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佳仪是被楼下汽车引擎声吵醒的。
商务车一辆接一辆开进庄园，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谁啊，大中午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眯着眼瞄过去，下午一点十二分。
哦，对。
今天那个私人高定团队要来量尺寸，定制礼服也是因为下周有个很重要的慈善晚会，艾言一定让她跟着一起出席。
方佳仪在床上又赖了大概三十秒，然后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子。
她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踩上棉拖鞋，穿着她那套真丝睡衣就下楼了。
楼梯是旋转式的，从二楼走下来的时候，她远远就看到客厅里站着一排人。
全都穿着那种极简但一看就很贵的衣服，站得笔直，手里拿着平板、色卡、软尺之类的东西。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窄框眼镜，气质干练。
方佳仪记得她姓周，上周艾言的秘书发过她的资料，F国那边来的，服务过好几个皇室成员。
方佳仪当时看完资料就一个想法：皇室的人都穿她做的衣服，那得多少钱啊……不过反正不是她出钱。
周设计师看到方佳仪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微笑，微微颔首，标准的职业素养，她在这个圈子里待了二十年，什么样的豪门阔太没见过，穿睡衣见客的确实不多，但她不会让任何情绪出现在脸上。
但方佳仪注意到她身后那个年轻助理的眼睛明显瞪大了，大概是在想：这位未来的艾太太，下午一点多了还穿着睡衣，脸都没洗，头发跟鸡窝似的？
“方小姐，中午好。”周设计师笑着迎上来：“打扰您休息了。”
“不打扰不打扰。”方佳仪摆摆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嗓子干得像砂纸：“你们吃了吗？”
周设计师微笑：“用过了，谢谢方小姐关心。”
客气话说完，场面安静了一秒。
方佳仪其实有点饿。她早饭就没吃，昨天追剧追到凌晨两点多，今天直接睡死过去。
她现在胃里空荡荡的，想吃点热乎的，最好是泡面，加个煎蛋，芝士片要铺满，汤要喝得一口不剩。
但她不能现在吃，这些人大老远从F国飞过来，总不能再让人家等着自己吃完泡面吧？
虽然她很想说来一句“你们先坐会儿”，但想想还是算了，早点量完尺寸他们早点走，自己也能自在些。
她现在穿着睡衣站在这些人面前，表面上看着云淡风轻，实际上心里已经在默默给自己打气：撑住，撑住，一会儿就好了。
“那咱们开始吧。”方佳仪说着，走到客厅中央站定。
女佣小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悄无声息地递过来。
小琪在这个家干了三年了，是唯一一个让方佳仪觉得“这个人跟我是一伙的”的人。
其他人对她都很恭敬，但那种恭敬里带着距离。
小琪不一样，小琪会偷偷帮她买泡面买零食，会在艾言不在的时候给她煮麻辣烫做好吃的，会跟她一起窝在影音室里看土味短剧笑得前仰后合。
方佳仪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压低声音说：“帮我煮碗面，一会儿他们走了我吃。”
小琪弯了弯眼睛，小声回了个“好”转身走了。
方佳仪把水杯放下，张开双臂，像一只等人挠痒痒的猫。
两个匠人模样的男人走过来，一个拿软尺量她的肩宽臂长，另一个蹲下来量她的腿长和腰围。
动作很轻很专业，全程几乎没有碰到她的皮肤，但方佳仪还是觉得有点痒，忍住了没笑出来。
周设计师在一旁拿着平板记录数据，嘴里说着一些方佳仪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什么“胸围放量”“腰线收窄比例”之类的。
方佳仪全程保持微笑，脑子里在想：一会儿就能吃到泡面了！！！
量完尺寸，就是选布料和款式。
几个人把样本册摊开在客厅的茶几上，整整三大本，每一页都贴着一块布料样本。
方佳仪坐下来翻了翻，绸缎的、丝绒的、蕾丝的、欧根纱的……质感都好得离谱，有些布料在光线下会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像鱼鳞一样闪闪发光。
她摸了摸一块绸缎的样本，手感滑得像水一样。
款式她心里大概有个想法。抹胸鱼尾，简约大方，走路也方便，那种大蓬蓬裙婚纱，美是美，但想想就觉得累，那么大一堆布料拖在身后，上厕所都不方便。
鱼尾就不一样了，裹在身上，走路只能小碎步，虽然也麻烦，但至少不会被人踩到裙摆。
周设计师听了她的想法，点点头：“抹胸鱼尾，很衬方小姐的身形。您对鱼尾的展开幅度有偏好吗？是从膝盖开始收窄还是从大腿中部？”
方佳仪愣了一下。还有这种区别？她想了想，说：“从膝盖吧，走路能迈开腿就行。”
周设计师在平板上记了下来。
接下来是布料。方佳仪翻了翻样本册，绸缎的质感最好，在灯光下有一种低调的光泽，不张扬但很有质感。
她翻了几个颜色，最后停在一页雾蓝色的绸缎样本上。
这个颜色好看，不像深蓝那么沉闷，也不像浅蓝那么轻飘飘，就是那种朦朦胧胧的蓝色，像下雨天海面的颜色，灰蒙蒙里透着一层蓝。
她把样本抽出来，放在灯光下看了看，光泽很柔和，不扎眼。
“这个颜色挺不错的。”方佳仪说。
她话音刚落，周设计师脸上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像是……为难，方佳仪在豪门圈混了这么多年，对这种表情再熟悉不过了。每当有人想说“上面有指示”但又不好意思直说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方小姐。”周设计师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艾先生那边……希望您选白色的。”
方佳仪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手里那块雾蓝色的样本，又看了看周设计师。
周设计师保持着微笑，但那个微笑里写满了：“我也不想这样但这是您未婚夫的意思。”
哦。
方佳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随便指了一个：“那就这个吧。”
周设计师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指的样本，微笑着纠正：“方小姐，艾先生希望的是纯白，这个是米白。”
