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噗通的落水声,惟熙便知大事不妙。
探出头,河边空无一人。情知中计,惟熙尝试用标识,却发现早被抹去,看来那人还有几分反侦察力。惟熙并不留恋,匆匆赶回营地,看到熟睡的明庶又放下心来,心想既然这人在他手里,想来她是会回来的。
这人很怪,没有分寸,无端靠近,行事大胆胡来,却并不清楚背景,简直是下凡以来的头号危险人物。惟熙心里升起警戒,却不能把她归入任何一类。
紧接着他又为自己之前的笃定担忧:这样的人,会不会真把人留在这自己走了?毕竟,她不是师傅。
心里念到师傅,惟熙的眼神又软下来一分。
罢了,师傅说过,何时都不能自乱阵脚。那人虽未表明过身份来历,却也并未展露过杀意,且先看着。
惟熙走过去,轻轻替明庶拉好盖被。
只是不知,师傅如今在做什么。
发去的讯息没有回音,本该是惟熙意料之中的,上面大多是惟熙琐碎的流水记录,连一只鸟落在他肩上都被记录,忠实又无趣。他固执地想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在时问微的世界留下一点他的痕迹,好教她不要忘了他。
对于自己的身份和定位,惟熙总是充满着深深的不安,总疑心若是自己不在身旁,仙界那些斑斓的生活便会将他彻底地抛弃。而那个连吃果都懒得剥皮的人,很快就会找到下一个仆从。
他原就不稳固的地位更加岌岌可危。
但惟熙没想到的是,上次不抱希望地发去短讯,竟罕见地得到了回信。这让他又重燃了几分希望:这至少说明她看过自己那些平白无聊的话。
这个念头教惟熙更勤奋地写起信来,原本三页的流水账又洋洋洒洒多了几页,每日殷切地盼着来信,偶尔有些心不在焉,心中总如同枯萎一般,巴巴地等。
同行的人自见了惟熙收到一封信时欣喜的神情,知他在等信,便也体谅他偶尔的走神。他们背后都说,他在天边有一个冷心冷肺的情人。
第二日禽鸟叫早,明庶很快警惕地爬起来。
一群人正在收拾营帐,只一人瞥了他一眼:“走吧。”
明庶左右望去:“主人呢。”
周凡贱兮兮地道:“她不要你了,把你卖给我们了,从此你有新主人了。”
“不可能!”明庶大叫。
众人又笑他:“怎么不可能。”
可不见时问微的身影,明庶心底也没有打算,只是固执地在原地等候,谁劝也不依。
在众人大声的抱怨声中,惟熙走上前去。明庶别过头不肯看他,手绞着衣角,水啪嗒啪嗒不知从哪往下掉,浸深了一片颜色。
似乎是知道惟熙来劝他,他先抢道:“我不走,我要在这等主人。”
声音颤抖,倔强地不在惟熙面前表现出来。不知为何让他想到了,当年苦苦等在半山居门外的自己。当时自以为的掩饰完好,在别人眼中,是否同样也是漏洞百出?
惟熙放缓了声音:“她有事去探路,不便带你去,你且跟我们去与她回合。”
“……”
“你在这儿,没个标记,若是之后她来找也找不到。”
这般说辞,倒是合理。明庶快速地抬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装作若无其事地起身跟着惟熙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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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声钟声迟疑,断断续续响起,又是几个时辰过去了。众人行至整个秘境的核心,兰庭犹如废旧的御花园,草木建造处处彰显皇家品味,却因无人造访而徒留断垣残壁,凄凉破落风光。
“我们一直在走重复的路。”卫麟在一石鹿旁停下脚步。
惟熙示意众人停下,也不由得打量四周,相似的松柏草木,石板路蜿蜒向远方迷雾处:“这石鹿,上次路过还是朝向西边,如今却转向了东边。”
“我没看错吧,它是不是在笑啊。”文冰摩挲着双臂,浑身汗毛倒竖。
“这兰庭秘境果然不简单,得找到阵眼才行。”
卫麟径直走向池边,只见里面河水枯竭,黑色残荷横七竖八地歪斜,中间只剩一根断裂的石柱,爬满油绿的青苔。空气中夹杂着泥土与铁锈的气息。
明庶行至此处,只觉得自己被骗了个彻底,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到底哪里能找到主人?
