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蓦然回首,萧煜也跟着抬眼,两道视线穿过满殿兵刃,落在门口。
残阳余烬,散了一地鎏金,映照出一道纤细的人影。
苏妩站在明暗交界处,身着淡青色衣裙,裙摆被划破了几处,面上也有细小的伤痕,她不知赶了多久的路,散落的发丝黏在脖颈,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她看见殿中的刀光和血污,面色苍白,扶着门框缓了片刻才踏入殿中,太久的骑行让她的腿侧火辣辣的痛,身形摇晃了下。
萧珩恨不能丢掉剑,立刻冲上前将她紧紧护在怀中,问问她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
可他又怕这是梦。
半年来他无数次梦见过她的身影,看见她如这般款步走来,笑着对他说自己回来了,可每每午夜醒来,床帐内只有他一人。
如今她真出现在他面前,萧珩不敢贸然上前,怕惊碎了这场美梦。
萧煜也端坐在殿上,死死盯着苏妩。
月余不见,她瘦了许多,发髻松散,几缕青丝垂落,随风拂在纤细的脖颈上,胸口因飞奔而急促起伏。
极淡的药香丝丝缕缕地飘来,困扰多日的头痛竟逐渐消失,萧煜看着苏妩莲步轻移至殿中央。
苏妩俯身缓缓下拜:“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萧煜久久地凝望着她,哑声问:“你去了哪里?”
苏妩唇瓣微动,下意识瞥了一眼站在龙椅旁的沈暮。
他仍垂手而立,绛红色的蟒袍宽大,衬得他清瘦白净,四目相对,细长的凤目微微眯起,眼底神色晦暗难辨。
她知晓他的一切计划,只要她说出来,沈暮必死无疑。
可只对视这一眼,沈暮便知道她狠不下心。
沈暮嘴角微微勾起,她偷偷跑出来又如何,舍不得让他死,肯与他做片刻的共犯便足够了。
苏妩想起宫道上为她涂抹药膏的手,拦住柳尚宫巴掌的背影,逃亡路上温暖的寝被,雪地里递来的烤兔腿……
他囚她,骗她,要她,可也数次护她性命。
苏妩深吸口气,垂下眼:“我被北蛮人掳去,关在一处不知名的别院中。后来听闻他们要用奴婢威胁陛下,奴婢便趁乱逃了出来。”
萧珩疾步走下台阶,挥剑逼退挡在面前的宫人,大步向她走去。
“阿妩!”
他唤了一声,全然不顾那些对着他的剑锋。
他今日不知杀了多少人,素来整洁的衣袍已被鲜血染透,虎口也被震裂,鲜血顺着剑柄缓缓滴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苏妩抬眼看向萧珩,记得他曾说自己最恨杀戮。
他想做个治世明君,愿海晏河清,百姓不必像他幼年时那样颠沛流离。
可曾经矜贵出尘的一个人,如今却满身血污,他比大婚时清瘦了许多,苏妩看得心痛,眼中蒙上一层水雾。
萧珩却误以为她在害怕,将长剑收入鞘中,在她几步远的位置站定。
“别怕,”他向苏妩伸手,眼眶泛红,放缓了声音,“到我这里来,我带你离开皇宫。”
萧煜眸色阴沉,进殿以后,苏妩不曾正眼瞧过他一眼,反倒是对着太子泪眼朦胧。
明明他才是为她翻遍京城的人,可她回来后目光偏偏将他排除在外。
眼中怒火几乎要将萧珩烧穿,萧煜咬牙切齿:“带兵持剑闯入殿内,逼近御前,萧珩,你以为自己走得了吗!”
