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终究没有死在十一月初六的那个雨夜里。
把她从阎王爷的勾魂铁链底下硬生生拽回来的,不是满天神佛的垂怜,也不是后山土地庙里的香火,而是我娘在下半夜冒着刺骨的冻雨走出家门,用她自己那具干瘪苍老的身子,换回来的三包拔毒汤药,和半袋混着谷壳与沙石的陈年糙米。
那天夜里,到了三更天的时候,阿姊已经烧得连胡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像一条被扔在旱地上的死鱼,直挺挺地躺在堂屋潮湿的芦席上,只有一双乌青发紫的嘴唇还在机械地一张一合,每一次出气,都会从牙缝里溢出一股带着内脏腐臭味的黑血沫子。
娘跪在芦席边,原本哭得撕心裂肺的声音,在某一刻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吓人,只剩下外头冻雨砸在茅草檐上的噼啪声。
我抬起通红肿胀的眼睛,隔着跳跃的豆大灯火看向娘。只见娘一滴眼泪也没再掉,她就那么木呆呆地坐在小油灯底下,伸出那双关节粗大、裂满血口子的手,从怀里摸出一把掉了好几根齿的旧桃木梳,在旁边接漏雨的瓦盆里蘸了蘸冰冷刺骨的雨水,然后一下,一下,将自己那头白了一大半的蓬乱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
梳完了头,她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扶着土墙走进正屋,打开了那只陪嫁过来的旧木箱笼,从最底下翻出了一件只有在每年正月祭祖时才舍得穿一回的深青色细麻深衣,慢条斯理地脱下身上沾满阿姊血污的破短褐,将那件干净衣裳换在了身上。
我跪在阿姊滚烫如火炭的身子旁,看着娘在昏暗光影里僵硬得像具木偶似的背影,心里头其实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她深更半夜换衣裳是要去哪儿。
我的十根手指死死揪紧了身下发霉的芦席草梗,指甲盖憋得发白,张了张嘴,想要喊她一声“娘”,可看了一眼身旁出气多进气少的阿姊,那句阻拦的话就跟卡了鱼刺一样,死活也没能从嗓子眼里吐出来。
娘从正屋走出来的时候,连看都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她走到堂屋门口,伸手拉开了木拴。“吱呀”一声,刺骨的西北寒风夹杂着冰冷的雨点狂涌进来,一下子便吹灭了矮几上那盏快要熬干的猪油灯。
黑暗中,娘单薄佝偻的身影一步跨过门槛,融进了外头浓得化不开的凄风苦雨里。
那一夜的后半宿,我是抱着阿姊滚烫的肩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心跳声熬过来的。
直到第二天清晨,肆虐了一整夜的冻雨终于停了,铅灰色的天光重新从破窗格里漏进院子时,院门外才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娘回来了。
只是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是跟在一个身材敦实的男人屁股后面走进院门的。
那个男人姓宋,在家排行第四,苎萝东西两村的人都管他叫宋老四。
宋老四那年四十出头年纪,早些年四方太平的时候,是个背着杀猪刀和刮毛铁刨、走乡串户替人宰年猪的屠户;后来今年夏秋之交北边起了大瘟疫,诸暨县衙里头缺力气大的杂役去各乡拉运烧好的生蜃灰、掩埋路边的无主疫尸,他便靠着一身杀猪练出来的横练蛮力,托了远房亲戚的关系钻进县衙的杂役班子,替官府赶大牛车。
他前头娶的那个婆娘,在两年前得急病死在了炕上,没给他留下一儿半女。他在苎萝东村村头守着两间青砖瓦房,又能隔三差五从县衙的官仓和药库里顺回一点发霉的杂粮与粗劣草药,在这十室九空、人人啃树皮的荒年里,算是村里极少数碗里还能见着荤腥油星的体面人家。
宋老四跨进我家那扇坍塌了一半的竹篱笆门时,宽厚的右肩上扛着小半袋带壳的陈年糙米,左手提着一刀足有二斤重、泛着黄油光的咸猪板油,怀里还揣着三包用粗麻纸严严实实裹着的黑褐色草药。
他生得并不高,只比我娘高出半个头,却敦实得像一堵矮石墙;脖子短粗得几乎看不见折痕,像一截砍剩下的老樟树桩子;一张紫红色的阔脸上横肉丛生,鼻翼两侧常年挂着一层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猪油亮光。
他一脚踏进院子里的泥水坑,先是站住脚,用那双绿豆大小、精明浑浊的小眼睛在我家破败的院落里四下打量了一圈;紧接着,当他的视线落到茅檐台阶下那把爹临走前留下的豁口短柄柴刀、以及爹穿旧的一双破草履上时,他眉头一皱,鼻子重重哼了一声,像是进了自家地盘的庄主一样,直接抬起穿着厚底牛皮靴的大脚,“啪”地一脚,嫌恶至极地将爹留下的柴刀和草鞋踢飞出去,直直掉进了院墙角落的臭烂泥坑里!