惟熙只觉得暗处似乎有一股视线密切关注着自己,四面八方却找不到来源。他俯下身仔细观察石鹿,却发现了石鹿底压着的丝巾,有些旧色,眼色熟悉,这似乎是……
渺儿留下踪迹。
“那是什么?”
身后有人疑问,周凡早已手快地抽起丝巾。
丝巾从泥土里拔出,登时风声呼啸,似从远处传来的呜咽,又似谁在低声倒数。
“遭了,着了这兰庭的迷障了!”卫麟的声音湮没在风声之中。
长风骤起,灌满天地之间,一时那天上的云气也倒流下来,地上的沙石被卷往天上去,人轻飘飘的站不住脚。
惟熙当即抽出青云剑,插入土地稳住身形。
风沙迷瞪了眼,待止息时,惟熙抬头睁开眼,四周俨然一个崭新的御花园。
空池灌满碧绿清澈的水,绿叶荷花别样娇嫩,石柱恢复了原样,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和方才那个倾颓的花园不同,眼下生机盎然。
独空荡荡他一人,找不到同伴。
“晏郎!”
惟熙似有所察地朝连廊望去,一袭翠裙的于渺儿提着裙角小步跑来,表情欣喜。
“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见我了。我这几日在这,等你等得好久。”
惟熙静静地看她,半晌如往常那样温和地笑:“是吗?”
“是啊…”于渺儿有些无措,扬起笑脸,“你们在秘境里一定很辛苦吧,没关系,到这里就安全了。这里是兰庭秘境最核心的庭院,只有通过前面考验的人才能进来寻宝。”
“其他人呢?”惟熙四望。
“他们?他们应该一会才能到,先与我去喝杯茶吧。”于渺儿笑得天真纯粹,面庞生光,没有半点在不夜宫被磋磨的样子,似过得十分惬意。。
九曲回廊下,惟熙落一步在于渺儿身后,静默地看她。
“你又是怎么来的。”他突然发声。
于渺儿顿了顿,低笑:“我被那怪物掳走,只说我这烂命一条,拿走也罢,没甚么值钱的。那老妖怪赏我胆识,放我在这兰庭中,叫我等人来。”
她狡黠地回头眨眨眼:“没想到,倒是因祸得福。这兰庭里都是过往的皇家庭院,普通人一辈子都见不着,全让我享受了去。
“其实被掳走前,我还有些惊慌。后来却想,如果你发现了,应当是会寻过来的。果然,我没有看错人。我知道,我们之前是有些误会……”
于渺儿有些羞涩地别过脸,得不到回答,偷偷地用余光觑。一旁的惟熙略有些心不在焉,只望向那连成一片的碧荷,久久地不搭话,似并不在意。
这样的反应让于渺儿心里凉了半截。
她心里清楚惟熙自从离开了不夜宫,不说飞上枝头变凤凰,起码也是得道高升,与他们这些凡人终究就隔了一层。但看到惟熙几日一如既往的温和,她还是忍不住心存一点奢望。
唉,若是之前她对他再好一些,做了惟熙的恩人,现在他回来,还不是会把她接走?
但没关系,既然他来了,就说明他们之间还是有一些旧情的。
荷塘莲叶,一尾锦鲤从下游过,溅起了三两点水。
“这锦鲤可会欺负人,可小心些。”
坐下沏茶时,于渺儿一边斟茶,一边觑他:“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惟熙将茶盏放在一旁,嘴角挂着不易察觉的微笑,“若是欺负人,抓起来做个红烧鲤鱼便是。”
于渺儿略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疑心这样俏皮的话是出自谁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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