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舟是在那杯酒里看见她的。
准确地说,是那杯兑了绿茶的芝华士,十二年的,八百一壶,卡座最低消费。透明的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在镭射灯扫过的瞬间折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她就坐在那片光的边缘,吧台的高脚凳上,背对着舞池里摇晃的人影。
她太干净了。
这是沈渡舟的第一反应。干净得像一截被误扔进泔水桶的白藕——不对,这个比喻太恶心,但他一时想不出更合适的。总之,在这间烟雾缭绕、酒气熏天、音乐震得人胸腔发麻的酒吧里,她穿着一件领口发白的奶白色针织衫,扎着最普通的马尾,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活像一只误入丛林的羊。
“看什么呢?”旁边的人撞了撞他肩膀,他嘴里叼着烟,眯着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哟,学生妹?装纯的吧,这种地方哪来的——”
话没说完,沈渡舟已经站了起来。
因为他看见了那只手。
从吧台内侧伸出来的,男人的手,小臂上纹着看不清的图案,手指粗短,正贴着那女孩的大腿外侧往上蹭。女孩的脊背僵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那只手就跟过去,像鼻涕虫一样甩不掉。
沈渡舟走过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后来在派出所做笔录,警察问他“当时怎么想的”,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真没想别的,就像走在路上看见有人摔了,顺手扶一把那种——虽然他没扶过,但应该是这种感觉。
“妹妹,一个人啊?请你喝一杯?”
纹身男凑得很近,说话时喷出的酒气几乎要贴到女孩脸上。女孩别过头,整个人往后缩,后腰抵上冰冷的吧台边缘,退无可退。
沈渡舟抬手,按住了那只正要往女孩腰上搂的胳膊。
纹身男一愣,扭头看他。
“她说不喝。”沈渡舟说。
他十七岁,一米七八,偏瘦,体脂率可观,穿的一件洗到发软的黑色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一边长一边短,左边耳骨上钉着一颗极小的银钉——那是去年自己用冰镇麻药和一根银针打的,化脓了半个月。
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高中生,甚至因为瘦,显得比实际年龄还小几岁。
纹身男上下打量他一遍,笑了。
“你谁啊?她男朋友?”
沈渡舟没理他,低头看那女孩:“走不走?”
女孩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却又像什么都装着。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点头,从那角落钻了出来,躲到他身后。
沈渡舟转身,带着她往外走。
身后传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刺耳声响。
“操。”
纹身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酒精发酵后的浑浊怒气。沈渡舟没回头,但听见了脚步声,凌乱、急促、不止一个人。他把女孩往旁边推了一把:“跑。”
然后他转过身,迎面撞上纹身男的拳头。
他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拳头擦着颧骨过去,火辣辣的疼。但下一秒他的膝盖已经顶进对方腹部——打架这种事,他熟。从初一那年开始,他就知道怎么用最小的代价让对方疼。
但那是在学校,在巷子里,在势均力敌的男孩之间。
不是在酒吧,不是对成年人,不是对三个。
第二个人是从侧面冲过来的,抄起吧台上不知道谁的酒瓶,抡圆了砸下来。沈渡舟抬起胳膊去挡,玻璃瓶在他小臂上炸开,酒液混着血沫子溅了一脸。他踉跄了一下,还没站稳,第三脚已经踹在他膝窝上。
他单膝跪地,膝盖磕在满地碎玻璃上,尖锐的刺痛从四面八方扎进来。
混乱中他听见尖叫声,女孩的,还有别的。有人喊“别打了”,有人喊“报警了”,有人只是起哄地吹口哨。
音乐停了,镭射灯灭了,白炽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沈渡舟看见那女孩缩在墙角,双手捂着嘴,眼泪糊了满脸。
她没跑。
他想,傻逼。
然后一记闷拳落在他后脑勺上,视野里炸开一片白光。
派出所的椅子很硬,铁质的,漆面斑驳,坐上去冰凉。
沈渡舟坐在上面,半边脸肿着,嘴角凝着干涸的血痂,左手的虎口到手腕豁开一道口子,缝了七针,纱布缠得乱七八糟——急诊室值班的是个实习生,手法生疏,弄得超级疼,一边缝一边问他疼不疼,他懒得说话,只是一味摇头。
对面的审讯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警察,圆脸,看着比他也大不了几岁,正在翻笔录,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
“你说你是去帮忙的?”
