢。”
“什么是小侯爷？野猴吗？”
康平三年冬月初六
隆冬清晨，寒意刺骨，顾言一身素袍，身披黑裘爬上马车，脸色苍白，神情暗淡。
身后车队缓缓前行，载着整个侯府的行装驶入飘扬的大雪中。
那年雪天异常的冷，十岁的裘晚宁还在睡梦中。
等她醒来跑到侯府，眼前便只剩下未锁的大门和空空的园子，一地白雪皑皑。
那个天天带她撒野的少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他消失在了那场大雪中。
*
康平十六年四月十三。
春末的越州雨声潺潺，雨水顺着瓦片川流而下，在眼前织出一张晶莹的幕帘。
裘晚宁趴在客栈破旧的窗檐上恍惚出神：“听说南方湿气重，雨水多，没想到是这么多…”
正当她放空思绪，客栈本就咿呀作响的老旧木门重重撞开。
门外进来两个陌生男子，摇摇晃晃，眼神迷离。
陈清身上歪歪斜斜挂着顾言，两人脚步虚浮，皆是一脸天旋地转的表情。
多年未见，两个孩子早已变了模样，裘晚宁不认得顾言，只是觉得这酒鬼扰了她得来不易的清静，她心中对家中遭遇的无尽愤恨霎时涌起
那天母亲在园子里与下人们一同修剪花草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可如今情境，却仿若隔世。
她原本平复的心绪此刻大为不悦，从家中带出的匕首从矮桌边滑入手中：“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他人房间？！”
她紧盯着眼前两人，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唯恐露出一丝怯意。
直奔南边的逃亡之路，她不敢接近闹市，于是穿山越岭。
山路崎岖难行，她几次险些滑入湍急的河水中，脚上泥泞是此生从未有过的沉重。
身上的衣物屡屡被树枝划破，雨天被浇得透透的，又被毒辣的太阳晒干。
幸而那日遇上了好心的农妇，换得一身齐整的粗麻衣衫继续前行。
头发满是尘土，靠着山间猎户和农家的施舍，终于活着走到了越州。
她从未来过，摸索着进了城，身上仅有的一些钱币终于可以去换些东西。
她买了身简单衣裙，找了城外这家破旧价平却也还算干净的客栈，从头到脚终于好好清洗了一番。
她答应了母亲会好好活着，本想歇息几日……
顾言听得一声怒喝，抬起醉意晕红的双眼，看起来视线飘忽，摇头晃脑。
他使劲往裘晚宁那边看，好像很费劲才能看清她：“你……是谁？在这干……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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