跟在他身后进门的娘见状,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连大气都没敢喘一声。
“啧,这破土屋子里头阴潮得很,一股子死人晦气。”
宋老四跨进堂屋,看都没看躺在地席上奄奄一息的阿姊,直接将肩上那半袋糙米往破木桌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桌腿乱晃;随后他又把怀里的三包草药丢在桌上,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迈步走进了原本属于我爹娘住的正屋:
“行了,我这就回东村把我的铺盖卷儿和酒坛子搬过来。你赶紧去灶上把这三包拔毒药煎上给她灌下去——老子丑话说在前头,这药可是我冒着挨板子的风险从县衙防疫药库里抠出来的,要是那大丫头不争气死在了屋里,我这半袋好米和二斤猪板油,可就白白打水漂了!”
娘跟在正屋门槛外头,深深地弯着腰,那件昨晚才换上的深青色细麻深衣下摆已经沾满了泥水,袖口还撕破了一道小口子。她两只粗糙的大手局促不安地在衣角上拼命搓着,脸上的神情既羞耻又惶恐,声音低得像阴沟里的蚊子哼:
“哎,哎……我这就去生火煎药,绝不叫她死在屋里……劳烦他宋叔费心了。”
那三包从县衙防疫药库里顺出来的烈性拔毒散,里头混了大剂量的生大黄、甘遂与雄黄末,在陶罐里熬开的时候,满院子都飘着一股苦得让人头皮发麻的腥涩气。
娘和我掰开阿姊紧咬的牙关,用木勺把那一碗滚烫浓黑的药汁硬灌进她喉咙里,没过半个时辰,昏迷不醒的阿姊便猛地抽搐起来,趴在芦席边缘,“哇”地一声,吐出了满满一大滩黑紫色、夹杂着烂肉血块的恶臭淤血。
淤血吐出来之后,她身上那股吓人的高烧总算是退了下去。
命,是侥幸保住了;可阿姊这个人,也彻彻底底地废了大半。
镇西灰染场大陶瓮里的生石黄与铅丹余毒,到底还是顺着之前的溃口,烂穿了她右小腿的筋脉与骨膜。等到腊月里大雪封山、她腿上那些流脓的血窟窿勉强结了厚痂脱落时,阿姊那条原本结实有力的右小腿,已经肉眼可见地萎缩干瘪下去了一大圈,整条腿又细又弯,深褐色的皮肤表面布满了十几道蜈蚣似的紫黑色凸起疤痕,连脚后跟都无法平平地踩实在地面上。
她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跛子。
每次从西厢房走到院子里,她都必须用右手死死拄着一根爹以前砍回来的老枣木拐杖,走一步,右胯骨就得高高地往上耸一下,一深一浅、摇摇晃晃,每迈出一步都要扶着泥墙倒吸一口冷气;不仅如此,她的两片肺叶也被染场里日夜不散的砒石毒烟伤透了根子,落下了治不好的喘症,稍微受一点点穿堂冷风,胸腔里就会拉起破风箱,整夜整夜地咳得睡不着觉。
家里重新变回了四口人,灶房里的黑陶釜也重新日日升起了热气。
可这间小小院落里的空气,却比十月里断粮等死的时候,还要让人觉得粘稠、窒息,喘不上气来。
宋老四并没有把我们母女三个接去他东村那两间宽敞亮堂的青砖瓦房里住。按他的话说,阿姊是从镇西毒染场那种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身上带着洗不掉的瘟神晦气,若是进了他的瓦房,会冲撞了他宋家的祖宗牌位,折了他的阳寿;所以他只是把东村的瓦房锁了起来,每天傍晚收工后,提着一点从县衙大灶上剩回来的杂粮饼子、或是半副没人要的猪大肠过来,鸠占鹊巢般地住进了我家最暖和的正屋里,俨然把我们母女三个人,当成了他花半袋糙米和三包草药买下来的使唤贱婢。
其实,每天从早到晚洗不完的、带着浓重脚汗臭的牛皮靴与麻布袜子,劈不完的湿松枝,倒不完的夜壶,这些皮肉上的劳累都还不算最难捱的。
最让人觉得骨头缝里发冷的,是每天晚饭时分,宋老四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屋饭桌正上方时,脸上摆出的那副如同救苦救难活菩萨一般的施舍者嘴脸。
