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夫面色为难,王树满家的情况他是知道的,这孩子要是保不住,那老婆子蛮横撒泼起来能把这村卫生所砸了,他当机立断,“你大姐这是有滑胎迹象,咱们卫生所没有保胎药,得赶紧送公社,”他说着掐住张红梅的人中,“醒醒,醒醒,不能睡!起来吃药!”
张红梅眼皮动了动,还是没睁开,呼吸微弱,马大夫拿勺子撬开她的嘴,“药箱里有安络血,快拿过来。”
青鱼连忙应好,从药箱里找出那个写着安络血的药瓶,快步递给医生,又要起身,就见一杯温水已经递了过来。
她顿了顿,接过去凑到大姐嘴边,勉强把药吞服进去,马大夫丝毫不敢怠慢,毕竟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又给大姐灌了一点之前熬好的艾叶水,“先把血止住,我给你们写转诊证明,立即去公社医院还可能保得住,病人现在不能走路,得用车把她送过去……”
王家情况都知道,穷得叮当响——
陆川擦了擦青鱼掉落的眼泪,他语气镇定,“别怕,你在这里陪着,我去大队借拖拉机。”
青鱼这才恍然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滴落腮边,陆川走后,青鱼泪眼朦胧的看着大姐苍白的嘴唇,内心实在酸楚,她们姐妹的命运真是出奇相似啊,同样的命途多舛,上一世她为了挣脱束缚走出大山努力学习考上高中,却被人诬陷被学校退学,最后客死他乡。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重生,但是再也不会比上一世更差了吧,就像大姐,会越来越好。
她也不会再被诬陷,重蹈覆辙——
突然,大姐的嘴巴动了动,青鱼从回忆中惊醒,连忙将耳朵凑过去,“大姐你说什么?”
她的身体虚弱,青鱼凑近了也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气音,“小,小妹,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她的脸颊黑黄,瘦的凹陷下去,一双眼睛却凸出来睁得大大的,像个孩子一样含着希冀的望着她,青鱼心脏一抽一抽的疼,不忍心再看,“大姐……”
她当然想接大姐回家,但是,但是此时的她有这个能力吗?
正在此时,由远及近的突突轰鸣声音越来越响,青鱼止住话音,两人抬头去看。
一辆高大的农用拖拉机由远及近从蜿蜒的土道驶来,车停到卫生所门口,陆川单手撑着方向盘,利落的从拖拉机上跳下来。
他快步而来对着脸色苍白的张红梅笑了笑,“大姐我背你上去。”
后车斗里铺着不知道从哪里拿的厚厚的被褥,青鱼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大姐安顿好后,陆川又把她抱上去,随后拖拉机一刻不停向着公社驶去。
陆川开着拖拉机往院门口一停,将人背下来还没进门就喊,公社卫生院的值班医生和护士立即迎上来,前几年生活艰苦流产的人多,不过近几年才略少了些,医生经验非常丰富,大姐很快被抬进处置室抢救。
青鱼她们被拦在门外等着,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大姐就被推了出来,见她半阖着眼睛呼吸平稳,青鱼松了口气。
医生站在病床前,看着青鱼和陆川,灰蒙蒙的医院病房里,两个人并肩而立,男俊女美,就是怎么看和里面那个瘦骨嶙峋的女人也不像一家人,口气便不太好,“病人是先兆流产,已经做了止血,这胎能不能保住不好说,你们谁是家属,去缴费办一下住院手续。”
青鱼下意识举手,“我是。”
她攥紧了口袋,突然想到自己出门根本没带钱。
陆川不动声色的拉下她的手,“我也是,医生我去缴费。”
收费员问清大姐的姓名、年龄、哪个村的,再问清是“先兆流产”,然后在一个硬壳账本上,用钢笔简单记上,签字交钱,就算办完住院登记了。
办完手续,想到马上饭点了,青鱼忙了一下午一口饭一口水都没吃,陆川又转去食堂,食堂的病号饭只有馒头和稀粥,他一口气买了十个馒头两碗粥,又蹭了一碟工作人员自己腌的咸菜,借了食堂的布兜提回去。
病房是大通铺,里面只摆了三四张旧木床板,青鱼把拖拉机车斗上带来的床褥铺上,有一床褥子上沾了血,她单拎出来,打算等回家给人洗干净再还回去,旁边病床上也住了人,见他们进来都客气的打招呼,青鱼也客气的笑了笑。
张红梅闭着眼睛,鼻腔发酸,不是因为小腹时不时的刺痛,也不是预感她的孩子正一点点死去,而是想到那个让她窒息的“家”,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场酷刑的开始,从天亮忙到天黑,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喂猪做饭、拾棉插秧,浇水锄地,没有一天能歇口气。
因为她没嫁妆又生不出儿子,婆婆总骂她“不下蛋的废物”,她不敢反驳,只能更拼命地干活,太苦了,苦到吞了黄连,让她想诉苦,却张不开嘴。
亲娘一句大家日子都这么过的,她过了五年。
想到小妹为难的沉默,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进鬓发,绝望和痛苦沉甸甸的压在心底,这孩子如果保不住,她不敢再往下想——
青鱼注意到大姐眼角的莹润,忍不住摸了摸大姐干枯细弱的手背,上面扎着针头正输着葡萄糖液,她强压着难过轻声问,“大姐,你冷不冷?”
张红梅摇了摇头,她侧躺着,能看到小妹干净的鞋底鞋帮粘了一层泥,从来细心的她却半点没意识到。
小妹和家里人相貌都不像,从小就长得白净漂亮,像城里人,性格娇气喜欢撒娇,讲卫生爱干净,父母为这事没少说她,但有些也依了她。
爸妈连生三个女儿才得了一个儿子,她和白梅小学没读完就下来帮家里干活做家务看弟弟妹妹,和她们不同,从小青鱼的日子就过得比她和白菊都好,她能读书能认字,还能去县城读高中,不像她活了这么大还没去过县城呢。
高中花销大,家里不想她继续读不给出学费,让她退学回家,干几年活再嫁人,她就自己想办法,最后还是成功上了高中,她这样又漂亮又有文化。
她不像自己,总是向前看,不会命运稍一残酷,就认输妥协。
“大姐,”青鱼咽了口唾沫,干巴巴道,“我会劝爸妈让你回家养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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