“嗯。”
警察肯定是表示质疑,哪个正经学生往酒吧跑,还跟人打架,这合理么。
“那女孩指认你骚扰她,跟那几个人是一伙的,争风吃醋打起来了。”
沈渡舟沉默了两秒,显然还没吃过这样的亏上这样的当。
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动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这笑还是挂在那里,挂在肿起来的半边脸上,看起来有些滑稽。
“她说,我跟他们是一伙的?”他一字一字反问道。
年轻警察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回答了。
沈渡舟垂下眼,盯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纱布上洇出一点淡黄色的药水和更淡的血迹,像一幅没画完的抽象画。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她为什么,比如那几个人明显认识老板,比如她可能害怕报复——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有什么用。
他太早学会这个道理。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另一个警察探进头来:“沈渡舟是吧?你家属来了。”
他抬起头,看见门缝里闪过一个身影。
然后门彻底打开,那个女人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没有一点褶皱。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妆,但皮肤白净,眉眼清冷,像刚从某个学术会议现场被拽出来——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她昨天深夜接到电话,今天一早从邻市的高校交流会上赶回来,四个小时高铁,然后打车直奔派出所,路上还在回工作消息。
沈渡舟看着她,看着她走到审讯桌前,看着她和警察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清冷得不近人情,那半死不活的语调不冷不热,每一个字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我是他姐姐。”
“身份证在这里。”
“情况我了解了,需要办什么手续?”
从头到尾,她没有看他一眼,她办事利落直接,从不讲多余的废话。
办完手续,签完字,接受完所有该接受的训诫,她终于转过身来。
沈渡舟从那张冰冷的铁椅子上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微微一趔趄。他稳住身形抬起头,对上她凌厉的视线。
那双眼睛他很熟悉,和他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黑,深,看不出情绪。只是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差异,一点点,像那墨汁滴进清水,洇开的第一个瞬间。
嫌恶。
是的,嫌恶。
不是失望,不是心疼,不是担忧。是嫌恶。像看一件穿脏了又洗不干净的衣服,像看一只在厨房角落发现的蟑螂,像看一个烂透了的东西。
沈渡舟不禁想问她,自己是什么臭鱼烂虾么,为什么要这样看自己。
不过他没这个胆子问,假若真问出口了,还指不定怎么被奚落自讨没趣罢了。
“你知不知道,”她开口,声音很平,“我早上有一个课题申报的截止日期?”
沈渡舟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昨晚改PPT改到三点?”
沈渡舟还是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眼底的红血丝,“我从去年到现在,就休过三天假?那三天还是因为你打架被学校叫家长?”
沈渡舟想,原来她休过假,他真不知道。
“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她说,“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正常人。
这三个字落进他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过了很久,才听见回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他今天真的是去帮忙的,想说那个女孩不知道为什么反咬一口,想说他膝盖上还有玻璃碴子没挑干净,想说他缝针的时候没打麻药也没哭。
但他说出来的只有一句话:“你问过我为什么打架吗?”
她愣了一下。
“你问过我吗?”他重复,声音大了一点,“从初一开始,你被叫了那么多次家长,你问过一次吗?”
“我问了有用吗?你哪次不是——”
“初一那次,”他打断她,“李浩他们把我堵厕所里,扒了我裤子录像,我反抗了,打起来了,老师叫家长。你来了一句话都没问我,直接给那几个人鞠躬道歉。回去路上你说,你能不能消停点,家里已经够乱了。”
她不说话了。
“初二,我在校门口被堵,他们让我跪下,我不跪,又打起来了。你来了一句:你怎么总和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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