方佳仪的手指僵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翻到纯白那一页，指着那块样本，抬头看着周设计师，笑得特别真诚：“这个，对吧？”
周设计师满意地点头：“是的，方小姐。”
方佳仪把样本册合上，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那就这样吧，白色抹胸鱼尾，从膝盖开始收窄，其他的你们看着办，你们专业，我放心。”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没变，声音也平稳，但心里已经在骂了：艾言！你**早给我选好了，还让我选什么？直接让人量完尺寸走人不就完了吗？还麻烦人家工作人员陪着我翻了半天色卡，搞得好像我真有决定权似的！
算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个屋檐是艾言的，她吃的穿的用的全是艾言的，她连拒绝人家选的颜色都底气不足。
方佳仪有时候会想，自己这算不算被包养了？但转念一想，包养还得出卖点什么，她连出卖都不用，就是纯纯地躺平被人养着，这算什么，慈善项目吗？
送走工坊团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方佳仪站在门口，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送那几辆商务车驶出庄园的大门。她站得很直，下巴微收，肩膀打开，笑容恰到好处，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是经过多年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等车尾灯消失在车道尽头，她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垮下来。
肩膀一松，腰也不挺了，脸上的笑容直接消失，换上了一种疲惫表情。
“累死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转身就往餐厅跑。
棉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和她刚才端着的豪门贵妇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跑过走廊的时候，路过一个正在擦花瓶的女佣，那个女佣被她突然蹿过去的身影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差点掉了。
小琪已经把泡面煮好了，放在餐厅的桌上。
用的是方佳仪自己偷偷囤的那种袋装泡面，不是什么高级货，就是超市里三四块钱一包的那种，她让小琪一次性买了二十包藏在厨房最里面的柜子里，用一个不常用的汤锅挡着。
上面盖着一个煎得焦香的鸡蛋，蛋黄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就会流出来那种。两片芝士铺在面上，已经被热气熏得半融化，黏在面条上，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方佳仪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吃。
第一口有点烫，她嘶嘶地吸了两口气，但没舍得吐出来。
泡面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咸香浓郁，面条劲道，芝士的奶香混着汤底的辛辣，她差点没感动哭了。
一个多月了。
整整一个多月没吃过了。
上个月她想吃泡面，刚让小琪煮好端上来，艾言不知道怎么就提前回来了。
方佳仪听到车库门响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第一反应是端起那碗泡面藏到厨房的角落里，用一个锅盖盖住。
等艾言上楼了她才敢偷偷溜进厨房拿出来吃，面已经坨成一团了，用筷子都搅不开。
不是艾言不让她吃，艾言从来没说过“你不许吃泡面”这种话。
但他会用那种表情看你……那种微微皱眉欲言又止，仿佛你做了什么极其不体面的事情的表情。
那个表情比任何责骂都好使，方佳仪每次看到都会觉得自己像个偷吃垃圾食品被抓包的小学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所以她学乖了，想吃泡面就趁艾言不在的时候吃。
今天是周一，艾言上午就去公司了，晚上才会回来。方佳仪算准了时间，吃得毫无负担。
她呼噜呼噜地把面吃完，又端起碗把汤喝了个精光，喝完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肚子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小琪在旁边收拾碗筷，笑着说：“小姐，您吃得也太急了，又没人跟您抢。”
“你不懂，”方佳仪擦了擦嘴，认真地说：“这叫久旱逢甘霖。你想想，一个月没吃泡面是什么概念？一个月！我上个月连做梦都在吃泡面，梦到泡面里面加了虾滑和肥牛，醒来发现面前摆着一碗燕窝，你知道那种落差感吗？”
小琪笑得不行，端着碗筷走了。
方佳仪看了看餐厅墙上挂着的钟，刚过两点。
她想了想，决定回房间再躺一会儿，晚上六点要开始梳妆打扮，艾言订了晚宴，在明海市最高那栋楼的顶层餐厅，据说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她去过那个餐厅一次，风景确实好，但菜不好吃，全是摆盘好看但一口就没了的那种。
今晚他会向明海市的商界宣布结婚的事。
这是上周就说好的。
艾言的原话是：“你生日那天，我会向明海市正式宣布我们的婚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方佳仪当时正在吃水果，嗯了一声就算答应了。
她对结婚这件事，期待，又不期待。
期待是因为，说句实在话，嫁给艾言，她这辈子就彻底不用愁了。
吃穿用度都是顶级的，出门有人接送，住的是庄园，穿的是高定，想买什么刷他的副卡就行。
她从方家的时候就开始摆烂，躺平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甚至有点依赖。
她有时候会想，离开艾言，她还能活下去吗？大概是不能的，她连自己家的电费怎么交都不知道，以前在方家的时候这些事有管家，现在在艾言这里有佣人，她这辈子就没自己交过任何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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