每到太阳落山、堂屋里点起那盏昏黄的猪油灯时,那张破木桌旁总是安静得像一座刚埋了死人的坟墓。
黑陶釜里煮的,是掺了大量切碎的干葛藤与野苦菜叶的陈年糙米粥。
娘站在灶台边盛饭的时候,总是先拿大木勺伸到陶釜最底下,小心翼翼地把所有沉底的、最稠最干的糙米粒全都捞出来,堆得冒尖儿地盛进宋老四面前那只家里唯一完好的青釉大海碗里,米饭上头还要整整齐齐地码上三大片切得厚厚的、烤得滋滋冒油的咸猪板油;而等到分盛进娘、阿姊和我面前的三只豁口粗陶碗里时,釜里便只剩下了绿汪汪、晃晃荡荡的苦菜叶清汤,低头往碗里吹口气,连沉在碗底的那十几颗米粒都能一颗不差地数清楚。
即便如此,宋老四每回盘腿坐上主位、端起那只大海碗之前,也总要先拿起手里的竹箸,在青釉碗沿上不轻不重地“当、当”敲上两声。
那两声脆响,就像是他给屋里三只母狗定下的开饭号令。
每回一听见这声音,坐在桌边的娘和阿姊伸出去夹盐渍苦菜的手就会条件反射般地猛地一抖,赶紧把原本就低垂的脑袋埋得更低,下巴几乎要贴进胸口里去。
“不是老子每天端起饭碗就爱唠叨你们娘儿几个,”宋老四用竹箸夹起一大片肥得流油的咸猪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着,黄褐色的猪油顺着他厚实的嘴角往下淌,一双绿豆似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我们母女三人,“你们白日里没事,也拄着拐杖到村口去打听打听,如今这外头是个什么吃人的年景?北边会稽山阴还在打仗,南边闹烂肺瘟,就在昨天后半夜,村西头老李家那个才五岁的小孙子活活饿死在了炕上,家里连买张破芦席的铜贝都没有,今儿一早直接拿烂麻袋片子一裹,扔进后山沟里喂了野狼了!”
说着,他端起大海碗,“呼噜噜”地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稠米粥,用油腻的手背往嘴唇上一抹,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语气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傲慢与自我感动:
“也就是你们施家祖坟上冒了青烟,命好,遇上了我宋老四这么个心慈面软、见不得孤儿寡母受苦的大善人!你们家前头那个短命鬼施木,九月里被县尉抓去北边填战壕,这会儿骨头渣子早就烂在会稽的泥水坑里长出野草来了!要不是那天夜里老子发了菩萨心肠,肯拿自己从衙门里拼命挣来的血汗粮食和救命仙药,来填你们娘儿三个这填不满的无底洞——这大丫头早就在十一月里烂穿了肠子死在草席上了,你们娘儿俩也早就被路过的逃兵流民拖进苦竹林子里轮番祸害死了!”
“是,是……他宋叔说得千真万确。”
娘双手捧着那碗清得能照见自己满头白发的苦菜米汤,连一小口都不敢先喝,满脸堆着卑微、惶恐而又讨好的笑容,眼角细密的皱纹挤成了一团:“全靠他宋叔你是天底下顶顶仁义的大善人,肯进门来拉拔我们娘儿三个,这份活命再造的大恩大德,咱们娘儿三个每天夜里睡觉前都在心里头念叨着呢。”
“哼,光嘴皮子上念叨有什么屁用?”
宋老四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把竹箸往木桌上一拍,“啪”的一声吓得娘肩膀一缩。他斜着眼睛瞥了一眼坐在桌角最暗处的阿姊,撇嘴道:
“这一家四口人里头,三个是张嘴吃闲饭的累赘!尤其是这大丫头,如今右腿成了个一摇三晃的死跛子,走两步路就跟拉风箱似的喘个没完,连门外那架木织机都踩不动了,留在家里纯属是白糟蹋老子的粮食;至于你这个当娘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半老徐娘,浑身上下除了一把硬骨头也没几两好肉。你们娘儿几个每天端起老子这碗热米汤的时候,都得摸着自己的良心好好想想——要是哪天惹得老子不高兴了、拍拍屁股走人,离了我宋老四,你们还能不能活过明天早上!”