萧珩不以为意,他今日带兵闯入皇城,如今东宫兵马已经控制这座大殿,宫门也逐步攻破,胜负早已分明。
“宫门已开,我的人就在殿外,该担心是否能踏出殿门的另有其人!”萧珩伸手将苏妩护在身后,看着坐在上首的帝王,不自觉地放缓了语气:“今日殿前的血已经流得足够多了,不要再有更多人赔上性命。”
刷啦——
东宫的兵卫抽出手中兵刃,对准殿上。
萧煜越过萧珩的肩,对苏妩道:“过来。”
萧珩紧张地将人向身后又揽了几分。
忽而一声极轻的爆破声响起,皇宫西北角放出朵小小的金色烟花。
萧煜抬眼看去,夜幕下一匹黑马疾驰而来,马上的将士高高举起手臂,俨然提着个人头。
局势已定,他不必再拖延时间。
萧煜勾唇冷笑,指着萧珩厉喝:“给我拿下!”
几乎同时,殿内四角传来破空之声,数十名暗卫从梁上飞跃而下!
利刃破空之声响起,东宫兵卫还未来得及抵挡,便已接连倒下,萧珩猛地抬头望去,只见四周房梁齐齐探出弩机,箭锋向下,正对着毫无遮蔽的众人。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禁军骤然聚集,以盾为墙,将东宫兵马拦腰截断。
攻守之势逆转,重重兵甲将萧珩围困在中央。
萧珩虎口被震得鲜血淋漓,目光扫过那些早已伏在殿中的暗卫,最终落在萧煜身上。
他苦笑:“你还有准备。”
“你以为朕如何能做到帝王之位?”
萧煜冷眼看着被压在地上的萧珩:“太子谋逆,押入天牢。”
苏妩踉跄着上前:“陛下!陛下三思!太子殿下只是一时糊涂……”
“阿妩不必如此!”萧珩隔着重重兵甲看向她,眼中是失而复得的惊喜,也有将要分离的痛楚。
仰头看着那已是强弩之末的帝王,萧珩勾唇冷笑:“沉髓木日日蚀心的滋味不好受吧?”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沈暮,对方也抬眼望来。
二人早联手在那安神药丸中做了手脚,萧煜吃了这么久,身子怕是早就不行了。
就算他今日入了天牢,萧煜驾崩之时,他依旧能是这江山的主人,能将阿妩放在身边。
萧煜却是神色未变,挥手道:“压下去。”
殿内,苏妩盯着端坐在上的帝王,不知该说些什么。
身后传来兵甲碰撞之声,有人上前,在她身侧跪倒,提着那带血的人头。
乌力罕双目圆睁,面上肌肉绷得死紧,仍残留着不甘。
“启禀陛下,北蛮留在京中的人马已经尽数伏诛,逆臣孟州也已捉拿。”
孟州被人推搡着跪在地上,发冠歪斜,官袍沾满血污,再不见往日位极人臣的威仪。
萧煜疲惫地按了按额角:“孟州,朕待你不薄,为何谋逆?”
“呸!你也配说待我们不薄。”孟州啐了一口,狠狠地瞪着君王,“兄弟们跟着你出生入死,你呢?将他们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半点不顾虑曾经的生死之交!”
“他们开国有功,朕已经给他们高官厚禄,”萧煜手敲着龙椅,轻轻摇头,“可他们拿了朝廷的俸禄仍嫌不够,贪军饷,卖官职,鱼肉百姓,这般行径与当年我们诛杀的狗官有何分别?”
孟州神情扭曲:“不过是几个贱民——”
“天下未定时,你也是自己口中的贱民!”
萧煜猛地将茶盏掷下高台,砸得他偏过头去。
“你忘了当年那些被逼得易子而食的百姓,忘了我们攻破城门时,曾对着满城尸骨发过的誓!”
孟州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有出声。
他当然记得,记得发誓若有一日得势,必让天下再无横征暴敛,再无官逼民反。
可过去太久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发誓时的那份心境。
孟州有几分动摇,很快又被压了下去:“天下已经是我们的了!弟兄们吃了那么多苦,多拿些银两、多占几亩田地又能如何?”
萧煜失望地看着他,将一沓供词扔到他面前。
“你口口声声说不负旧日兄弟,可苏秉安、沈航等忠臣不肯与你们同流合污,便被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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