坐在桌角阴影里的阿姊,一听见“死跛子”和“白糟蹋粮食”这几个字,原本就佝偻单薄的肩膀猛地缩得更紧了。
她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嵌进身后的泥墙里去一样,拼命把那条布满紫黑疤痕、萎缩变形的右腿往矮凳子底下藏,两行滚烫的眼泪无声无息地顺着枯黄的脸颊滑落下来,掉进碗里微凉的苦菜汤中。可她却连擦眼泪都不敢,只能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用那副破风箱般的沙哑嗓子,低声下气地哀求道:
“宋叔教训的是……都是大丫没用,拖累了宋叔。等过了年开春暖和些,我的手还能动,我就是坐在矮凳上用手摇纺车,也一定每天多纺出几斤细麻线来去换铜贝,绝不敢白吃宋叔的粮食……”
昏黄的灯光下,我看着娘那副低眉顺眼、连声赔笑的奴颜婢膝,看着阿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卑微惶恐,端起面前那只豁口粗陶碗,一声不吭地仰起脖子,将碗底那十几粒坚硬带壳的糙米连着苦涩的菜汤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那些陈年糙米没有舂净谷壳,粗糙锋利得像一把碎沙子,刮过我细嫩的咽喉时,拉出一道火辣辣的疼。
我垂着眼睫,在心里冷冷地想:宋老四这个人,看着粗鲁,其实精明毒辣得很。
他进门这几个月来,从来不动手拿扁担抽打我们。因为他比谁都明白,皮肉上的殴打只会让人在暗地里记恨;唯有日复一日地在饭桌上敲着碗沿,把那点“救命之恩”挂在嘴边反反复复地嚼,把我们母女三人贬低成离开他就会立刻饿死在臭水沟里的废物与累赘,才能像钝刀子割肉一样,把娘和阿姊身上最后那点属于活人的脊梁骨彻底抽掉,让她们从骨头缝里对他生出绝对的畏惧与顺从。
在这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他宋老四就是唯一的土皇帝,是手里攥着我们母女三人生死簿的阎王爷。为了能让阿姊每个月继续喝上那两包止咳喘的粗劣草药,为了不在大雪封山的寒冬腊月里被他一脚踢出家门冻死在荒野里,娘在忍,阿姊在忍,我也只能跟着她们一起,把所有的屈辱与恶心全都嚼碎了,和着苦菜汤往肚子里咽。
只是,那时候的娘和阿姊以为,她们忍受的只是宋老四的刻薄喝骂与繁重家务;而唯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每天在这间院子里需要忍受的,还有另一桩越来越逼近、越来越让人作呕的东西。
熬过了漫长酷寒的腊月,冰雪消融,开春之后,我满十五岁了。
按照诸暨乡下的规矩,满十五岁的姑娘就到了插竹笄、许人家的年岁。只是如今家里头这副光景,莫说是请族里长辈来行及笄之礼,就连一根像样的桃木簪子,娘也断然不敢向宋老四开口讨要。
可哪怕没有竹笄,哪怕每天喝的依旧是能数清米粒的苦菜稀汤,我的身量,却像是院墙外头被春雨浇透了的苦竹笋一样,在一场苦冬之后,不管不顾、悄无声息地抽条长开了。
去年秋天因为砍柴和泡蜃灰碱水而磨烂的双手,在养了整整一个冬天不再干重活之后,那些紫黑色的死皮与老茧竟然奇迹般地褪得干干净净,重新露出了底下如羊脂白玉般细腻温润的肌理,连一丁点疤痕都没留下;原本还有些孩童般瘦削单薄的肩膀变得圆润柔滑,腰肢越发纤细得仿佛一只大手就能掐住,而前胸与臀部的曲线却在不知不觉间鼓胀起伏了起来。
我身上穿的还是十三岁那年娘给我裁的粗麻短褐,如今穿在身上已经短了一截,手腕和脚踝都露在外头一大段,胸前更是绷得紧紧的。每次我在院子里弯腰扫地、或是在灶膛前拉风箱生火的时候,松垮的粗布交领总会不经意间敞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小片欺霜赛雪、白得晃眼的锁骨窝。
宋老四看我的眼神,就是从正月十五上元夜那天晚上开始,彻底变了味的。
那天县衙里给杂役们放了半日假,还发了二斤浑浊发酸的劣质麦酒。宋老四在村东头跟几个狐朋狗友猜拳喝到了半夜,一摇三晃地推开院门回来时,满身都是浓烈刺鼻的酒臭味。
他一脚踢开正屋的门,大马金刀地坐在炕沿上,扯着嗓子嚷嚷说自己头晕脑胀,点名道姓地叫我打一盆滚热的井水送进正屋去,替他脱靴洗脚。
那时候,娘正好提着木桶去后院给宋老四刚买回来的两只小猪崽喂食,阿姊在西厢房里咳得喘不上气,我没法子,只得从灶上舀了一木盆热水,低着头端进了正屋。
正屋里没有开窗,空气闷热浑浊,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劣酒酸气、旱烟味与陈年脚汗臭。
我把木盆放在炕边的矮脚踏前,曲起双膝跽坐在芦席上,垂着眼帘,伸手替他解开牛皮靴上的麻绳绑带,将那两只沾满黄泥的大靴子脱了下来。
就在我脱掉他臭烘烘的麻布袜子、无意间一抬头的瞬间,我毫无防备地撞上了他从上方直直投过来的目光。
昏黄摇曳的猪油灯光下,宋老四正弯着那截短粗的脖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他那双绿豆似的小眼睛因为饮酒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此刻正一眨不眨、死死地钉在我因为弯腰而微微敞开的粗布领口深处!在他的注视下,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见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